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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十五里堤》by一只五丁包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A《十五里堤》by一只五丁包


限定词 作死 太上忘情
——永昌十八年春——
张十三打着哈欠走进水部公厅内,看着里面忙忙碌碌的官员书吏,抬头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气,忍不住心里骂了一声。
身为工部四司中最忙的水部的郎中,张十三已经好些日子没睡个囫囵觉了。
“早知道如此,就不该出这个鸟头,作这份死过来干这个破差事。”张十三紧了紧身上的绯袍,又叹了口气,辛苦忙碌还不是为了这一身皮?要不是太子指着让自己到工部来管河工,哪能这么快跨过六品上的门槛,穿上这身绯色的官服。虽然个从五品下,但有了这份资历,干个两年,放个大郡的太守,再回来便是令一番天地了。
张十三出身圣人之乡,却不是正经的进士,是个‘捐班’,因着十四年前家里遭了水灾逃难到了京城,十几年来从捐班混到如今,靠得乃“生事”二字。
张十三正因为有这个胆色才被太子挑进了东宫。太子年轻,最受不得朝廷里面老臣的迂腐调子,相较之下张十三这样的恰好对了胃口。不几年功夫张十三自然混成了东宫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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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太子召集了一帮子心腹说水部司郎中死了老娘回家丁忧了,这个缺谁愿意去,结果一群人却都支支吾吾的。
官谁都想当,要是换了户部、吏部,早就抢破头了,就算是礼部这种清水的衙门,好歹占一个清贵啊。
可谁不知道工部是六部衙门里最难做的,看着河工上面银钱流动极大,是个肥缺。可是这位置朝野上下谁不拿一只眼睛盯着你,就算真是实心用事,万一天公不作美出点什么岔子,第一个就得出来顶罪。
人家说寺监难做,水部郎中比寺监还不如。前任水部郎中死了为何老娘还满脸笑意?要不是害怕御史弹劾,就差放鞭炮请客庆祝脱离苦海了。
张十三本是个混不吝,不懂那些这些的弯弯绕:郎中从五品下,自己才混上正六品下,要是能做就是连升三级!
直到太子拉着他的手把他送进工部的大门,张十三才意识到,这身官服真是不好穿。
水部主理天下河道的疏浚,堤防的修筑,是天底下第一等要害,极需要相关知识。就算能把十三经倒背如流,能知道什么时候该修河,什么时候该筑堤?这堤防该用青石还是夯土?一里堤防该用多少人工,又要多少石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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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情书里不会讲,水部下面的技术官员也不会讲。而且,修河这种下贱工作,那些天子门生、圣人门徒去愿意去干?
但张十三不同,他愿意。
“张十三,朝廷每年几百万的银子投进去,扔进大河里连点水花都看不见。你这次去水部,就拿出在东宫那股闹腾的劲头,给孤弄出点动静来。”张十三还记得太子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工部的同僚关系你也不用去刻意维持什么,若实在有弄不清楚摆不平的,可以去找工部田尚书,他贤良方正,年高德劭,你可多向他学习。”
半年多来,张十三弄出了不少动静,亲自跑上河堤监督河工,遇上不懂得就问,治河之事学了个七七八八。他心里有了底,便更容不得下面的官吏们上下其手了,该罢免的罢免,该关押的关押,原本几任水部郎中倚重的治河官员竟是一个都没留下来。
开春开始治河之后,张十三更是几乎天天泡在堤防上,京城的官场都说张十三这是作死,往年治河出了岔子还能往下推,你把下面的人都罢了,出事情谁来担?事情谁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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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捐班,根本不会做官啊!”
张十三知道那些官员背后是怎么说自己的,作死也好,生事也好,张十三并不后悔。今年修河的进度比往年快了一倍,经费省了一半,这份功劳,咱太子爷看得见。
张十三正在走神呢,一个书吏跑了过来:“张大人,您怎么才来?田尚书等您好久了!”
“田尚书又来了?”张十三顿时觉得头疼了起来,“我这就过来。”
工部尚书田安澜,放在整个朝廷里都是极特殊的:学问高,人品好,官声佳,资历丰厚还是难得懂技术的官员。水部郎中任上没几个能得善终的,但是田安澜却正是从水部郎中任上升了官,最后还回来做了工部尚书。
“尚书大人,您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叫属下一声就是了,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过来。”张十三走进公廷就看见田安澜端坐在书案前看着什么,连忙上前。
田安澜摆了摆手:“都是实心用事,不用闹这些虚文。昨天弄得太晚了吧?这桃花汛就要到了,水部的事情忙些,你也辛苦了。天下那么多江河,你一个人管不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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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尚书大人教诲。”
“今日呢,还是想跟你谈谈治河的方略,”田安澜用手指点了点面前铺开的图谱,“水部上呈的方略我看了,不错,你们做的很细致,分析也很详尽。就是这里……”田安澜指着京西的一段河道,“这一段为什么竟要改道呢?你可知道,让河道改道是多大的工程?你们的方略是从南方绕道接入伊水,这段足足有十五里,几个月时间你能做的完?万一来不及完工,洛阳城以西可就成了一片泽国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尚书大人,这一段下官亲自去看过,原来的河道太过曲折了,河道内外都有大量的圩田,使得河道倏然变窄,不利水流。多年来年年修堤,河道愈来愈高,早成悬河,若是真有大汛,这段地方必然难以支撑,到时候溃堤决口,淹的就不止是京西的农田了。”
田安澜捋了捋胡子:“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可就算你改道成功,就能保证以后河道不决口?今年就能保证不淹田?”
“那尚书大人的意思是?”张十三到任半年多并没有见过田安澜多少次,但是自从开春化了冻,水部忙碌起来后,田安澜开始频繁造访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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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田安澜是因出身水部,加上有太子的关照,特意过来莅临指导。但这一来二去,张十三发现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诶呀,不是我要如何,河工之事,关系国计民生,也是陛下心心念念之事,我当年在水部时,每到春秋河工之时,俱是夙夜匪懈,一刻大意不得。”田安澜眼睛微眯,“张大人最近这几个月辛苦啦,接下来两个月是关键时候,更加不可懈怠。”
“尚书大人当年督修齐鲁两地河道,受到陛下嘉奖、同僚称赞,乃是我辈楷模。下官心慕手追尚不可及,岂敢有所懈怠呢。”
“但……张大人在治河之时却罢免治河的官员,我以为还是稍显孟浪了一些,啊?”田安澜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张十三早知道田安澜有此一问:“大人明鉴,为政之道,首在得人,治河之要也是如此,下面的官吏推诿惧难,自当效仿大禹治水之事,行后至之诛。”
田安澜摆摆手:“张大人别误会,我来也不是为了帮那些人说什么,不实心用事,不为陛下分忧,不为百姓黎明苍生谋福祉,罢免了也就罢免了,不影响河工布置就好。老夫老了,这两年就该告老了,天下事还是要看张大人这样的青年俊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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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大人言重了,下官来水部时,太子对下官说一定要向尚书大人多多学习才是。”
“哈哈哈哈,太子太抬举我了。不过这治河一事呢,我倒是有一得之愚,我姑妄说之,你姑妄听之,张大人不要嫌我啰嗦,啊?”
“还请尚书大人示下。”
“这治水,关系天下民生,说大了,那是圣人事,尧舜禹三代不就是以治水为功绩么?再如益州李冰父子那样,兴堰治水,那也是垂范千古的。”田安澜笑道,“既是圣人事,便得依圣德行事。譬如今年这治河方略吧,细则细矣,但真的好吗?也未必见得吧。就说改道的十五里,看似消除了北边的那段悬河的危险,可是重开河道,要占多少田地?北边的百姓失了灌溉,南边的百姓少了田地,这些又如何说?”
“世上总无两全其美之事……”
“两全其美自然没有,但是两害相权,当有取舍,张大人以为呢?”
张十三急道:“若不改道,若破了河堤,那南岸的百姓……”
“那北岸呢?北岸以后可就没有灌溉了。张大人与我同是太子门下,老夫也不用瞒你,这北岸数千亩田,多是王公贵族的别院田宅,老夫在北岸也有几亩薄田,如何取舍张大人可以多费些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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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大人,咱们食君之禄,此刻岂能求田问舍……”
“张大人,我刚才说什么来的?治水河工,那是圣人事。圣人之德是什么?那是大德大智,怎么能拘泥于一地呢?南岸的百姓是人,北岸的官员就不是人了?过分看重一人一地的得失,那只能是事事要做,事事不成。我送张大人一句话,这圣人之道要忘情,绝不可多情啊……”田安澜笑呵呵的又点了点那张京西河道的舆图。
“您的意思,就像十多年前曲阜城外的那场大水一样?”张十三低声道

“不错,当年曲阜城外,一面是圣人苗裔的宅院,一面是千多户乡绅,有什么好犹疑的?”田安澜点点头,“咱们都是东宫的人,你来的时候太子还特地跟我打过招呼,叫我多看顾你,太子是对你有期许的。张大人不是进士出身,对这为官一道怕不是很清楚。我就再说明白一点,论远近,咱们都是太子门下;论亲疏,北岸的官员贵胄是什么?那是朝廷的体面!南岸的那些又算得什么?两样放在眼前还要权衡什么?你既然要在官场上摸爬,总要自己想清楚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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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省·政事堂——
“今年的雨水可真是不小?河防可别出什么岔子。”
“诶,田尚书今天怎么还没来?”
“老田前几天刚上了致休的折子,这会估计在北岸家里看雨吧。”
一众宰执正聊着呢,门外突然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通事舍人:“各位大人,城西……溃堤了……”
“怎么会溃堤?!那段河堤不是刚修过?”
“水部郎中呢?叫他过来!”
“水部张十三大人本来正带着河防的人在南岸加固堤防,没想到北岸却突然溃堤了,水部大人正在带人堵口呢。”
确实是巧的很,张十三正好带着河防营的人在河堤上,但悬河破堤,神仙难救,北岸的数千亩地已成一片泽国。
张十三身为水部郎中难辞其咎,贬官三级,仍充任水部郎中,且因为河岸已经决口,责令张十三按原来水部提交方略,将河道向南改道,以利水流。
另有一事,水退之后,众人在一片废墟中发现了工部尚书田安澜的尸身,溃口之时田尚书正在如厕,结果洪水席卷而来,田尚书直接被卷进了粪坑之中,待到发现之时,浑身早已被粪水泡的恶臭不已,收殓之时即便是裹了无数香料还是挡不住恶臭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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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安澜作为工部尚书死后自然备极哀荣。
太子亲书墓碑碑额“护圣安澜之碑”,礼部尚书撰写墓志铭:
……永昌四年迁水部员外郎,入齐督河工。会是年大水,将没曲阜城,公勇毅果敢,掘堤引水,孔府赖以存。因护圣有功,乃擢为水部郎中……
十八年,会京师大雨,公感西城悬河,恐及京师,乃自掘所赐田引水自灌,京城赖以得安,公竟不幸殁于水……因封护圣公,赠扬州大都督。
评阅语:A,
优点:找作者聊了一下,才注意到前面的伏笔,张十三的家乡水灾是田尚书搞的,所以他表面在努力工作实际上是想报仇,草蛇灰线,细节拉满,这个思路和写法都非常有趣,
缺点:把故事内核隐藏得很深,对一目十行的读者不是很友好。另外就是,不知是不是字数限制,感觉结尾出得有点过快。
建议:感觉可以在文中适当解释一下伏笔,要不然容易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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