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普通人》by菲太阳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限定词:毒舌冰
我高考落榜了,分数刚过一本线,没上985,也没上211。这在我爸看来就是落榜了,他一直希望我能到麻省理工学院深造,将来回国也好,移民也好,当一个他眼中的“普通人”就行。在我看来这个普通人不单单是加一个引号的事情,还要加一个前缀,S级普通人。
我的学习成绩平均来说一般,数学特别差,150分满分我常常考不满60分,其他科目却都可以考到120分以上,理科综合还是我的强项,300分满分我考到260分也是常有的事情。我数学不好可能是因为数学老师和我不对付,也可能是因为懒得学那些麻烦的公式,总之我不是全知全能的,我要大方地承认我就是学不好数学,甚至我在智商方面也可能有点问题。我有一次一时兴起做了个在线智商测试,第一次测得了10分,第二次得了15分,这个分数意味着我可能有严重的智力障碍需要长期住院治疗。我只好笑笑关上网页。

我爸则一直坚信我的智商很高,他还总拿我和俞理比——“我记得他初中的时候不如你啊”。俞理是我的小学,初中以及高中同学,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年级前十的常客。他整天对着课本神神叨叨,说些那种可以刊在人民日报上的乱七八糟言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小时候是好朋友,后来疏远了。
而在我爸看来他是个曾经不如我,后来所有科目都全面碾压我的普通人——我爸只把我当成天才,把其他所有人都当成被我一碰就碎的普通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错觉,他是要暗示我努力上进,还是真的把我当成不世出的天才。总之在他眼里,我是特别的存在,但他无时无刻不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愤怒,也没因为我的特别让他少生一点气,反而是增添了怨恨。
我爸经常生气,对于很小的事情也会暴跳如雷,踢翻了垃圾桶,摔了塑料杯子,关门的时候吹了阵大风都让他愤怒。我不知道是不是天堂或者俞理的家里永远不发生这些事情,反正在我十几年的人生里这些事情都是常态,所以他的怒火稳定并且无穷无尽,很适合用来火力发电,我想。

隔着愤怒和怨恨,我有时能看到那火焰中是热烈的高傲——除了他的儿子,他不喜欢任何人,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他自己。我想这是一切怒火的来源,他儿子是个大工程师的胚子,但我是个游手好闲,饱食终日的中学生,我毁了他的儿子,所以他格外怨恨我。
高考出成绩的那天我在家里睡觉,妈妈从8点开始每隔15分钟就要给我打一个电话问我成绩出了没,我告诉她还没,要十点。十点一到查询系统立刻崩溃,我又合上眼睛睡觉,十点过一刻妈妈打电话来,我才登陆网站查了成绩。知道成绩以后,妈妈说了两个还行,妈妈是个很好琢磨的人,她平常会和我说说话,在出成绩之前也曾牵着我的手真诚地建议我考虑下表哥在的那个大专。她的第一个“还行”是好像没有太差,但似乎也不怎么好,终于得到结果,能报个差不多的学校;第二个“还行”是要不要再复读一年,或者通通路子去个本省的211。

而我爸只冷笑一声,说了句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风凉话就挂了电话。回到家后把积蓄了一天,也可能是一生的能量变成子弹,朝我猛烈地开火,像在掩护首长撤退一样豁出命去猛烈地开火。我站在他面前,熟练地躲进十几年间挖筑的精神战壕里。外面是隆隆的炮火声和卷着金色日晖的凉风,在凉风中我想起姜文老师的《鬼子来了》,想起我和我爸在他的木材厂里度过的一个美好暑假:
我喜欢木工,喜欢看我爸做木工的样子。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拿着一把咆哮者的红色电锯刺进放在固定架上的红木。木头尖叫着,它身上喷涌出橙红色的木屑像凤凰涅槃时的光火一般点亮整个车间。这光火耀动在我爸的眼里,口罩遮住他大半张脸,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光彩,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坚定而纯洁,木头就在这里,他要征服这块木头。
他为我雕刻出了一个我喜欢的六棱晶锥,有洗衣机那么大,这是他们厂建厂以来的头一遭,这块红木要是做成桌椅,可能二十万都打不住。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爸叫了几个工人一起把晶锥搬进我的房间,我让他帮我放到房间的中心。我坐在房间里和他说,这个晶锥是我最喜欢的电子游戏里的标识,我以后也想当一个游戏设计师。他非常生气,这个暑假和往常一样在他的怒火里结束。

战壕外面的炮火声渐渐平息,我赶紧探出头去想说点片儿汤话示弱,以推进这场没有意义的战争,没想到不等我开口,战争就进入了下一个环节——觉得我和我妈瞧不起他环节,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每次他发超过30分钟的火,都会有这个环节,而且也总要带上我妈,如果被人念叨耳朵就会发烫的话,我妈的耳朵应该会经常着火。
“我知道你和你妈一直看不起我——”
倒没有看不起你,但你有些时候确实是个混蛋。
我以为自己只是在心中默念,没想到竟然说出了口。这是我第一次从战壕里往外还击,也不算是还击,我说出口后立刻觉得这话没有任何意义,和我想赶快结束这场战争的想法相去甚远。现在想来,说出真诚的话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炮火声没有因为我的话彻底平息,又一阵一阵地不知持续了多久,我只能记得这场战争和往常一样不了了之,不了了之是我和我爸永恒的结局。他一定要我复读,并且百分之一百地努力去念书,可我不知道念书到底有什么用——学位,学历,更多的机会和钱,这是我知道的。不是我不想要那些额外的机会和钱,而是我得不到,成绩已定,谁也不能扭转过去。人在自己面前很无力,不可能为了一点钱或者莫名其妙的机会就改变自己。我的人生确实改变过,在看到那电锯和木屑的光火时,我感到强烈的平静和隽永。见识过这份辉煌,我想要做个纯净的人,像我爸爸操控电锯那样操控某种技能,我想这是人的高贵,除了吃到嘴里,穿在身上的,我们纯粹地掌控和拥有着。

最后我爸同意我去上热海理工大学游戏设计专业,他还坚持要和我一起去热海,尽管我再三地客气推诿,他还是坚持陪我一起去。八月末一个凉爽的下午,他第一次离开凉城——我们的家乡,一个终年凉爽的地方。一下飞机扑面而来的湿润热浪就把他吹得够呛,他不停地抱怨着气温,固执地拿着我所有的行李,一步不落地紧紧跟着我。
我们放好行李,他亲自给我打扫宿舍铺好床,因为我们找不到教学楼骂了我一次,因为学校的超市太小骂了我一次,因为热海的气候又骂了我两次,算上其他原因加起来大概骂了我五六次。吃过午饭后他坐在一处小小的树荫下,脸上挂满了汗珠,我猜他要开口抱怨什么。
“你买的几点的机票?”
“你要赶我走是吧?”
“不——”
他站起来转身离开,我追上去,跟着他走了好久他才转过头来。他头上的汗珠更多了,蝉没完没了地叫着,整个夏天的闷热全部加在他的身上,他在烈日下皱着眉头对我说:

“你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了。”
我和我爸在学校门口拥抱告别,我回到宿舍里,空空荡荡的六人间,我的硬木板上垫着我爸给我铺好的软絮,风扇转着,空气里只有风扇转着的声音,好像它会一直转下去。
我的心像被割开一样痛。
做人不要太攀比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