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最佳】A《种》by L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盲选组
限定词:内向
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想起另一个人呢?在被问到最好的朋友是谁的时候,看着眼前女孩期待的眼神,周小敏却在我心头默现出来。如今我有这样多的朋友,但说起朋友这个词的时候仍旧第一时间想到她,就像天上浮云重重,而我只注意到云深处一道清浅的、鸟儿飞过的痕迹。
那么就来说说我的朋友周小敏。那时候我还在镇里上小学,她也是,镇子不大,没什么好玩的东西,但重峦叠翠,风姿迤逦,孩子们撒开野地疯跑长大,一天一个样儿。我总喜欢爬山,山上并不寂静,找片地方躺下,眼睛一阖,燥热的蝉鸣便肆意奏响一整个午后。后来我读到惠特曼的一首诗时便总想到这个场景,他写道:
经过我生命中如印度夏天般繁茂的时期之后
离开了书本——离开了艺术——功课已学完,不再理会了
抚慰着、洗浴着、融合着一切——那清明而有吸引力的一切
周小敏就是那个“一切”。
她并不是那种讨喜的孩子,总是远远地避开人群走,被骤然叫住的时候眼睛会闪过不自觉的慌张。徐冉她们都说她假清高,但我知道她不是那样。就像我们一起在山上发现了一个坑,可能以前这里有一棵大树或者巨石,后来被移去以后便留了这么一个地方,正好够我们两个人并排躺着,于是便成了秘密基地。草叶挠得鼻尖发痒,我扭头偷看她,被她逮了个正着,她抿唇望着我笑,我说你笑什么,她说,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就像蜗牛缩回了它的壳。

要是我是一棵树就好了。要是我是一只鸟就好了。要是我是一块石头就好了。她总有很多这样奇妙的想法,只是从不对人说,我很喜欢她,她知道每一条寂静的上山的小路,知道每一朵路过的花的名字,在小镇乏善可陈的生活里,我们形影不离,我原以为我们会继续这样相伴下去,直到有一天,周小敏的妈妈回来了。
那天,打扮时髦的女人从车上下来,周小敏看着她,嘴唇翕动着,一旁的爷爷忙让她喊妈妈。她小声地叫了一声妈妈,女人微微皱眉,却还是露出一个笑容来。
于是全镇的人都知道周小敏很快就要离开。她爸妈去了南方的城市创业,一走五六年,如今终于要接周小敏过去上学了。连惯常和她不对付的徐冉都在课间路过她时装作不经意地问,周小敏,你是不是要去城里?徐冉身边总是左拥右簇着一大群女孩,此刻也都悄悄地竖起耳朵,十岁的孩子活在四方的天底下,总觉得镇子已经无限大,竟然有人能离开镇子到更远的地方去,于是好奇里便充满了羡慕。
而周小敏讷讷地说,应该吧。一如既往畏缩的模样。于是徐冉冷哼一声,扭头就走了。我看着徐冉远去的背影,也问道:“小敏,你想去城里吗。”周小敏却低了头,不说话了。

我想,她应当是愿意离开镇子的。那个名义上的妈妈对她而言那样陌生,但尽管如此,她也想结束不那么愉快的小镇生活。她的敏感、孱弱和孤独和这里总是格格不入,世界好像早已制定好了某种优胜劣汰的规则,不够健康快乐的人总被轻易击得七零八碎。
但未过几日,周小敏就和我说,“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怎么会呢。”我安慰道,“你们只是太久没见面,都有些生疏而已,相处一段时间就好了。”她叹了口气:“我听到她和爷爷说,我的性格太小家子气了,上不得台面,也没有礼貌。”
我拉着她去山上,我们的秘密基地。她躺在里面,依旧是怏怏的样子。她说,要是我这么睡着,一觉醒来就变成大家都喜欢的样子就好了。
我开玩笑说,那你就变成一棵树吧,种子种在土里,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变得不一样了。说完没有听到回音,我转头一看,原来她已经睡着了。
我给她出了主意。我们一起在山上摘了雪白的槐花编手串,她手很巧,以前总是编这样的花环戴。“怎么样?”我问她,周小敏低着头,许久才告诉我:“她说,以后不要总上山疯玩,没个女孩儿样。”

她一日日地忧虑下去。我们从街道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竭,一起坐在石头台阶上。我顺着她的目光看,看到学校门口贴着八字红标“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她转头问我,“怎么才算向上?”
我只握紧了她的手。我有一点伤心,当一个惯于孤独的人想要被认可,就变成了小丑。“我不能去城里了。”她又开口道。“我妈说临时有急事要回去,这次不带我了。”我下意识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她叹了口气:“但我知道都是借口。她……其实根本不喜欢我吧。谁会喜欢一个怯懦的、别扭的人呢。”我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一遍遍重复道:“不是,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别人交流而已。”
我们靠坐在一起,她用脚尖一下下点着地面,问我:“内向是错的吗?”我说不是。她又垂着头说,“你以前总问我为什么不反抗徐冉,想来其实我并不真的生气,我甚至很羡慕她,她连做不对的事情都理直气壮,一个被很多人喜欢的人总是充满底气,可是不被人喜欢的人,就该这么活下去吗?”
“扯谎精。”第二天上学,徐冉路过她课桌的时候轻飘飘丢下这么一句,可是周小敏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缄默不语,她默了一晌,突然站起来大声道:“你说谁是扯谎精?”紧攥的拳头泛了青。“周小敏扯谎精,怎么,我说错了吗?”似是没想到周小敏反应这样大,但徐冉的脖子依旧仰得高高的,她的小姐妹们也迅速聚了过来。“你说你爸妈马上就要接你过去了,结果呢?我听说你妈昨天就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周小敏的脸刷地一下变得煞白。“我没扯谎。”她一把推开前面的女孩。徐冉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怯懦的女孩,“你推我?”她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你推我?”也说不清是谁先动了手,忽然一巴掌呼了上去,一群女孩在地上扭打成一团,天倒过来了,被按倒在地上的周小敏恍惚中看到天花板上的风扇乱转,风扇叶片像翅膀一样扑棱棱地飞,飞出窄小的窗,飞出镇子,而外面已经有人喊老师来了。
周小敏被送到了诊所。她伤得并不重,只是看起来可笑可怜,脸高高肿着,挤得左眼小了一圈。我也跟过去看她。“周小敏,徐冉她们呢?”我说,她就像没听到我说话一样,低着头一动不动。我又问,“你还好吗?”她还是坐在那里任由护士涂药,不哭也不讲话,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听到窗玻璃传来砰砰的声音,像鸟儿用喙在撞击着坚硬的夜色。我爬起来打开窗,看到周小敏站在窗外,她的脸还没消肿。“周小敏,你疼吗?”我探出头问,她摇了摇头,说,跟我来。
我随着她穿过长长的街道,穿过学校和诊所,一路到山上来,最后她跳到我们曾经躺进去玩的坑里,在月光下伸高双手,像是祭祀的女巫,不,是一棵人样儿的树。

“帮帮我吧,我不想待在这儿了。”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哭,又没有哭。“你别怕,还记得我们之前说的吗?植物的种子埋在地里,只要破土就是一飞冲天,你把我种进去吧,等我长出来了,就会很快长高,长大,成为完全不一样的人……”
“你说什么傻话。”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虽然尚且不理解人怎么种,但隐隐约约觉得这是不好的事情。可是她抬起眼望着我,眼神充满渴望和蛊惑,那些反对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不会有问题的。”她微微侧脸,肿起的半张脸上残留着指甲挠出的红印。“你也和他们一样吧,希望我变得开朗、成熟、能被喜欢。”
我本来想要反驳的。可是鬼使神差般的,我说,怎么做?于是她躺在坑里,示意我找了铲子来,一铲一铲地将土填了进去,像种花一样。土没过脚脖子,我小声地叫“周小敏”,她嗯了一声,土没过腰,我又叫“周小敏”,她又嗯,一直到胸脯,脖子,月光下她的脸,一瓢土盖了上去。直到天将明,终于填好了,我趴在土堆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叫“周小敏”,再没有声音,整座山静悄悄的,像一个花盆,像一个冢。

我知道,那个总是装满绵密心事的周小敏终于离开了,她在阴暗的地底逐渐变得翠绿,直到重见天日,足迹显形。
“周敏,发什么呆呢。”女孩碰了碰我的胳膊:“问你,你最好的朋友是不是我呀。”
“当然啦。”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真诚的笑容。
“谁信啊,你朋友那么多,那么受欢迎。”虽然这么说着,但她还是显得很开心。
后记:后来妈妈总说镇子不好,把人都养得畏缩小气,“你小学时候我去看你,就觉得这孩子性格别扭内向,好在后来性格掰回来了,现在这样多好。”我静静地听着,不搭话。我叫周敏。周小敏是另一个自我,她软弱,内向,不善言辞,她渴望回家,又恐惧团圆,想要长大,又驻足不前,她不被喜欢,但她也是我的某一面,甚至是最真实的一面。可是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短暂地存在过。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把她种在镇子外的山上,那一晚月光如水,淹没了她沉默的脸。
评阅语:A,本周最佳候选。
优点:破题思路巧妙,文字优美、舒展,感染力极强,轻易就能触动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缺点:无

周泽楷经典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