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妹》by露水叶子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盲选组第62期
限定词：狂放不羁
一
山下村子宽敞，住着十几家猎户。屋子错落摆着，离得不太近。相邻的两家互相喊句声，还得向前迈几脚路才听得见。
最近村里来了个野丫头，不知从哪来的。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个子瘦小，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皮肤一块青一块紫，盖着一层脏脏的灰。穿是上好的绸缎布料，但磕破了好几处，还沾满泥。鞋是绣布的，底子好似磨烂了，略微翻翘上来。她霸占了村边一间荒废了的小破茅舍，心安理得住下，用屋里剩下的一切东西。
她常在村子四处闲逛，也不跟人打招呼，精亮的眼睛一眨一眨，乌黑的眼珠子像要钻进人的心肝，把人看得发麻。许多人见到她，都下意识地疏离，似是心里有什么亏心事被她看破。他们一躲，她就笑，露出崩缺了几颗的黄色牙齿。她的笑声犹如磨坏的轮轴子，一发作就刺耳又沙哑。谁也没听过她开口说话，于是村里的人讲她“哑妹”。
哑妹来村子的第一天，就有人猜她是城里逃出来的丫鬟。城里人都是不可得罪的，于是更没有人想跟她沾上关系。哑妹没有活干，不跟人交流，捡别人家门前倒掉的剩肉剩菜吃。有时遇不到剩肉剩菜，就上山去摘野果子吃。

她在山上要是撞见打猎的男人，就偷偷跟在后边。等猎人威风地瞄着枪，她就抢先一步掷石头，惊得野物在眼皮底下逃掉。猎人还没反应过来，哑妹已经跑得没影了。
猎人们都恨她。
妇人们吃不到好的野肉，也跟着恨她。
孩子们经常听大人提起哑妹，激起了好奇心。周猎头的儿子今年十五岁，从小尽挑大的事情做，在孩子群里立了威信，做了老大，自诩是个“少爷”。周少爷挨家挨户敲门，把四肢健全的勇敢孩子都召集到一起，很快组成一支小队。最小的队员只有四岁，跑起路来不太稳，还一脸严肃地跟着这些哥哥整齐站好。
周少爷举起父亲做给他的长竹棍，站在一个小坡上，接受众孩子的仰望，并作出严谨的发言：“我宣布！周将军的部队！……成立了！！”
大小不一的、充满感情的掌声。
周少爷再作几句思想工作，就领着部队出发去捣哑妹的窝。
村里的大人见了，朝这支小队嘻嘻笑笑，然后自顾自干活去了。
周少爷教唆几个小弟在哑妹家门前放炮仗，把那扇腐朽的门炸出好几个大窟窿。剩下的队员也各有任务，敲锣的，打鼓的，撒尿的，吹口哨的，骂口号的……周少爷拿着长竹棍上前捅门，一捅就开了。哑妹站在门后，气得脸发涨，抄起屋里的板凳朝这支讨伐部队一顿乱打。

哑妹看起来瘦不经风，打起架来堪比头牛。周少爷冲在当头，长竹棍横空一扫，狠狠地折了，只能挨揍。哑妹抽他屁股，队友赶紧上前支援。没一会儿，部队被打得七零八落，军心涣散，没多久就土崩瓦解。周少爷捂着屁股，哭着回家叫爹娘。队员们见将军抛戈逃走，也踉跄跑了。炮仗还在原地噼里啪啦，把茅舍点着了。
大火烧了整整两天。
隔远的邻家偶尔会因为好奇，出来看对面的火势，完了便回屋里，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哑妹的家成了灰。
周少爷成了孩子们的英雄。
自后，哑妹依旧三天两头在村里闲逛，咧着缺牙嘲笑，捡剩饭剩菜，上山摘果子吃，偷偷在猎人背后掷石头。村里人恨她到牙痒痒。以前还能烧她的家，现在反倒对她没了办法。
村里人都跑到周猎头家里，熙熙攘攘叫着要商量出对策。村里人都听周猎头的。有人提议去绑了哑妹，交给城里的官府，周猎头答应了。次日，十几个大男人抄着家伙去寻哑妹的踪影，却是好几天都没有找到。大家以为哑妹走了，安心松懈下来。

周猎头每晚睡前都习惯把枪挂在闲房的高墙上，免得儿子整日看见，顺手取来耍。然而这日晨起，他发现墙壁上的两把猎枪都不翼而飞了，惊得震怒，正打算把儿子抓回来教训，就见夫人急匆匆过来，说哑妹在山口放枪，朝着上山的人打。
哑妹偷了枪，在山里称霸，还懂藏身。虽然进山的人也有枪，但压根瞄不准她，没走几步路就被打得脚底冒烟，只能悻悻往回走。猎人没法上山打猎，村里就没有新鲜的野肉吃。各家又挤在周猎头的屋里，闹哄哄地讨论对策。有人提议，朝山里扫枪，总能打中哑妹；还有人说，哑妹的枪弹早晚用尽，到时就能逮住她。最后周猎头决定，先吃冷窖的冻食，忍耐两三天，待哑妹弹尽粮绝，体力耗竭，大伙再围山冲上去，打得她屁滚尿流。
为了让哑妹的子弹快些耗完，偶尔会有人假装要上山，逼她放枪。哑妹像在山里住下了，谁闯她的地盘就打谁。
大伙忍气吞声，终于等了三天三夜。周猎头一放话，各户猎人都齐刷刷背起枪，太阳出来便列队出发，将山口围得水泄不通。妇人们躲在远处看热闹。周少爷领着自己的部队前来旁观学习。

周猎头走在最前，旁边七八个人给他打掩护。猎人们进了山口，林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走到山腰，哑妹依旧没出现。大伙猜她又像上次那样偷偷藏起来，便开始仔细地搜山。周猎头说了，抓到哑妹先狠狠教训一顿，再送到城里官府去。各人脑子里都想好招数:吊起来打一顿，泡入河里，扔进猪圈……怎么解气怎么来。
搜了半天，就听有人喊:“大伙快来！！我找到哑妹了！！”
周猎头闻声赶去，半路发现失窃的其中一支猎枪，子弹业已用尽。前面沿路躺着好几匹狼，尸身干巴巴的，中弹的伤口早就不出血了。哑妹躺在树下，左半边身子已经烂了，泡在血浆里。两匹奄奄一息的狼倒在她两侧，嘴里还在咕噜噜涌出血。另一支猎枪在她右手攥着，不知道子弹是什么时候没的，血肉糊在枪口上。
村里人以前没遇过狼，也没遇过哑妹这样的人。
二
哑妹逃出城的时候被打伤脑袋，割了舌头，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村里都是好人，空了一间屋给她落脚，虽然有点破，但她好开心。她不用干活，闲得发慌，就去看他们干活。他们可害羞了，看多两眼就会脸色发红，最后急急躲走；知道她饿了，会倒些饭菜给她，但只放自己家门口，等她来拿。

山上有好多果子吃，还有好多可爱的小动物。她跟几只野兔做了朋友，但枪声总是把它们吓跑。有些动物在枪下死了，她不想它们死，发现有人拿枪，就偷偷扔石头提醒它们。
有个小少爷嫉妒她，招了好多人来打她，还把她房子烧了。她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看他还敢不敢来欺负她。没有房子住，她就上山跟野兔朋友睡。睡醒了就下去村子玩。
最近山上多了奇怪的声音，她总是被半夜吵醒，旁边的野兔朋友听见了也会被吓跑。她好奇是什么声音，就摸黑去寻，寻到一副发亮的绿色眸子。这眸子令她害怕，她连忙躲在树丛后边，再谨慎地探出头来。月光淡淡的，撒在那层柔滑的皮毛上——是狗吗？可它的嘴更长尖些。它那尖锐的牙口在咬着模糊的尸体，骨头在它嘴里变成跟肉一样脆爽的东西。
昏黑的林子里又亮出几双渗人的眼睛。哑妹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差点作呕。她浑身哆嗦，觉得自己会被吃掉，急忙转身跑走。
她脑里很乱，不停在想:它们会吃肉！！会杀肉！！它们吃人吗？会杀村子里的人吗？！

村子里的人会有危险！！
他们有枪！！
哑妹跑下山。
这时村子很静，各户熄了灯火，她的脚步声很响。她小心收着脚走路，怕吵醒他们。
对！他们有枪！！
哑妹经常见他们打枪。那个最高最壮的男人跟其他人不一样，他的枪最响最快，他还有两把枪！她很记得这个男人的家在哪间屋，因为他们家留给她的饭菜最多。他们干了一天的活，现在肯定是累了。哑妹在门口徘徊，不想吵醒他们，静悄悄地翻墙进去。她胡乱走动，运气很好，她找到那两把枪了！她爬高抱下枪，左手套一下，右手套一下，有样学样地背起枪，又静悄悄地翻墙出去。
她跑上山。
有了枪，她不害怕了。她要找到那些吃肉的狗，她要打死它们，它们会吃人的！！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树底下，捣鼓这两把枪。她知道怎么用枪，她见得多了。她用力压推弹杆，弹头一下就推进弹膛。装弹头时不能用力捣，否则弹头变形，到时就打不准了——她有次撞见一对父子在讲枪，无意中记下的。

她觉得两把枪太重，藏起一把，扛起另一把，出发去打狗。她沿着叫声，很快找到它们的据地。
十几双恶魔的眼睛。
恶魔为首的地方，是地狱。
哑妹不敢动了。
恶魔喜欢一起杀肉，一起吃肉。那矫健的四肢会扑倒她，咀嚼的獠牙会撕碎她。等明天有人上来，恶魔会继续扑倒他们，撕碎他们。山里会变成地狱。
哑妹握着枪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她不想村子的人死掉！她不想山里变成地狱！
她白天守在山口，晚上去打落单的恶魔。她只有枪，还好有枪。可是，上山的人变多了，她害怕子弹不够用，拦不住他们。她要尽快杀更多的恶魔！
就剩两只恶魔了。只要今晚打死它们，她就能救村里的人！
砰！！
恶魔扑倒了她。
枪放不出来了。
恶魔撕咬她的身子。
她用枪口去捅恶魔的肚子！去捅它们的牙！！
应该是捅死了吧！——这是哑妹脑里的最后一句。
评阅语：A
优点：写得很顺畅，前后两部分分别是他人眼里的世界和自己眼里的世界，残酷得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