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尘48～50

48. 谢允离开百里府的之后，无意中和安平军头领提起大王子并没有死的事情，便从头领口中得知了大王子当初逼宫弑父的事。仔细想来，也许百里弘毅并没有诓骗于他，可是，大王子再怎么冷血也是他的至亲，百里弘毅杀了他已是既成事实。他有些后悔自己给了百里弘毅一刀，后来想着又觉得百里弘毅活该。 他有什么资格替谢氏的亡魂原谅谁呢？只是有私心罢了。但他的归属应该是恨吗？如果没有出生在王室就好了。这么多年了，谢允觉得自己已经受够了。 告别了安平军，远离了王城纷乱，谢允决定继续游闯江湖，到山河间游历。 而百里弘毅自知失去了谢允，或许一辈子再也无法与谢允相见，有一种万箭穿心的痛苦，无法脱解。他对谢允的爱只能埋在内心，任着那永远得不到的躁动和寂寞折磨自己。谁又看得见他的痛呢？在表面上，他依然是百里弘毅，高傲的，孤独的百里氏。
谁都不会意识到他的心是缺的，被一个人偷走，然后永不归还。 岁月蹉跎，一转眼四年过去了。 谢允已经成为了潇洒的江湖侠客，而百里弘毅已经成为了年轻有为的权臣尚书。 两人再次遇见，是在寺庙里。 谢允只是来寺庙游玩，却亲眼看见了百里弘毅，他身边，多了一个面容姣好温婉的女子。他们似一对情侣一起跪到菩萨面前祈求，百里弘毅冷着脸，面无表情，那女子倒热情些。 见到就见到吧，反正已经是不相干的人了。谢允这样想着，对心中的不安视而不见。不巧的是，天意弄人，不是冤家不聚头。 百里弘毅跟着未婚妻柳氏在寺庙附近的客舍落脚，本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日，无非就是与没见过几面的未婚妻培养培养感情。却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风姿与谢允极相似的少年。 那少年带着斗笠，看不清脸貌。 百里弘毅只胡思乱想了几分就打消了念头，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谢允怎么可能回洛阳呢。 百里弘毅这么多年逢场作戏的习惯是改不了了，就算柳氏在身边，到了晚上出去看莺莺燕燕还是省不了，一半是故意，一半是消愁。 到了快宵禁的时候，百里弘毅才回到客舍，酒醉得脸色发红。柳氏也不是好惹的，一点也没有要照顾照顾未来夫君的意思。只留得孟清一人手忙脚乱。 百里弘毅一人趴在客舍楼下的木桌上，嘟嘟囔囔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说了几句就开始念诗。 “人生不满百…常，常怀…千岁忧！” 孟清已经习惯了，自家公子一醉就念这首诗，他读书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昼…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公子，你别念了，该把其他住客吵醒了…” 孟清斗胆一劝，谁知公子不仅没责怪，反而问他这诗好不好，孟清便囫囵回了个好。 “你知道，哪里好吗？” 百里弘毅突然笑着问他，孟清属实觉得完蛋了，果然不能敷衍，他一粗人怎会知道哪里好！
“不知道了吧，哈哈哈哈哈…好在…好在，他喜欢。” 孟清一听，以为是哪个俘获了自家公子芳心的官妓喜欢呢，可别真是，那些女子个个会吟诗作对，手段不得了。 不只孟清这么想了，在楼梯口听了一时的柳氏这会气冲冲下了楼，一脸愠色看着醉醺醺的百里弘毅。 “百里弘毅，本小姐真是受够你了！你对我冷漠就算了，居然还要……你说！她是谁！” “柳然……你来了…” “你快说清楚！她到底是谁！” “他？他…是月中仙…” 百里弘毅做梦一样迷糊地抬起头看着窗外，柳然觉得自己被耍弄了，气得出了客舍打算连夜回府。 见状，孟清想着这下公子又得去跟柳家人解释了。无语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百里弘毅扶上了楼。这门亲事当初他就不看好，可是大公子说和当朝大将军家联姻有利于扩大百里家的势力。虽说柳氏小姐不恐怖，但总这样让人家误会属实不好。可有什么办法，孟清觉得他家公子根本不在乎。

49. 夜黑风高，谢允翻身从窗户回了客舍的房间。刚点了蜡烛，就听见一人嘟囔。 谢允接着微黄的灯光一看，是百里弘毅！想着是天太黑了自己进错了屋子。不想等百里弘毅醒了和他面面相觑哑口无言，还是赶紧溜吧。 介时，听到百里弘毅翻了个身，叫了他一声。谢允多年前的后遗症都被唤出来了，怕不是百里弘毅知道自己来了吧，他虚虚转过头去，瞅了一眼床榻上的人，没醒，睡着呢。 他轻悄走过去，盯着他看了一会，不是装的，估计是梦呓，在梦中呼唤他。 “允…我好想你…想你” 谢允默默听着百里弘毅的梦话，灯光下，他看见百里弘毅流畅俊逸的睡脸上，有一滴泪从眼角滑到了下颌。 看着床上的人这般我见犹怜，谢允回忆起初识百里弘毅那会。他觉得百里弘毅除去爱玩弄人心，从来只是一个有些无情但孤独的美人，好像从未给任何人真正的感情。 他却靠近了百里弘毅，百里弘毅也拥抱了他。
谢允却从来没想过，他出现的那一天，百里弘毅的世界里便有了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百里弘毅还没放下自己，他不是都有别人了…有矛盾地觉得自己想那些做甚，徒增烦恼，百里弘毅怎么样干他何事。想着，谢允嘲笑了自己一瞬，便吹灭了蜡烛，轻身翻出了窗外。躺到了屋檐上，盯着月亮发呆。 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过百里弘毅。为何百里弘毅总想念着他，他自己却在这些年很少忆起百里弘毅。想着想着，就得出了结论。 不喜欢。 不如百里弘毅那样喜欢。 第二日，百里弘毅醒来。直觉感觉谢允来过。孟清说昨夜他守在门外，无人来。可是百里弘毅十分笃定。 “公子，三殿下现在不知道在哪呢，怎么会千里迢迢来看您？他又怎么会知道您在这……况且……” 孟清后面的话没忍心说出口，况且，三殿下还恨着公子。 “对了，公子，您应当思量思量柳小姐的事。虽说柳大人对您十分看中，这门亲事对我们两家都很重要，但柳小姐已经对您有诸多不满了。

” “随她去吧。” “啊？” 谢允在房顶上被冷醒，不知不觉在屋顶上睡着了，起身时正看见楼下百里府的车马在准备出发。他静静地看着那公子上了马车。他下了屋顶，只是透骨青又发作了，比以往更难受，他匆匆回了房间穿上了些，依然不好过，骨肉冻得打颤。这几个月以来透骨青越来越欺负他了。 前不久探望师父时，师父给他把过脉，说他身上的透骨青侵入骨髓心脉越来越深，也许，不出两个月，他就要一命呜呼了。 这事没人知道，他也不想告诉任何人，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就是烂命一条。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只不过，对有些事还是有些不甘心。 活到现在，没什么特别令他有成就的事，把所有时间都用在逃避上了。仔细想来，上天好像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没有给他任何值得牵挂的事。 谢允啊谢允，再怎么逃避，也躲不过死神。 50. 周翡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说要嫁给他。
当时谢允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承认当初到四十八寨，面对黄毛丫头确实故意油嘴滑舌了些，可没想到这么讨小姑娘喜欢。可现在他命不久矣，这周翡还想找个短命鬼不成？自己已经辜负不起任何人了，于是他逃跑了。 周翡追着他，他躲着周翡。周翡实在缠得他太紧，最后没了辙，干脆连客舍也不敢住了，和乞丐同行。 八月正值王城雨季，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谢允打着寒颤坐在屋檐下等雨歇，身上又冷又难受，透骨青带来的寒气一阵一阵的，谢允只能靠意志力忍着。正百无聊赖地低头看着雨在地上砸出水花来，突然，面前的雨滴消失了，来了一人，他抬头一看，是百里弘毅。 他没有穿戴幞头，前额发丝在风雨中有些凌乱，一身素袍也被打湿了衣角。谢允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百里弘毅看他发着抖睁圆眼睛看着自己的模样，惹人怜爱，又像一只雨中湿了毛发的幼犬。 对视了一会，百里弘毅蹲下身，微笑着看着他，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眼神里透出无限的温柔，说：

“找到你了。” 在那瞬间，谢允的心跳漏了一拍，眼里有什么要流出来。好像做梦一样，看着跟前的人，谢允很想乖软地趴在他身上哭一哭。但他忍住了。 二人没说什么话，不一会，百里弘毅将手中的油纸伞递到谢允手中，说了句“撑好”。 然后直接将谢允横抱在怀里，往一地走。 谢允看着百里弘毅波澜不惊的面容，好像他做惯了这种“横行霸道”的事，眼神里的湖平淡无波，嘴角也是不理世间纷扰的弧度，对啊，百里弘毅，他一贯如此。谢允本该挣扎一番却毫无动作，心脏从刚刚就不停擂鼓。 直到快到某处客舍门口，谢允才羞红了脸，低垂这眉眼，热得连透骨青的冷都好似散了几分，他柔柔地推搡了一下，又虚虚抓住百里弘毅胸前的衣袍布料。 “放我下来………” 似乎回到从前一样，谢允不清楚，只是觉得今日像从前的某一日。那时他还是一个小孩，刚刚认识百里弘毅，百里弘毅尝尝逗弄得他乱了神，他们在槐园花雨里斗嘴，在学堂上四目对望，亦或是做别的什么事。
他有些怀念那时，怀念一人。 “先生，我冷。” 百里弘毅的笑颜像春日的第一缕暖光。他紧紧地又万般呵护地抱着怀里的人。怀里的人眼里似有一汪柔情的水一样，将他心里的疑虑沉入了海底。 “先生。” 谢允闭上眼靠在他怀里，依赖地小声喊他。 后来，谢允做了一个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