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尘23～26

23. 深秋，夜里霜露重，天亮得晚了，谢允是被冷醒的，侍候的小宫人们抬来热水给他暖手和脚。洗漱过后，用了一点早膳，然后是听学的时间。按理来说，这个时候，百里老头已经来了，可是，谢允坐在书房中，愣是没等来。快到辰时的时候，百里延终于来了。 这堂课上得节奏很快。 到了下学的时候，百里延告诉谢允，今日之后，不再为他讲学了，谢允怔在坐席上。他感觉今日的百里老头不像是说气话。 “老师……” “不用再称呼我老师，会有新的先生来教小殿下的。” “……是学生平日里太笨了吗还是，学生做了什么错事……” “小殿下，老夫觉得你很聪明，你也没做错什么，只是时候到了，老夫也想做其他的事。” “老师………” 百里延没有再说话，而是开始收拾起书案。 谢允这才感觉到伤心慢慢晕开在心间。尽管百里老头平日里很凶，但他真的是个好老师。
想到这，谢允红了眼眶，他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这种时刻，只能目送百里延沉默的背影。 临到门口了，百里延转头对他说： “小殿下，天冷了，记得加衣。”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阵穿堂风吹入，真真切切地吹得谢允发抖。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感觉如此难过，那种难过教他流不出泪，心里却堵得难受。 后来他才知道百里延重回了朝堂。 十月，谢允进了弘文馆学习。那日，他跟在王兄身后，紧张又期待地情绪快要溢出来了，憧憬着以后的读书生活不会再似往常那么冷清。 走在廊道上，与百里弘毅撞了个正着，谢允盯着翩翩公子看得认真，但百里弘毅看起来十分冷淡，擦肩而过，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就像一阵风拂过，这让谢允不禁想，几天不见，百里弘毅怎么好像不认识自己似的。 学堂里孩子，年纪都与谢允相仿，大都是王亲国戚和高官重臣家的儿女。碍于谢允身份高贵，大家都有些敬而远之，但一发现谢允亲和的一面，就熟络起来了。

等到了听第一天最后一堂的时候，才发现百里弘毅是这堂课的老师。除了缘分，谢允实在想不到其他了。 为了给百里先生留下一个好印象，谢允特地安分守己了些，收敛了耍宝的性子，面带微笑地坐在书案前，撑着下巴看着先生。百里弘毅没看他一眼，只是心里有些不自在，因为，谢允盯着自己的目光太灼热，让他想起槐园那次，谢允醉酒后，就是这样盯着自己。只是他强装镇定，决心要把对谢允的在心里的存在感降到微乎其微。 谢允不知，只是觉得讲学的百里弘毅厉害极了，模样也好看极了，欣赏有魅力的人是没错的。 下了学，百里弘毅收了教具，刚走出学堂没几步，谢允就跟上来了，拽着他的衣袖说：“先生，你讲得真好！” 百里弘毅看了他一眼，抽回自己的衣袖，向他颔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谢允在原地，不明就里，看着远去的背影，想百里弘毅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近人情…
…… 24. 在性格上，三殿下向来想得开，不理我没关系，我不生气，我还要天天跟你唠叨。就这样，百里弘毅每每来讲学，谢允就提一堆问题，想着，学生问问题，先生总该理理了吧。不仅堂上问，下了学也缠着，连后座将军家的公子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说“三殿下真好学”。 “先生，我有个问题不明白！我要是弄不懂我就浑身难受，求你了，给我讲讲呗～” “……” 过了半月，谢允问问题的功力已经练了个十成十，百里弘毅有些遭不住，这谢允净问问题了他真有这么多不懂吗？为了应付谢允这种学生，他专门拐弯抹角请教了百里延，得到的回复就是：打！就是如此简单粗暴好上手，可是百里弘毅觉得这个方法不应是他这种年纪的先生干的事。于是，采用了温和仿古一些的“辩论”。 谢允在这分明颇有天赋，能说会道，常引经据典，有时还把看的话本子搬来，说得头头是道。

整个学堂的同学们都佩服他，连大王子都对弟弟的“战绩”有所耳闻。 也有人好奇问他“为何三殿下只在百里先生的课上才会那么活跃？” 谢允回“自然是因为百里先生博览群书年少有为，什么都懂。” 听者只当这三殿下在拍先生马屁。 有人又问：“难道其他先生不懂吗？” 谢允回“其他先生嘛，年纪太大了理解不了我的问题。”并威胁道“如若把这话传到其他先生耳朵里，本殿下要你们好看。”众人哑口无言。 百里弘毅已经尽量和三殿下保持距离了，可是对方不知好歹，不知怎的突然有兴趣缠着他了。本来，谢允在心头只有针眼那么大，现在谢允逐渐占下了他心头的一块地，这地儿却不能轻易给别人知道。这种矛盾折磨得百里弘毅很难受。但无论如何都要态度强硬些，让谢允主动远离。 到了谢允发现自己的问题战术无效的时候，便蛮横把百里弘毅堵在弘文馆里一颗古树下，问他：
“先生为什么躲着我？” 谢允看他的眼神就像一头小鹿，眼睫毛在阳光下发白，那视线从其间透出，带着十分的倔强。 这一刻被压着的人用折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却不看谢允。百里弘毅本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快速逃跑，面对谢允却使不出力气。 “……请三殿下自重，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百里弘毅只能这样来回应他。 “本殿下很自重，你就这么讨厌本殿下吗？想同你讲话你也爱搭不理，连看我一眼都嫌恶？” 讨厌，这个罪名太严重了。百里弘毅吃惊地突然正视着他，那目光太直接，使谢允脸颊发热。他看到，先生的眼眶里有水光，谢允心中才感觉有些愧疚，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 他却不知道，自己又委屈又霸道的样子惹得百里弘毅喜欢。顷刻，百里弘毅用力把谢允压到树干上，用拇指捻了捻他红润的嘴唇，然后按着他的肩重重地吻他，谢允茫然无措地挣扎着，百里弘毅又将他的双手钳至腰后。

有些事一旦上瘾就停不下来，百里弘毅本以为远离了谢允一切都会恢复原点，也十分害怕自己会陷进去，但却压制不住心绪像藤蔓一样生长。 他像个猎人在谢允的口中掠夺，谢允被迫地顺应了他。吻了一会儿，一股铁锈味突然在口中散开，谢允居然咬破了他的嘴唇，并在分开后给了他一巴掌。然后逃也似的跑了，只留半张脸通红，嘴唇流血的百里弘毅愣在原地，看着谢允匆匆的背影，无论追与不追，谢允现在应是恨不得杀他了。 这个结果，并没什么不好。 不过这孩子居然会咬人，想着，百里弘毅倒觉得十分可爱，像极了某种惹人爱的任性小动物。他轻碰了一下被咬的伤口，也不怎么疼。 25. 谢允好几天都没来弘文馆，而是偷偷出宫去散心。一想起百里弘毅没由来的欺负他，脑袋就乱成一团麻，暗暗为自己打抱不平：我把你当良师益友，你却把我当女子来欺辱！简直罔顾礼法无视纲常！
人性怎么就能扭曲成这样！ 在酒馆里听了几日故事，越听越不得劲，便没了心思，于是出了酒馆打算找街上相熟的乞丐聊聊天，刚走了不远，就看见有官兵在大街上搜寻着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逃学出宫的事被父王知道了，官兵正在寻自己呢，他不想回去。眼看一官兵正朝他这边走来，谢允想也不想就钻进了旁边一马车里。却发现，马车的主人正是现在自己最不想见的人，还有一个颇妖媚的女子。谢允刚想下车马车就自己走了起来，谢允一时没扶好，差点栽倒。真是时运不济。 那女子娇媚地叫了一声“百里公子～这是谁呀，吓死人家了～”，声音腻得谢允头皮直发麻，百里弘毅温柔地抚抚女子肩膀，然后看着他，笑问： “小殿下，这几日可快活？” 百里弘毅的语气听起来阴阳怪气的，和在学堂里那冷漠的人完全不一样，今日的百里弘毅又恢复了初见时的轻浮。 谢允瞅了一眼，百里弘毅和那女子看起来甚亲密，女子被吓到似的躲到百里弘毅怀里，谢允不禁腹诽，光天化日，这女子穿成这样，真叫人不敢看。

等对上百里弘毅的视线，那人正带着笑意盯着他，眼色里似有些媚惑，又有些得意。谢允忍不住偏过头去，没好气地回： “没你快活……” “小殿下，你怎么不太高兴？” 谢允不回，百里弘毅复问怎么了。 “放心，本殿下不会打扰你的，等外面的官兵走了，本殿下自然会走！” 百里弘毅掀开身侧的小窗，果然看见官兵正在大街上搜寻，说： “那碰上小臣，真是巧了。” “你你你，你要去哪！” “小臣呢，正打算送这位，如烟姑娘，回玉宇楼。” “……玉宇楼？是什么地方？” 谢允刚说完，那叫如烟的女子便看着谢允一脸茫然的模样低低笑出声。谢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位贵人，可真会开玩笑。” 如烟用扑了香粉的手绢遮住了笑口来了这么一句。 “不许笑！本殿下又不是活地图！怎么可能哪处都知道！” 百里弘毅凑在如烟耳边低语，眼神分明看着谢允，谢允不知道二人在秘密地说些什么，好像在合伙嘲笑自己，心中怒气生，但让他更烦躁的是百里弘毅总是与女子在他面前这般露骨而亲密。
“嘀嘀咕咕什么呢！有话直说！” 这时，百里弘毅直起身，打开折扇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听过营妓否？玉宇楼正是营妓集聚之所。” 谢允屏住呼吸，后来突然反应过来，那不就是教坊！少年人一下子羞得脸色通红，说不出话。令谢允更加气愤的是，百里弘毅这个混蛋，刚刚看起来是告知自己，其实分明是在等着看他笑话，这家伙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百里公子～你真坏～这位贵人一看就不知道，你还偏要逗他～” “哼！停车！本殿下要下去！” “小殿下，这条街上可全是官兵哦。” “……哼！” 如烟瞧谢允实在单纯，忍不住亲昵地捏着兰花指拿着手绢抚上谢允的额头，调笑道“这位小贵人，真是可爱呢～”，谢允被女子的手绢上浓郁的香味熏得木愣愣的，又不忘往后躲，羞得脸色绯红。 “如烟，放开他。” 百里弘毅的声音突然变得像在学堂时一样冷漠。谢允感觉，如烟停在自己额上的手突然变僵，然后小心翼翼地收了回去，脸上调笑的神情慢慢消失。

马车上的气氛变得一下子不同了。 百里弘毅真善变，谢允这样想着。 一路上，如烟也再没对他动手动脚。 26. 到了玉宇楼，如烟下了马车，谢允寻思着躲百里弘毅远点才好，刚想下车，就被百里弘毅按在了座位上。然后马车又重新启程，只剩两人的车中，气氛有些尴尬。谢允看着端坐的公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憋不住……… “先生，我不明白你……” “什么？” “你为什么总是那么……让人猜不透！” “小殿下在猜小臣的心思？” “不，不是，就是感觉先生很难懂。” “小殿下很想懂我吗～” “……不太想。” “……这样啊，不懂直接问我不就好了，宁不是喜欢问问题吗？” “可本殿下想听真话。” “哦，殿下觉得我在骗你？” “难道不是吗？” 百里弘毅看着谢允的眼神，依然倔强，好像有一堆自认为正确的道理要昭告。 “……我只是，在骗我自己，所以，必须要骗你。
” “骗…自己？为什么？” “小殿下真想知道？” “………哼！你爱说不说吧！” “……” 百里弘毅突然快速将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到了自己怀里，然后把人抱到了自己腿上，单薄的孩子，轻的像只幼猫。百里弘毅慢慢凑近他，用扇子一头挑起他尖尖的下巴。这一系列举动让谢允睁大了眼睛，手在百里弘毅肩上推搡，而百里弘毅眼神里的侵略性令他产生危险不安的感觉，却又因此生几分期待，心跳得跟打鼓似的，要炸了。 “干什么…别，你以为本殿下不敢喊人…” 看着谢允这以为自己很聪慧的样子，百里弘毅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伸出手指挡在谢允嘴唇上，他向来只允许自己占优势。 “先生，你到底要干嘛！” 百里弘毅抓住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心口。说： “谢允，我爱慕你，你可有感受到？” “……” “每次你在我身边，我都忍得很难受，你可了解？” “…

…” “我病了。谢允。” “……” “你做我的药好不好？” 谢允不仅在消化百里弘毅的话，而且皱起了眉头，有些委屈不解。 “谢允，你知道你有多卑鄙吗？” 百里弘毅搂着人越来越紧，直至两人的鼻尖相触，呼吸相融。谢允想开口说点什么，百里弘毅却又故技重施，吻了上来。 浪荡子！谢允当时在心里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