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是说让你先聊天，但也不是单纯让你去聊天的啊小子！”
国木田单手捂脸，眼镜都碰歪了。
“现在人让‘猎犬’调走了，我们的工作怎么做啊！”
“别钻牛角尖，国木田，”乱步坐在桌子上，伸手拍了拍缩成一团的中岛敦，就像在拍一只小猫咪，“侦探社本来就无权插手这类大案，授权是他们给的，他们随时能拿走，这也没有办法。”
“话虽如此，这小子可是唯一一个太宰不抵触的调查人员，现在他被剔除在外了。”

“不要把‘猎犬’当成蠢材嘛，他们跟我们的路数不一样而已。啊，现在好了，我本来就不想翻陈年旧事，可以心安理得地不管啦！”
“乱步先生！”
“可乱步先生是不一样的！”
国木田和乱步都回头了。第二句是中岛敦说的，他喊完目光就躲闪开了。
“嗯？”腼腆的男孩突然主动发言，神探显得饶有兴趣。
“太宰先生现在态度暧昧，要用头脑对抗魔人，我们这一方唯一可胜任的就是乱步先生。我排除在外算不上什么损失，可是不让乱步先生办案就糟了。”

乱步微微一笑。不管观点是否赞同，他对这话倒是很受用。
“我们还是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把调查继续下去。敦君记了不少笔记，够我们研究一阵——是严格按照我说的方法记的吧？”
敦点了点头，脸红了。“眼神，表情，小动作，都尽量记下来了，但是我手速太慢，一定漏掉了不少……”
“不见得是坏事，他也在观察你，如果写下来的远远多于他讲述的内容，他会发觉的。”乱步顺手拿起桌上的稿纸翻了翻。

“……咦？”
“怎么了，乱步先生？”
敦有些心虚，他知道自己字写得乱，而且絮絮叨叨都是些细节琐事，很难看出重点。乱步没理睬他，呆呆地看着手上的这几页。
“国木田，我们默认敦君和太宰的对话全程在‘猎犬’的监控下，就是说，看起来是私下行动，实则双方都介入了。”
“是的。小鬼谈出来的一切信息‘猎犬’也可以随意使用。”
“但我们无从知道他们和太宰进行的交易。”

“什么？”
乱步从桌子上跳下来，把稿纸挨个铺在桌上。
“根据记录，在过去的七天采访中，太宰一共向房间左上角抬头看了十二次，猜测也许实际上是十四次，平均每天两次，也可能他刻意打乱了频率。如果记录没有大的偏差，把顺序调整成好理解的样子，这十二次抬头的时候说的分别是：八年前双璧所有作案地点，陀思最近犯罪活动的大致情况，陀思‘人类观察’的习惯，陀思对人类恐怖叠加的执着，八年前的珠宝店抢劫案，以及太宰被捕时所在的公寓（略去了中枪的部分）。说到陀思心理的部分，他甚至全程凝视着房间的那个角落不放。”

乱步仰头想了一会儿。
“我在监控室待过，那个位置的摄像头是这个房间的主画面。在有访客的时候，专门负责监视他的军警会全神贯注盯他的牢房。”
“啊，”国木田哑了一下，“那岂不是……”
“只有‘猎犬’知道他当时的表情，或者其中蕴含的暗号，毕竟他们几个也看了他几年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把汪洋大海一样的信息倒给我们的时候，已经把精准的信息直接传达给‘猎犬’了。”

很难从乱步眯缝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情绪。他用手指理了理头发。
“如果不是想报复我，那他这么做又是要干什么呢？”
押运太宰的时候，没有按规则给他穿上疯人院用的紧身衣，捆在车上送离牢房，但确实把他死死地锁上了，手铐加脚镣，甚至蒙上眼睛，由末广铁肠送到“猎犬”的临时会议室。太宰表现得若无其事，眼神都不变一下，但即使这个会议地点对他保密，他也不可能意识不到，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离开鵺报精神病院。

军警提出的要求医院没有立场拒绝，尽管短时间内只经过仓促的准备就把他从监管设施里调出实属冒险。“猎犬”给出的唯一解释是：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大部分情况下这就够了。
取下眼罩的一刻，面对在场的四个军警，太宰表现得像个小孩子。
“哦呀？需要这么多人吗？”
“这货是在装傻？”烨子皱着眉头说。
“只是单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条野说着，第一个走到太宰面前。
“太宰先生，你确实认为陀思下一个目标就是当年的公寓所在地？”
“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太宰回答，“当年的作案地点和他目前进行破坏的地点完全一致，只差珠宝店这一回。你们的消息比我快，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回应我的暗示吧？”
在场的“猎犬”都会意地笑了，有点辛辣的意味。
“与其说他要制造恐怖，不如说是在挑战警方的权

威，”末广说，“与八年前相比他的目标不再是钱，而是恐慌，为此不惜成本不计回报。他有更大的野心，夺取横滨实际上的控制权，把我们架空——而且是通过压倒性的力量碾压，不谈任何条件。”
“别人暂且不提，对于正直且富有牺牲精神的各位来说，谈条件也是无益的吧？”
太宰的表情仿佛在说“愚蠢且白白送死的各位”。
“我们在拼时间，”立原道造低声说，“前三次恐怖活动发生的时间地点都毫无规律，不全在繁华区，也有普通居民区。他随时可能启动第四次。”

“喔 ~已经有三起了啊，”犯人夸张地拉长了声音，“也没错，我们那时候就是这样的啊。”
我们。这个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词让末广皱了下眉，但他什么也没说。
“无论如何要在最后一次活动之前抓到他——”条野咳嗽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如果抓不到当然就不是最后一次了，这种事不能发生。为此我们还需要太宰先生好好合作。”
“我想知道对比侦探社你们有什么样的——这里应该不会有窃听什么的吧？——条件？”

末广单手扶额。“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对比侦探社我们只有一个优势：绝对保证实施。”烨子拳掌相对，“你和他可以关在一起，也可以开个窗户什么的，敢逃走会被机枪扫到尸骨无存。别的要求也可以现场提出来，反正大概率都不会批准。”
“那，”太宰低头看了一眼被束缚的双手，“现在呢？”
“我们的设想是，魔人用了很长时间把一切都安排就绪，然后在随机的时间实施，信号追踪多少证明了这一点。他本人作为指挥根本不在市内。你好像几乎没在横滨以外的地方活动过？”

“我提供的帮助不是对地形的熟悉，而是我对费奥多尔的了解，这一点没有第二个人能代替。”太宰向后靠在椅背上，比一开始惬意了，“还是说你们担心我逃走？可惜那是必须承担的风险。决定吧，冒险，还是任其发展。”
几位军警互相对视了一下。
“把他带到神奈川去。”条野没有语气地说。
“喂，喂，这样好吗？”立原嚷嚷道，“他留在横滨也可以通信。”

“太慢。路上只需要一个小时，我们有一个人跟着就不会出事，到了一线人就更多了。他离开之后精神病院就不用盯了，两个人盯他，另两个人留下对付突发情况，没有太大变化。”末广解释道。
“那倒是真的。毕竟他没有指挥权，只是个军师而已。请江洋大盗给‘猎犬’当顾问还是有点不爽啊。”
“稍微客气点，烨子小姐，”条野轻轻推开把脸贴到太宰跟前的同事，“太宰先生，你会参加一线抓捕行动，和我们一起去现场。我有把握你不可能逃走。毕竟八年前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军警的笑容像个剪纸图案。太宰也笑了，那笑容几乎凝固在他脸上，烛火一样的眼神异常明亮。
“不要说得那么无情。这可是对爱人的复仇。”
“乱步先生，有回信了，”谷崎推门进来，“他们让太宰直接参加抓捕，现在就要跟‘猎犬’一起去神奈川。”
乱步回头看了一眼明显突然慌张的中岛敦。
“敦君，我们不可能改变‘猎犬’定下来的方案，他们有自己的考量。”

“可是也许如果我没有……”
“不，敦君，你什么都没做错。”神探说，猫一样的绿眼睛闪着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