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冷漠。
太宰站在陀思身旁,从书桌后面打量着房间里的几个人,神情冷漠。
他在试图压抑内心的一丝不快。是的,这很自然,八年来陀思不可能什么都没干。报纸上看得明白,自那件事之后魔人陀思的名字从横滨销声匿迹,在各个国家之间碾转,没有一个严密的组织也无法形成这么大的规模。但太宰还是觉得不爽。以双璧的名义召他来吗?那就只应该有他们两个啊!而不是费奥多尔坐在首领的位置上,他站在一旁,就像一个……干部,或者几个干部之一。

自己实打实被落下了呢。
如果不是现在不适宜耍小孩子脾气,太宰很想当着陀思的面扬起下巴给他一个白眼。
陀思指尖相抵,半睁的眼睛目光低垂。昨夜几乎一夜未睡,疲惫之色又加重了,使人怀疑他是否还能思考,是否处于半睡半醒之中。阳光还不能直射到书房里来,光线适中,夜里半明半暗的诡异情态已经不见了,可见的只有陀思困倦温柔的眉眼。
“诸君,这位是我一直向你们提起的,原港黑干部,八年前的少年双璧之一,太宰治。”

陀思用念诗样的声音说。屋里其他三个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太宰身上,有的是专注观察,有的含着戏谑,还有的漠不关心。
“他是为我特意赶来的,但不会加入‘死屋之鼠’,因为他不受我的指挥,我和太宰君是合作关系,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我也不会要求你们服从他,但是……”
他歪了下头,目光体帖地依次停留在每个人身上,最后落在他自己轻轻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不要质疑他。如果你不想自己像个傻瓜的话。”

太宰复杂地笑了一下。原来费奥多尔也会这么和手下说话,谢天谢地自己不需要加入他们。
“现在介绍一下你们吧。”陀思伸开手掌做了一个指示的手势。“伊万
• 亚历山德罗维奇 • 冈察洛夫,侍从长,保镖人员。别看他那样子,打得过他的不多。跟他相处是很愉快的。”
高大的灰色长发男人中规中矩地向太宰施了一礼,长而有力的手放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容,感觉——太喜悦了,像心里装着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碍于场合不敢笑出来,因为现场实在没有值得他这么高兴的事情。太宰向他点了点头。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 •普希金,单纯技术人员。”看出来了,那个龇牙冲他笑的胖子,没什么城府,很可能是被敌方抓了第一个就叛变的那种人,全组织必须第一个优先保卫他,比保卫陀思还优先。
“果戈里。啊……这个你自己体会吧。”
最后一位白发年轻人,身着黑白色的小丑服,一块扑克牌样式的面具遮住了右边眼睛,已经不能用“疯”或“诡异”来形容了。他夸张地掀开白色披风行宫廷屈膝礼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像悲喜剧白纸面具中的那个笑脸,悲哀大于喜悦,讽刺大于宽慰。他也是唯一一个看着太宰的眼睛说了话的:

“幸会,我乐意这样自我介绍:陀思是我唯一的挚友,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同样是压抑在疯狂边缘的声音。太宰也只是点了点头,惊奇于这些异国人说他的母语如此流利。果戈里某个地方让他觉得有点奇怪,如果是个彻底的怪人他反倒不会觉得什么了,但他感觉到在这块喜剧面具后面是个意想不到的
灵魂。
“最后一个,也就是我。”陀思站起来平淡地看着太宰。“费奥多尔
• 米哈伊洛维奇 • 陀思妥耶夫斯基,你所看见的‘死屋之鼠’的首领,双璧之一,也是你的爱人。和以前一样,组织和事业是我的一切。以上就是‘死屋之鼠’的全部稳定成员。其他的下层人员,也就是所谓的‘鼠’,是和影子一样的东西,数量庞大,更新很快,不能被人看到。”

没有什么比最后这一番话更令太宰感到毛骨悚然。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为了毫无障碍地和陀思重归于好,他几乎把八年前的记忆抹除了,陀思也足够聪明没有提起过。刚刚他用一句堪称邪恶的话掀开了这个封印。
和以前一样。
组织和事业是我的一切。
不一样了。不可能和以前一样了。陀思不会为任何事情改变目的,组织是为了他的目的而存在的。但也没变,一点都没变。“死屋之鼠”的固定成员只有这几个,其他为了他的宏大计划奔波卖命的人早晚都会死。在必要的时候,在场的几个人也会毫不犹豫地舍弃。

那我呢?
是啊,我呢?太宰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八年前我不是已经被舍弃过了吗?
福地樱痴召集的“猎犬”会议上,只有条野采菊和末广铁肠出现了。
以这伙人的脾性,硬从病床上爬起来也是可以的,但是上级明令禁止了。立原和大仓正处于相当不理智的状态,两剂强效麻醉的损伤也需要一阵才能恢复,尤其立原中弹的位置太危险。按照福地的意思,如果没有特别迫切的需要,这两个人在这起案子上的任务可以暂时结束。

条野表达严肃的方式就是没有了笑容。末广原本就表情冷漠,此刻垂下目光,连呼吸都放轻了。坐在办公桌后的老爷子常年一副喝得有点迷糊的样子,相比人们印象中“猎犬”应有的强硬领导者,他看上去慈祥过头了,又或许他见过更大的风浪,不会因为下属的失误就暴跳如雷。
“事情还没到彻底脱出控制的地步,末广君,对自己严格是一方面,在发生任何事时都要比别人冷静,是‘猎犬’的另一方面。”
福地说话的语气很安详,像老年人对小辈的絮语,有道理,也多少有中心,但是经常没来由,甚至不好判断是不是半睡半醒说的。末广低下头不说话,条野迟疑了片刻才开口:

“我们继续和武侦合作了。一旦确定‘死屋之鼠’在横滨,基本上马上就能找到他们。唯一的问是要抢先阻止最后一次报复。”
“报复?”末广用疑问语气重复了一遍。
“我觉得很明显,”条野短暂地笑了笑,“时隔八年,双璧对我们的报复。”
“究竟是谁给起的那个代号。”黑发军警嘀咕道。
“太宰留下的建议是当年他被逮捕的地点,那里至今是居民区,似乎是个合理的选择,那块地方已经戒严了。不过本来也不能完全相信他,原先珠宝店在的商圈也在严格管控下。但这只能保证事发后反应最快,不能避免什么。”

“侦探社的建议是?”
“那位神探先生建议我们等。”
没有任何不满的回应。根据末广和条野的了解,这就足够了。
“啊末广君,只有一件事不太令人满意,不用每天都送醒酒过来,我也没有总喝醉吧?”福地露出伤脑筋的神情。
“非常抱歉。”
末广又把头低下了,只有条野悄悄恢复了平常的笑容。
直到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太宰才脱离那个僵硬的站姿,转向费奥多尔。他意识到即使只有这点距离,他依旧渴望他到不可忍受的程度,渴望到他觉得要死了。他只是习惯性用理智克制着。之前的八年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啊,现在简直不可想象。陀思抬头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看似疲惫的红眸在发亮,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太宰明白,这意味着他也渴望他。

“太宰君,停止控制你的心跳吧,”陀思用迷幻的声音说,“我听见它挣扎得快要死了。”
太宰深吸了一口气。“你就是一点都不肯放过我呢。”
压抑不住的笑意从陀思嘴角浮现。
“就剩最后一次了。太宰君,还要玩游戏吗?”
“啊!这可是费佳主动要玩的。”
“你猜到最后一个爆炸装置放在哪儿了吗?”
太宰怔了一下。他压根没觉得这会成为一个问题。陀思的笑容变得有些邪恶。

“我猜你已经告诉那些警察了吧。”
“费佳。”太宰的语气有点央告的意思。
“我没生气。”陀思单手托腮,肘部支在书桌上,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你都告诉他们什么了?”
“他们想都没想就认为在珠宝店原来所在的商圈,很正常吧?警察也会这么想,”太宰故作轻松地说,但他把双手都插进风衣口袋里了,“我告诉他们,我认为是在那个公寓里,因为对双璧来说那才是‘最后’一次事件发生的地方。”

为什么他这么平静。
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地逼着我,说出那件事来。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因为我们都是怪人啊,太宰君。”陀思自然地接了太宰心里进行的对话。太宰治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因为他们之间的共鸣并未断掉,这远远压过了刚才的不快。
“我这么告诉他们了哦。真的没问题吗?”
“你真是这么想的?”
太宰点了点头。

“你懈怠了,太宰君,你不再用我的思维方式思考了。”
“什么?”
“看见你苦心揣摩我的心思太令人难过了。还像以前一样,用我的方式思考。”
“因为八年后你可能已经变了。”
“噢——你现在觉得像吗?”
太宰摇了摇头。他低头想了一秒,然后仰脸看着书房的天花板。这个角度陀思看不见他的脸。
“哈,原来是这样。小把戏。那个珠宝店在八年前遭遇重创之后倒闭了,但另一个地方还有它的连锁店。你要去的是那个店面。”

陀思笑了,很动听的笑声,他紧紧盯着太宰。
“合你的口味吗?”
“幸好我懈怠了啊,不然为了博得那些侦探的信任我可真的会说出去。”
死屋之鼠的首领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扬手扔给了太宰。他看了一眼手心,又疑惑地看向陀思。
“存物柜的钥匙,”陀思回答,“启动装置的遥控器在现场的某个柜子里,要取出来才能用。”
“不是远程遥控的?”

“之前的是,这个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太宰凝视着他。即使陀思不往下说,他也已经明白了。
“只有这一次是为了迎接你回来。你要去现场亲手按下那个按钮。”
“费奥多尔。”
“这不是测试,亲爱的,”陀思用平淡的声调说,“你已经是被判终身监禁又越狱的逃犯了,我不需要怀疑你。只是给你庆祝用的。如果八年来他们没有磨坏你的性子,那你应该爱这种事。我们分开之前你说过,你想无数次重复那一刻。”

冰冷的金属小钥匙在手中很快染上了温度。太宰低头陷入了沉思,也许是思维的空白。
“你想弥补吗,费佳?”
“我欠你很多个精彩的时刻,太宰君,”陀思十指交握放在胸前,迷恋地看着他,“这只是个开始。”
纤长的五指收起,紧紧把那枚钥匙握在手中。太宰抬起头,迎上陀思含着冰与火的目光。
“时间由我决定?”
“当然。”
“明天,费佳。”他把钥匙放进口袋,“明天记得看新闻。”

7字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