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陀] 晚钟(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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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十几岁的尼古莱恐怖程度比幼年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从费奥多尔讨来了主教的特许,允许这个孩子自由出入圣母院,他就完全野长了。普通市民也好,街头流浪汉也好,野孩子,乃至丐帮成员,在贫民区聚居和在广场上卖艺的吉普赛人,他无不交往亲近,或者,起码是单方面亲近。正直和虔诚的教徒都不敢太靠近他,他们悄悄管他叫“十字眼的小恶魔”。对于这样的人,尼古莱与其亲近的方式是进行各式各样精妙的恶作剧,让他的名字以被咒骂的方式迅速响遍方圆二十余里——理论上讲这原本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不过圣母院以外没人记得,现在也已经全毁了——他自己在当事人追打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圣母院钟楼上,放肆地哈哈大笑。那种尖利刺耳的声音在共鸣室里回荡,嗡嗡作响,连修士们听了都心惊胆战,上下牙打颤地念着祷文。是啊,这是圣母院,也会有恶魔潜入吗?只有费奥多尔平心静气在房间里看书,过了晚些敲钟报时的钟点,才整理衣袖,起身穿过曲折幽暗的走廊,走到钟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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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莱正呆呆地坐在台阶上。他穿的也是修道士的黑袍,圣母院没有别的衣服,尼古莱很小的时候身量就比同龄人高大,现在穿这个居然很合身。只不过他平常笑得弯弯的魅惑的眼睛和咧到耳边的嘴与之十分不和谐。
“果戈里,”修士说,“你该回去了。”
少年眨了眨眼,举起一只手放在耳后。
“果戈里!”费奥多尔提高了声音,同时觉得有些好笑,敲晚钟时钟楼里和雷鸣一样,震得这孩子暂时耳朵不灵了,“钟楼好玩吗?”
“有人在外面追着我打啊,陀思。” 尼古莱大声说,他自己听不清,所以也是喊着说的。
费奥多尔低头掩饰住了差点笑出来的表情。他也走上了台阶。
“喔,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实际上自己在悄悄害怕。”
这话对孩子来说太一针见血了,不论是敌是友,听了都要脸红。尼古莱比一般小孩脸皮厚些,也不自然地把眼神躲开了。他以为费奥多尔会在旁边坐下,和以前一样,但修士只是垂手而立。
“你是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魔鬼吗?如果你害怕,又怎么让别人害怕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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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莱抬起头来望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猛然闪动的恐惧不是因为这话没有生效,而是因为这是尼古莱第一次察觉到自己被费奥多尔看了个透彻。他从不觉得自己在忧虑什么,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是无忧无虑的。直到费奥多尔这句话出口,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发呆的时候,夜里过于兴奋睡不着的时候,盯着费奥多尔内心莫名发慌的时候,都是在忧虑这件事。
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尼古莱笑得眯起了眼睛,十字狡黠地闪闪发亮。
“你是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吗,陀思?”
“我是唯一一个。”
“噢……”
少年的表情还有些费解的时候,费奥多尔俯身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尼古莱,这是你的庇护所,”他说,“没人可以来伤害你,因为圣母爱你。”
那孩子要么是不能理解,要么是理解了但不知如何回应。总之他没想到把圣母院称为“你的”庇护所是句很古怪的话。他突然又笑得很揶揄。
“陀思也爱我吗?”
费奥多尔看着他,用手指理顺疯跑的时候吹乱的头发,眼神如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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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所有的人。我当然爱你。”
尼古莱天生白发。
不是那种很浅,很浅的淡金色,是单纯的白色。修士们知道有些疾病会导致白化,因此百般注意,怕他长不大,但他并没有出现其它症状。再讨厌他的人也不能否认,尽管配色奇异了一些,他还是个漂亮孩子。这一点在他从广场上捡回来的时候,甚至在他幼年的时候,还完全看不出。过了十四岁之后,尼古莱越长得高大魁梧,越是出落得漂亮。那时候费奥多尔已经获得了挺高的地位,手头宽裕了一些,就给他做了除黑袍以外的衣服。尼古莱叛逆地选择了白色,这也是没什么人会用的颜色,尤其普通市民,劳动的时候白色用不上三个钟头就会变得不像样子。但不管怎么说,用在他身上就很相宜,显得整个人很明亮,很跳脱。
吉普赛人喜欢尼古莱。他和一般的白人不一样,没有规矩,胆大妄为,喜爱一切有趣的把戏。虽然他的相貌和黑发深肤色的罗姆人完全是两个风格,也没人在意,吉普赛人喜欢美丽,又有谁不喜欢美丽?这样漂亮的人要么是上帝亲手造出来的,要么就是魔鬼亲手造出来的,而吉普赛人也不在意,他们不信费奥多尔的神。而尼古莱,他只相信费奥多尔,根本不关心费奥多尔的神。他学会了罗姆人的语言,懂得了罗姆人的生活习惯和规矩,也熟知他们通用的黑话,甚至开始夜不归宿。有一次神父发现他在广场上和吉普赛人一起卖艺,玩得一手好戏法,如同一个魔术师,连教他的吉普赛师傅都赞叹不已。之后他也不要钱,他想要的只是欢畅时光,是魔术,是观众惊诧万状的反应。神父后来把这件事报告给了当时的圣母院主教。年迈的主教已经许久不料理这些事了,具体事务都是费奥多尔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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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费奥多尔捡来的孩子现在和不信的神“鬼混”,他觉得挺伤脑筋,又不太好处理。圣母院不能把堕落的孩子赶出门去,相反他们有教化和拯救他的义务。这件事绕来绕去还是落在了费奥多尔,这孩子唯一的监护人头上。他随口应下之后对此做的就是,在房间坐下,点上蜡烛,拿出一本书,对尼古莱说:
“把你的戏法给我看看。要能骗过我的。”
“我试图骗你,你也会爱我吗?”尼古莱懒洋洋地倚在墙上问。
“我爱所有的人,无论在什么条件下。”
“如果我骗了你呢?”
“你做不到的,果戈里。但不论你怎么努力,我都爱你。”
那天尼古莱学到的也不是相信神,而是他没有任何魔术能瞒得过费奥多尔的眼睛。
四
丐帮和流浪儿也喜欢尼古莱。但这不代表他是安全的。费奥多尔曾经“不经意”和他提起幼年时那些有身份的人曾经企图如何暴虐地处理他,毫无疑问,人尽可以道貌岸然,但是只要把人命区分成可敬的和可随意处置的,就是人间的蛆虫。可是他也听说了,当那些人提出骇人的建议时,普通的市民们也曾随声附和,而他在贫民窟里穿梭时,也曾有一无所有之人因为“十字眼恶魔”的传闻想要顺手夺取他的性命。他活下来了。在这些地方遇到简单粗暴的暴行的概率一般比宫殿里要高,连吉普赛人都不是全都友善,偶尔会有人违反首领的命令要把他吊死在房梁上——经常是没有缘由的。单纯发泄恶意的流浪汉,看他穿得体面想要谋财害命的恶徒,有虐杀漂亮孩子癖好的恶棍,都喜欢袭击他。他活下来了。他会脏兮兮,气喘吁吁地跑进圣母院的大门,有时脸上带着泥污和血迹,有时有伤,费奥多尔从不担心这孩子回来得晚,但是他一般也读书到深夜,所以尼古莱冲进门的时候,修士总是在灯下抬起头冲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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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奥多尔不会埋怨他弄脏衣服,弄伤自己。最严重的一次他在暴雨天折断了手臂,水淋淋地倚靠在门框上,因为疼痛表情扭曲。
但他逞强地对费奥多尔笑。
“他们都追不上我,”他说,“那些不怀好意的渣滓,这是我自己爬上屋顶的时候打滑摔倒的,屋里的人也没抓到我。”
修士把手里的书放下,眼神虚无地向空中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站起来。
“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白发少年呆了一下,歪头看着他的监护人,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费奥多尔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毛巾,走到他面前,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生气,也没有关怀。他淡紫色的眼睛就像两块晶体在白纸一样的脸上无意义地反着光,绚烂又虚空。
“那里尽是些行尸走肉,用罪人来形容他们就仿佛往爬行动物的躯壳里硬塞了鲜活的灵魂。他们有灵魂的,我不能否认,但他们的灵魂已经干枯,稍微一点冲击就会化为齑粉。他们,是全能的神会感到痛苦的原因,更何况你我这样的凡人。”
“你说过啦,陀思。”尼古莱不耐烦地说,伸手去接毛巾,费奥多尔躲开了他,用指尖轻轻托住他的脸,一点点揩去额头和面颊上的水,把粘在脸上的湿发拨开理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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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不一样,果戈里。”
他突然隔着毛巾捏住了他的下巴,动作不重,但是他的眼睛挨得太近了,尼克莱惊恐地从那冷色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面孔的倒影,双眼睁大,嘴不自觉地张开。
“你是神的宠儿。你是完美的生物。你是他赐给我的。”
然后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脸上带着安宁的微笑,紫色眸子像星星一样闪亮。
尼古莱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刚才陀思指尖停留的地方,以为那里会留下指印,但是没有。只是莫名在发烫。
尼古莱十五岁的时候,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蒙上司推荐成为了主教代理。二十六岁的圣母院主教代理可以说绝无仅有,甚至空前绝后。“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巫师”的说法颇为繁盛了一阵,然后也自行消弭了。有一点是从来没变,现在市民们害怕费奥多尔胜于尊敬他了,不管成年后那张脸如何美丽,都消磨不了这种恐惧。少年尼古莱已经长得像个大人了,甚至比陀思还高,明显要更坚壮。不论何时只要那个苍白,冷漠,瘦弱,因为多年苦读有点佝偻,漂亮得像个吸血鬼的主教代理离开圣母院出现在大街上,那位高大的年轻人总在他身后,意气风发,得意洋洋,白色衣服和修士的黑袍对比鲜明,但他总用半块面具遮住右边眼睛和小半张脸,费奥多尔也不会斥责他扮得像个小丑。那是吉普赛人的礼物,用来遮挡“恶魔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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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那一年,圣母院发生过一件秘密的事情。
也是大雨滂沱的一夜。也在圣母院大部分房间都熄灯之后。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悄悄翻过围墙,避开守夜人,蹑手蹑脚地爬上楼梯,钻进走廊,叩响了费奥多尔的房门。他很小心地注意着自己的脚下和背后,拎着自己的衣襟,像是在担心把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一脸倦容的费奥多尔举着蜡烛打开了门。烛光把面前的情景都照得温柔了。尼古莱呆呆地看着他,白衣上雨水和鲜血混在一起,由于他站住了,血水开始往脚下滴落。面具不见了,眼中的十字火一样燃烧。他脸上的纯洁神情一点未变。
一个血污的天使。
“陀思,面具,”他扯开一个隐约疯癫的惨笑,“面具还在外面,找不到了。”
费奥多尔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把尼古莱拖进门,把房间门关上。
“壁橱里有一套完全一样的衣服。把你自己洗干净然后换上,穿着它睡觉,就像平常倒头就睡那样,明天不会有人看出是新的。这件我去大壁炉里烧掉。你去过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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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赛人的地盘。”
“那个人也是?”
“不,我不知道,但既然他出现在那里,大概也是罗姆人。”
“怎么处理了?”
“推进了护城河。”
“你肯定面具不在他那里?”
“不在,推他下去的时候这只眼还是遮着的,回来的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我会找回来。”费奥多尔的声音放轻了,好像很疲惫,但是语气坚决。尼古莱望着他,表情变得苦涩。
“还是让你失望了吗?”
“不,尼古莱,你只犯了一个错误。”
费奥多尔把烛台放回床头,然后去橱柜里翻找抹布,在打好的洗脸水里的浸湿。然后他回过头来,紫色眼睛里闪着残酷而兴奋的光。
“不够完美。”
尼古莱目光炯然地盯着费奥多尔仔细擦干净门口和地板上的血水,趁它们还没渗下去。
而那一晚正是圣母院残酷统治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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