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站在商场顶层低头望着六角形广场，人像各色小虫一样来来去去，跳跃的音乐使听觉麻痹。这一切在太宰眼里耳中都无聊得要死——如果不是他顷刻间就在视野中找到了至少四个适合布置炸弹的位置。遥控器只有一个，这是个思维定势，前五次袭击也都只有一处爆炸，唯有这次不同。陀思精心设计了他的回归欢迎仪式，也许是一场繁荣的烟火表演，甚至也许四溢的火花会在空中组成俄语字母“我
爱你”，虽然他又看不懂。
每当费佳认真起来搞点艺术的时候，总是很奢侈，在人命方面。
稍微说明一件事。如果不是叙述视角占了先机，即使我们现在同样站在商厦的最高层，也绝看不见太宰的身影，站在他身边也没用。他当然不会在有摄像的地方以本来面目出现，而遮盖式的伪装本身就会引人注意，所以他只改变了人们一般最容易识别的部分：眼睛和头发。改变颜色的隐形眼镜，一副平光眼镜，以及非常朴素的假发，穿衣风格不用改，很多人都在这个天气穿长风衣。真正要命的是仪态，步伐，语气等等连自己都看不见的东西，要改变又不能怪异，要完完整整变成另一个“普通人”。

这对太宰来说不成问题，他收起了猫一样优雅的步伐。平常那样子太容易被锁定了，用陀思的话说，犹如行走在云端。他现在是脚踏实地走路了，连思考的时候都没忘记，像个看书姿势不标准的学生，微微驼背，站着不动也有点
束手束脚的。
在费佳眼里他似乎过于完美了一些。
广场正中的一样东西——不，一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和身边摞满了整整齐齐的书，桌子正面还挂了个小牌，背后支着一个大点的。这是那种名为签售的一点希望也没有的推销，这座城市里知道他的人恐怕还没有这些书多。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一个因为他停下脚步，怪可怜的。但在太宰眼里，最可怜的还是他的小桌几乎就在各爆炸装置连线的交点上。
且慢。
他感觉到一道不寻常的目光，不是冲着他的，只是凑巧从他身上掠过，依旧足以引起警惕。他转了个身倚靠在扶手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足够了。他在这层发现了至少两个便衣，装束可以改，四下观察的神态和敏锐的眼神是不会变的。也许只是日常巡逻，今天是休息日，人群聚集的地方加强了警戒。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太宰咬紧了牙。江户川乱步。总是少不了他。
他从容地从储物柜里取了东西。它包在一个华丽的礼物盒里，简直可以说是艳俗，这不是费奥多尔的审美，是用来糊弄摄像头的普通惊喜包装盒。这样他们在监控录像里就找不出开柜这个人的毛病。然后他又去礼品店买了一只玩具熊，下楼在花店买了一束玫瑰，抱着这堆礼物有些笨拙地下到底层，然后是广场上。他走得很慢，左顾右盼，不时看看手表，一副等人赴约会的样子。
他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移动到签售小桌旁,看清了作家的名字，织田作之助，书名可是一点没关心。那个人坐在那儿就快睡着了，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搁在面前。太宰原地徘徊了半天，终于带着有点尴尬的表情开始没话找话：
“圈这块场子不便宜吧？”
那个人意识到他在对自己说话，用了一点时间才想出怎么回答。开口的瞬间他显得比之前轻松了：

“我敢肯定今天是赚不回来了。”
“为什么要写小说呢！写书的人多如牛毛，赚钱的可没有几个。”
作家苦笑了一下。“说来话长了。有一些遗憾想在书里弥补回来——也可以理解为在书里创造一些人的人生。”
“我看，我们都在等待希望渺茫的事情。”
“你不像。”
“不是看起来的这个样子，”太宰适当地露出羞涩的神情，“我其实是想把那个人追回来。”
作家耸了耸肩。“我看你没什么问题。”
“哦？你根本不认识那个人，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恋爱中的人都喜欢礼物，”作家十分诚恳地努力想要解释，“除非，除非对方是喜欢给出礼物的那种，有人只有送礼物的时候才开心，对收礼物就不太热心。对这样的人就无能为力了。”
太宰着实愣了一下。这里出现了一点他没想过的东西，关于费佳，这个人明明从来没见过他，但是很对，这个人说得很对。也许这就是普通人的思考吧。

“你说话很有趣，那个……”太宰仰头去瞥他身后的广告牌。
“织田作之助。”
“好吧，织田作，能帮我个忙吗？”
“为什么断在了奇怪的地方？”
“事情是这样，我真的非常需要把那个人追回来，而且不能再失去了。”
“我理解，”织田说，他把卖书的事忘得差不多了，“可是这方面我不太能帮得上，就算你让我帮忙写首诗，我也搞不来。”
“哦，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想你写的东西也不是用来干这个的，我是说，大概拿来搭讪也肯定会失败。”
“……我就当作夸奖好了。”
“没有贬义！既然和我谈得来那一准是这样的。”
“等等，我没觉得……”
他想说的是“我没觉得和你谈得来”。
“很简单，”太宰自顾自往下说，“这里有一份我不能接受的礼物，但我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来拒绝，不然他会搞死我的。”

“那太严重了，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如果不是腾不出手来，太宰真想以手扶额。即使他没在精神病院待那么多年，遇到这种实诚人的概率也太低了。
“这个，请你拿好，”他把那个鲜艳的小盒子放在桌上，“算是帮我保管，好吗？是非常脆弱的易碎品，务必轻拿轻放。”
“不是什么问题，但要到什么时候？”
“会有人来取走它的，”太宰飞快地说，“一个长得有点像小孩的人，但是相信我，他快三十岁了，穿得像个玩偶版的福尔摩斯。他一定会来的。看到他的时候请把这个交给他，然后——请给我纸和笔，我把要对他说的话写下来。”
织田一言不发地把圆珠笔和便笺推到他面前。太宰先把手里的东西都塞给织田，然后拧开笔帽。
“你甚至不谈谈条件吗？”
“谈什么？”作家一愣，“帮个忙而已。”
“哪怕问下为什么啊。”

织田摇了摇头。“没那个必要。”
“你是个怪人哦。”
“哈，只是个没用的人而已。”作家说，语气和表情显示他陷入了不好的回忆，“我这样的人想要救人是太自负了，帮人还是可以的。况且现在无事可做。你以后也可以试试，穷极无聊的时候帮帮别人的忙，感觉就可以把之前失去的人生挽回一部分。”
太宰写字的手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他埋头写了一两句话，然后把那页撕了下来，对折一下递给织田。
“对不起，我没手了。”
“不好意思。”他用笔把那张纸压在桌子上，“作为回报我也帮你点什么好了。你会得到一直想知道的真相，以及——书都会卖掉的。但是保证会把我托付的事情都做完！”
作家想了想，决定把这些疯话当作一种祝福。
“我向你保证。”
“现在我们再确定一个说法，就说……你是在打斗中捡到它的，因为你突然认出来，当年那些孩子正是我害死的。”

织田绝对追踪不到太宰的思维轨迹。他不可能在一瞬间发觉，自己掏便笺的时候露出了一张发黄毛边的照片，是五个孩子的合影，和近十年前孤儿住宅爆炸案新闻采用的照片是同一个，此案至今列为悬案。十年来会把这张照片随身携带的只有一个人，当年那个在房子废墟前流着眼泪发誓报仇的收养人。
因为没能一瞬间想明白，他一瞬间就被怒火冲昏了，甚至没想要质疑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的话。他把手里的东西砸了回去，太宰只来得及接住熊，然后是又快又狠的一拳，太宰举起玩具熊挡住了，同时用余光看见周围的便衣已经察觉到骚动，逆着躲避的人群向这边靠拢过来。
“别离开太远，织田作，你还要看摊哦。”
他忍不住要使用自己原本的语气，不过无所谓，他马上就用不着伪装了。在穿制服的警力出现在广场上之前，他敏捷地消失在了人群里。
江户川乱步被那个签售作家拦住的时候，负责他安全的警员甚至举起了枪，而乱步示意他们不用紧张。织田打开纸条，用寻常的语调一字不差地把留言念了出来：

“神探先生，请妥善处理这份礼物，除非……不，没有除非。感谢你们的配合，我现在暂时不想死了。”
然后织田拿出了礼物盒。乱步直接让特警拿去检查了。他肉眼判断便笺是太宰治写的，不过为了流程正当，还是要送去做笔迹鉴定。然后他抬了一下帽檐，笑着抬头看织田。
“你不像是会打架的人，为什么打起来了？”
这轻松的语气也实在不像是职业的，织田在回答前还迟疑了一下。
“他说他是凶手。”他出示了那张照片，没多做解释。
乱步的笑容消失了片刻。
“你信了？”
“也许我不应该。”
“那起案子，我们认为是恐怖组织 MIMIC 在和 Portal Mafia 冲突的时候意外造成的，后果惨痛，但的确是殃及池鱼。考虑到那个人曾经是港黑五大干部之一，也许跟他有点关系，可是从时间线上看他那时已经叛逃了，所以不会是他。”

“你们是不是不应该向我这样的人透露这些？”
乱步想了一下，笑容又开始浮现。
“确实，理论上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MIMIC 的存在从未对外界公开过。但是既然你十年来一直遭受困扰，我就不得不多说一句：MIMIC
在八年前就全灭了。细节不能告诉你。啊——我也不是警察，和警方合作的侦探而已，所以这也不是官方消息，只是个谣传，不可信。”
这时一名警探走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是个信号发射器，爆炸装置就在这附近，根据它的工作范围疏散人群，我们要封锁这一区域了。”
乱步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向还在呆滞中的织田：
“作家先生，你成为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