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他们在据点尽量减少使用电子设备,也减少被追踪的可能性。陀思会出门在不同的餐厅、书店进行远程联络,有时专程坐车去更远的地方。普希金也时常抱着电脑转移地点。这所房子里连电视都不用,新闻是通过报纸带进来的。因此太宰笑称这次越狱为“退步”。
第二天早茶的时候,陀思就是在报纸上看见这样的新闻标题:
特大恐怖活动阴谋宣告破产
英雄作家见义勇为拯救生命
他推开报纸,抬头看着茶几对面往嘴里塞饼干的太宰。
“你指望我会相信这个?你被一个写书的袭击了,他抢走了你的遥控器?”
太宰含糊地摇了摇头。
“这和你昨天回来塞给我的那只熊有什么关系吗?”
“给俄罗斯人送熊岂不是很搭。”
“回答我。”
“是我遗失了。”
“遗失了?”
“他认错了人,把我当成仇人了。”

“太宰。”
没带称谓,不是好兆头。被冷漠的红眸盯着有种灼烧感,把冰块握在手里的那种灼烧。和这眼神对视了一会儿,太宰把饼干全吞了下去。
“费佳,我并不喜欢这个。”
他的惯用口气麻烦在于,根本分不清是调笑还是严肃,连陀思都不是每次全能分清。陀思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一言不发伸手去摸另一份报纸,太宰突然按住了他冰冷的手。
“也许你要说,”陀思语气有点无奈,“八年来在外面的世界我没有什么变化,而关在那个小房间里的你已经不一样了?”
太宰看着他。是的,正是要说这个。
“不管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太宰君,”陀思淡漠地说,“我都会把你找回来的,这不值得担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曾经这些东西能引起我的兴趣,现在不能了。在你的计划里死多少人,盗取多少珠宝,于我都没有什么意思。我见得太多了,而且它们的火花都只能持续一瞬间。现在你把整个横滨炸上天我也懒得参与。”

“哦……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呢?”陀思见他不肯松手,转而用另一只手去拿茶杯。
“我不知道。但我确实知道一件事,当我在一个地方再也找不到新鲜东西的时候,我就继续做一直以来想做的……”
覆上陀思手背的手抓紧了。
“……去死。”
陀思把茶杯放回了玻璃茶几上。
“你为了寻找活着的兴趣加入港黑,但他们没能给你,你又找到我……”
“他们擅长给人生存的意义,但是没意思啊,没意思。”
“你自己也是这样的吧。”
苍白的笑容。
是啊,他们都擅长这个。但有一样是改变不了的。生存的意义可以是谎言,但兴趣,令人对这个酸化生锈的世界欲罢不能的兴趣,无法是假的,无法自欺欺人。费奥多尔这个苍白的笑对太宰有奇异的魅惑力,虽然它根本不是用来魅惑人的。头脑可以保持清醒,心却不能。他们这样的人总是无视心的影响,但那样就能让它沉默吗?从第一次看见那个微笑的时候,他们两个还算是少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现在他们都长大了,经历了疯狂的事情,那怜悯又梦幻的神态却从未改变。这点魅力骗不倒太宰,那是从头脑方面说的,他不受所谓神性的迷惑,所以他并没有受骗。

他只是着魔了。
他的心告诉他,冷静的,对一切人保持着微妙的轻蔑的他,着魔了。
“你现在又要离开我去哪儿呢?”太宰清清楚楚地看见陀思带着那个笑容说。
“那你还记得我为什么和你分开了吗?我本不想对那些失去兴趣的。”
陀思的手在发抖,依旧冰凉。太宰感觉到了。
“太宰君,储物柜那层是最好的视角。”
结果他只是温柔地这么说。
太宰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费佳。
“我不是有意要拒绝你的礼物——但我真的,真的想看看你被我拒绝的样子,就像你用那种方式拒绝我的时候一样。”
一抹残酷的笑容出现在太宰的脸上。陀思怔了几秒,忘了把手抽回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是时候了,太宰想。他站起来翻身越过茶几,掀起的风衣把报纸和茶盘扫了一地。他抱紧惊愕状态的陀思,像要把自己埋进去一样吻住陀思的黑发。苍白的男人一动不动,睁大眼睛,彷佛太宰不是在拥抱而是掐住了他的喉咙。

“费佳,互相开枪什么的,到此为止吧。我们不再分开了。”他用苦涩的语气说。
陀思不眨眼地望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太宰君。神没有回答我。”
太宰用凉水洗了洗脸,然后在盥洗室里站了一会儿。运转过度的头脑像过载的机器一样热。山上很冷,没什么人的房子里也很冷,唯独颅骨里彷佛有一团火,发烧,发烫。
他信了。
太宰把一只手撑在洗手台上。费奥多尔真的信了。多么正常的借口都骗不了他,一个彻底疯癫的念头却让他信服了。费奥多尔总在期望太宰给他惊喜,只要让他震惊,他就会相信。
那又怎么样?
太宰望着天花板。这就是费佳,他的费佳就是这样。
可他现在又在干什么?
他转身推开盥洗室的门,迎面撞上一张嘲弄的笑脸,眼睛闪闪发亮,嘴角弯到夸张的地步。太宰敏捷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这世界上能笑得像个面具的大概只有这一个人了。

“哦哟,太宰君。”
果戈里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垂在额头上的白发把面具遮住了一半,洁白的牙齿也在闪闪发光,如果不做如此夸张的表情,原本是个漂亮的人——不,即使这样也是个漂亮的人。他的声调像舞台上的丑角,很吵,会在脑子里不断回荡的那种。
“陀思君不太开心,”他保持着那个剪纸一样的笑容,“很多年没见过他那么不开心了。”
他停顿片刻希望太宰治说点什么,但太宰只是警觉地看着他。果戈里在“死屋之鼠”的地位是特殊的,不是陀思的部下,但他乐意听陀思的吩咐,程序上说他和身为首领的陀思是平级的,只是没有领导权。
“他本可以对你做点什么,让你永远心甘情愿不离开他,这里每个人都是这样。但他不想动你。陀思君有个执念,他唯独要完整地得到真实的你。”
“等等,”太宰举起一只手,“你说‘每个人’?”
“这里每个人都需要点什么,陀思君给了我们。”果戈里伸出手指比划着,“普希金比看起来的胆小,只是显得嚣张而已,他需要一个完全不见光的地方才能自由发挥,没有正经职位能给他这种无限的包容,因而也没人有资格使用他的天才。陀思君为他准备了这个老鼠洞,他好永远蜷缩在里面——哦嚯,我是不是说了个双关语?”

他尖声大笑起来,在盥洗室里格外响亮,并且逐渐像个歌剧花腔的样子。太宰沉默地等他安静下来。
“冈察洛夫脑子动了手术,他感觉不到幸福以外的感情。不论在哪一方面,情绪越强烈,他的幸福感就越强烈,不是很妙吗,陀思君的这个主意?哪怕你把他碾进泥土里压上一千块石头,他也会幸福得笑出声来,不用像我一样看见那么多的……像我一样……”
他悲剧那部分的感情来得和喜剧面具一样快,只不过他没有通过表情表现出来,只是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话,很反常地沉默了一会儿。
太宰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那他对你做了什么?”
“这是什么语气!什么也没有。我需要一个理解我的人。只有他能理解我的一切。”
笑从嘲弄变成了自豪。太宰又一次觉得手有点发抖,他不动声色地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那么,是陀思把你变成了这样的怪物?又或者你本来就是这样的怪物?还是他让你以为自己是这样的怪物?但太宰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自己,和陀思,才是众人口中的“怪物”吧,这本来足以把他拴在陀思身边的。

“现在的问题是,太宰君,你究竟需要什么?”果戈里的笑像水纹一样逐渐淡去,“你来这里干什么?”
太宰澄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经历那么多事情之后居然还有这样的眼神,真不可思议。这是他决计要伤害什么人时的表现。决计,不代表他乐意这么做。
“你有没有这么想过——是他全把你看透了,而你一点都不理解他。”
他不想看果戈里的反应,因为他并不喜欢自己这么做。
他只是无路可走了。离开盥洗室,太宰快步走过阴凉的走廊,向书房走去。果戈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听得出来。
在费佳身边人会逐渐发疯。只要活得足够长。
太宰明白,他自己也是。他们全都是。
5字古诗句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