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鳞】辜负我 悔怜君（四）

作者：归归一颗东丹青
 北冥封宇醒来时，头痛欲裂，撑着身子坐起来，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凉凉的，有些不太正常。
北冥封宇掀被下床，脚还没站稳在地面就双膝一软，他忙不迭扶住一旁的床柱，正惊异自己身体怎会如此虚软的时候，门口一道娇声，他不禁抬头看过去。
“殿下！您怎么这样起来了？！”
来人很是紧张，放下手里的餐盘就要来搀他。
“婢子身份低贱，这会儿不得已触碰殿下贵体，请殿下恕罪。”
“无妨。”
北冥封宇回了坐，静静打量在他跟前忙活的这个丫头。
“殿下刚醒不宜大奢，我家主子特意找来殿下喜爱的厨子，做了些清淡可口的粥餐。”
“你家主子呢？”
婢女摆好了食物，老实站好，低着头回答。
“婢子不知。”
“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婢女一听这话就抬起了头，大胆望着他，像是有些难过和不敢相信的，红着眼眶，也不敢大声，只嘟囔着却让北冥封宇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殿下不记得婢子了吗？那晚……殿下明明是知道的。”
北冥封宇一惊。
那晚？
不是昨晚吗？他是知道的，他……他和皇渊喝醉了，他是想回府，大概是皇渊也醉了，所以自己就留宿在了玄玉府。后面……后面的事，他竟然半点也记不起来了！
耳畔传来了婢女低微的抽泣声。
可脑子里似乎传来一声暧昧不明带着靡丽的娇吟，像极了他自己的声音。
北冥封宇忽然浑身一抖。
脑海中零零碎碎的片段一闪而过，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怎样也抓不住，面前温热合口的粥渐渐冷却，北冥封宇的头也越来越痛。
他似乎做了个梦。
梦里有他，有皇渊。二人片缕不着，交颈缠绵，低吼声，喘息声，淫词浪语，红帐乱迭，从金烛正亮，到天光破晓。

北冥封宇抵着额头，越想，那些片段越模糊。再环看这洞房花烛一样的寝室，他心里又惊又怕，唯恐是梦境成真，想到这，胸中顿起无名火。
“你们家王爷，究竟去哪儿了？！”
北冥封宇一向温和，是皇城人尽皆知的事，这女婢在此之前也没见过东宫真颜，北冥皇渊对府上的奴才也一向不过问。此刻忽然见太子发怒，顿时惊惧，扑通跪倒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北冥封宇也发觉自己太凶吓到她，不禁无力深深叹气，闭了闭眼，给自己揉弄了一会儿太阳穴缓解头痛，才让她起来。
“孤问你什么，你只管实话说便是。”
“是……”
“你说那晚，是怎么回事？”
“两日前是主子生辰，殿下前来道贺，却与我家主子在房里喝醉了。铅管家让婢子来伺候二位梳洗。主子醉得没那么厉害，让奴婢们不要惊动了殿下，主子就去了其他的房间休息，殿下就睡了主子的床。”

北冥封宇一愣。
前两日？他竟在皇渊府上醉酒睡了两日？！
“那你……”
“殿下──婢子名叫海月，那晚，那晚是殿下醉酒，婢子正要给殿下褪衣扶您到床上歇息，可殿下……殿下……您还特意问了婢子的名的……”
海月是女儿家，似乎是害羞，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也就没再说。北冥封宇再不济，也是懂了这后面未完话的意思了。
“你是说，孤幸了你。”
海月红着脸，微微点头，眼睛却看着他，全是仰慕和爱意。
“殿下醉过了头，又……所以体力不支，有些烧热，是在主子府上病养了两日呢。请来的御医说殿下差不多今天就醒，主子也担心殿下，一直让婢子伺候着。”
那晚他是察觉床上还有别人，自己鬼使神差没有推开她。他并不排斥鱼水之欢，却无意在那样的场合下，如今害了这姑娘……

北冥封宇后悔不已。
父王不让他恋酒，果然不错。贪酒误事，凭白夺去一个女儿家的清白……北冥封宇只觉愧疚，小心询问她。
“海月，你可愿随孤去东宫？孤会向父王求旨，给你讨一个位分。只是……可能给不了你爱，但孤会对你好，最起码，让你此生不受欺凌遍享荣华。”
海月大喜，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她扑倒在北冥封宇腿边，仿佛是真的找到了一座靠山，认认真真给他磕头。
“殿下纡尊降贵，婢子已是天大的荣幸。本来主子也已经决定要把婢子送给殿下，能在殿下身边做奴才就是恩典，殿下还如此高待……婢子惶恐，万死难报深恩！”
“你不必这样，是孤先欺负了你。起来吧。”
“恭喜大皇兄了。”
“皇渊？你回来了？”
北冥皇渊回来得恰巧，他刚替海月拭泪，就见他的皇弟进屋，那段让人难以启齿的羞愧春梦在脑海中还未散去，北冥封宇这会儿见了真人，竟少有的局促不安起来。

北冥皇渊了然，心下暗笑，可在看见海月喜不自胜的样子后，又冷下脸，一言不发。
海月自然明白是什么缘由，再不敢多待，低头退下了。
“咳……皇渊，你去了哪里？”
北冥皇渊坐下来，并没有回答，而是就着他的茶杯拿过来喝了一口解渴。这给北冥封宇尴尬得都脸红到了耳根。北冥皇渊忍着心里的不快，强颜欢笑又一次给他道喜。
“说是给我道贺，结果来过个生辰，还拐了一个我府上的丫头。大皇兄可真是赚惨了，抱得美人归啊。”
一提起这事，北冥封宇也觉得不好意思。
“还不是你这浑人给闹的，醉酒误事，今后说什么也不跟你喝酒了。在这躺了两天，还不知道宫里怎么办。”
“那日醉酒，第二天一早我发觉你不对，就赶紧入宫和父王禀报，又带回来御医给你诊治。父王让我每天进宫和他说你的情况如何，我这不刚回来么。”

堂堂海境太子因为纵欲过度病在床上躺了两天……
要是传了出去，北冥封宇不知道会有多少风言风语，思及此，他更是无所适从，浑身都不自在，可又说不出话，只好端着那碗已经冷了的粥吃着。
北冥皇渊望着他，眼眶发酸，嘴里发酸，连心里都是酸的。
他的大皇兄要有女人了，今后还不止一个。他登基为王，后宫无数，那些女人会一点点分走他的宠爱，就像他刚才对海月说的，就算不爱，也会对她好。
他相信，大皇兄是做得出来的，对谁都好，一视同仁。
北冥皇渊就想，当初他决心要得到大皇兄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因为他想极力证明他对自己的好是与众不同的，或者自己就想要他独一无二的好？
他的私欲，占有欲，都让他对北冥封宇的渴望达到了顶点。
而他的生辰日，就是天赐良机。
可北冥皇渊说不准哪一天，会出现一个女人，成为他大皇兄的挚爱，两人琴瑟和鸣，浓情蜜意。

北冥皇渊想着想着，就被这样一个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女人醋得冲天，长袖下的拳头捏得死紧，脸上表情也渐渐阴暗，明显让北冥封宇感到不对劲。
“皇渊？”
“大皇兄放心，父王让人堵了嘴的。而且，听父王说，过几天要给你选妃呢。”
“怎么这样突然？”父王之前从未提过啊……
“大概……是因为皇兄在我这里吃了亏吧。”
北冥皇渊低着头，这句话说得几个意思轮回转，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北冥封宇只当是他是说的海月，或是挨了父王的骂心情低落，抬手按上他的肩好一阵安慰。
“是大皇兄一时没能克制……连累你了。不如我向父王说说，也给你挑一个称心的，你我兄弟二人同日成婚？”
“不用了！！”
北冥皇渊突然高声反驳，着实给北冥封宇惊讶到了，且不说他头一次被幼弟快速拒绝，这样的语气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北冥封宇一时有些尴尬，在他肩上的手放也不是拿开也不是。好半晌，才缓缓松下来，却被他一把攥紧。
“大皇兄，我不是故意跟你凶的，你，你别难过。我……我只是还不想有女人。大皇兄你马上就要三妻四妾了，我……我不开心。”
被包住的手还很热，北冥皇渊也靠得很近。不知为何，那日喝酒前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在北冥封宇心中升腾起来，甚至比之前更为强烈。
幼弟的眼神，实在……太过赤裸，他根本无法忽视。
“皇渊，”北冥封宇还是决定开口。“不管之前有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嗯？大皇兄即将为人夫，很快会为人父，而你也成年了，很多事都应该明白。你我兄弟，至死不变，对吗？”
“是……是……皇渊都明白……”
他都明白，可并不想承认！
“在你这耽误了两三天再迟不得了，大皇兄得回去了。皇渊，有空来东宫，大皇兄永远爱护你。”

说完，北冥封宇轻轻抱住他道别，便离开了。
北冥皇渊没有送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海月欢欢喜喜跟着他的兄长一步步离开，消失在视线之外。
此刻他竟无比想成为那个低贱的女人。
他不知道这荒唐的安排是对还是错，可他知道，大皇兄，再也不会来玄玉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