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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绒》

2023-04-09文学联文短篇 来源:句子图

《容绒》


陈倬一睁眼就被铺天盖地的消息淹没了。很明显,整个圈子都认为他应该第一个知道容绒的工作室今天开张,他身边的那几个人精更不会放过他。
傅家小少爷冒着被晨起低压窒息的风险第一个表态。“我实话跟你讲,自那之后她的作品一路崩盘,不仅是拍卖和展会,就连二道贩子都不敢沾手,到现在基本跟废纸没什么两样。要不是这两年总能听见她的八卦,我还当她已经死了,哦不,死了都比这样有希望。总之不用想也知道这工作室是外行人的手笔,如今业内还有谁敢招惹咱家阎王?只可惜了那土豪,连撒支票都没撒对地方。你看着吧,有人捧场才怪。”
陈倬打了个哈欠,直勾勾盯着手机屏上硕大的“06:03”,柔声问,“琰哥知道你私下里这么叫他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代才俊听出他话里苗头不对,立马期期艾艾地收了线。
他吓退小少爷继续睡,才要入梦,恶友又来表示慰问关怀。
“我不懂你们艺术家的规矩,我只是站在医学的角度提出这件事可能对你造成的影响。你听我句劝,主任难得回国,我还是建——”
他手起键落,发小的话音戛然而止。片刻后,那边追来一条消息。

《容绒》


“你他妈又挂我电话!!!!!!”
陈倬习惯性地阅后即删,想了想又顺手拉黑了他。
他关了静音,总算坚持睡到闹钟响起,浑浑噩噩地洗漱完毕,才看见云海渝的语音留言,说行程临时有变,没法去工作室让他画了。
“抱歉啊倬倬,我也是才接到的通知。”
模特的声线带着女性特有的锐度,但不尖利,反而因为略显低沉的音色而极具质感。陈倬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听了几遍,没从里头品出要通知王琰的意思。显然王琰不仅知道,还极有可能亲自安排了模特的翘班。
至此,他积压了一早的火气终于爆发,借着低血压的暴躁直接拨了王琰的号码。他想这次一定要劈头盖脸地冲对方喊“没有模特画个屁”,但在拨号音响起的瞬间又怂了。可是挂断已然来不及,电话接通之时,他尚未清醒的脑子里除了“容绒”二字再无其他,所以明知故问,实属情非得已。
“呃,你知道么,容绒开了间工作室。”
王琰短暂的沉默足够消除他的一切气焰,待到对方开口时,他只觉得自己像条脱水的河豚。
“知道。”电话那端的代理人冷静而平和,与背景里的嘈杂格格不入,“怎么了?”

《容绒》


陈倬一时哑口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想象着自己颤声控诉王琰,那可是容绒啊,是你亲手扶持又亲手断送的艺术家,为什么从你的话里听不出任何情感呢?
但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将那口气吐了出来,然后说,“没什么。”
事实上也的确没有什么。他甚至想不太起那女人的样子,只记得寥寥数面之间,每回见到的都不尽相同,高傲、冷艳、淡漠、憔悴、哭丧、绝望。初见时他只当对方是好胜善妒的前辈,过程中他慢慢明白他们是你死我活的棋子,结局终章他一战成名,而败方……现在想来,他竟然完全不知。
于是他突然想再亲眼看看那张脸。
人声鼎沸之中,云海渝特有的声线清晰可辨,在她身旁的王琰很忙,忙到只来得及丢给他一句话。
“别被别人看见。”
坦白说,想做不到都很难。
容绒的工作室地处偏僻,陈倬在过去的路上几次怀疑是导航出了问题。等他开过两条土路又穿过一片杨林之后,终于看见了那栋歪七扭八的棚户房。他很难想象这是有钱人的手笔,但容绒的确像小道消息里说的那样,在门口盛装相迎。

《容绒》


陈倬远远看见那长裙曳地的身影,立时减了速,然后把车随便往荒地里一停,步行过去。在缓步走向她的这三分钟里,他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根本不讨厌她。毕竟他和容绒之间的隔阂只是王琰为了取悦看客而精心烘托的气氛,现在这里只有他们,即便想演也没有人看。何况以对方的现状而言,还是心平气和好一些。
他终于在她面前站定,露出一个蛮灿烂的微笑,说,“好久不见,恭喜呀。”
容绒顺着他的目光垂眼,心领神会地轻抚自己隆起的小腹,而后热情地拉起他的手,回以令他毛骨悚然的一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倬随着对方走进去,心下十分忐忑地评估她的精神状态。好在门内的世界看上去没有那么疯癫。破楼扭曲的外部形象包裹着颇为简洁的工业风格内核,涂了红漆的简易板材拼接勾连,撑起两层楼高的空间。工作室空空荡荡,只有几台架在角落的摄像机,对着四方拍摄。
陈倬扭头看向容绒,后者靠在门边含笑不语,一双清明的眼睛鼓励地回望他。于是他了然,点了点头,同意配合演出这莫名其妙的行为艺术。他几步来到房间正中,环视一圈便大致有了想法,于是抬起头,果不其然在穹顶上发现了证据。

《容绒》


“路易斯·布尔乔亚。”他仰望着上方摇摇欲坠的凸起,笃定地揭晓答案。
容绒抚掌而笑。“很棒吧?”
陈倬的本行是古典油画,对超现实主义那套只略知皮毛。他仅能靠四面墙壁当中若隐若现的钢筋和顶端狰狞的鼓包判断这是件模仿布尔乔亚蜘蛛系列的雕塑作品,却无法评价其中的艺术价值。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话锋一转,问,“你不画画了?”
对面大笑三声,说,“你猜。”
八卦都说,她被王琰一脚踹下神坛之后,就再也没有画出过东西来。
陈倬能懂。他深知丧失信心的艺术家就像没了罗盘的水手,在惊涛骇浪中苦苦求生,目光所及却无处是岸。他看着对方清澈却不露喜悲的眼,搜肠刮肚地想说两句安慰的话。这时他想起那些蜘蛛雕塑当中最广为人知的《妈妈》,再联想到关于她和富豪之间为人津津乐道的爱情,便自以为找到了安全的话题,胸有成竹地说,“现在不画也好,那些颜料大都不利于胎儿的健康。”
容绒站在那儿,细弱的光从墙板的拼缝中漏出来,将她的脸分为明暗两块。她的左眼便透过空气里翻飞的尘埃望向他,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容绒》


“你知道嘛,我选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以前是个大坟场。”
她说着让开门口来到他身旁,从包裹腹部的衣服里掏出一只粗制滥造的布偶,在陈倬震惊的目光中扯开玩偶的肚子。
“嘘,”她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他开口,“在录哦。”
陈倬借着晦暗光线,看清了她手中的东西。
“快跑。”她将拇指搁在爆破器最大最红的圆键上,狠狠地按了下去。“告诉老王,这是我的礼物。”
她头顶正上方,蜘蛛腹内的三十颗大理石蛋应声而落,在陈倬面前砸出一片粘稠的红白。
紧接着,破楼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廉价板材与钢筋剥离,轰然坠落。
陈倬堪堪逃出生天,在昏死过去之前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不复存在的房子。
尘埃之中,巨大的母亲腹部残破,八足外翻,身下凌乱的殷红里暗藏寒光。

(限定词: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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