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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

2023-04-09文学联文短篇 来源:句子图

《信使》


浮空城“蓝鸽”巡航于四万五千米的高空之中,巨大的超纤维羽翼划破粒子云,露出无垠的荧绿色天穹。从穹顶透明的覆膜回望城市内部,笼罩在淡淡绿光之下的楼宇仿佛是在神明的针尖儿上起舞的碳素天使。据说这景色跟以前从飞机上俯视地面一模一样,安川无从考证,毕竟他既没坐过飞机,也没见过地面。但他突然想到,或许老师是见过的,不过很遗憾,这位浮空纪元前诞生的伟大学者刚刚故去。安川有些懊悔地意识到,自己在刺穿对方心脏之前的那么些年里,竟从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浮空条例规定,心脏委员会需在浮空城舰长亡故的二十四小时内任命新舰长,在此期间,舰长职能由大副代行。代理舰长安川最后检查了一遍包裹身体的防护翼膜,然后打开舱门,走进蓝鸽穹顶最外层的禁闭室。
靠在墙角里的信使抬起眼皮,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蓝斯没有开口,但温和的语音穿透一切,直达安川的神经,在他的脑内和心头共振。
“你不应该来。”
信使擅自利用人类的接收通道是重罪,但想在蓝鸽外围永恒的轰鸣之中交流只能如此。不过蓝斯显然不在乎法典和教条,安川甚至觉得,如果对方的身体状况再好些,自己此刻应该已被传送回了家里。有生以来,他头一次因为蓝斯的病弱而感到侥幸。这个念头一起,负罪感便如粒子云暴一般席卷了他。

《信使》


“我告诉委员会是我杀了老师。”坦白比想象中更容易,接下来的话也仿佛顺理成章,“但他们不相信,所以咱们逃吧。”
他说话时全程注视着对方,而后者只是平和地回望他。
“我没法走。”蓝斯说。
信使可以在浮空城内传送任何讯息、信件甚至活体,却唯独不能传送他们自己,对此安川早有准备。人们都知道位居浮空体系顶端的舰长拥有特权通道,但即便是这世间仅有的一百多位舰长也未必知道,所谓通道是从浮空城心脏上分割出的一片活体。信使虽然没法凭空传送自己,却可以带着他们的寄送物品,经由心脏本身,跳跃至另一颗心脏。偷渡绝不容易,但经过多年的积累,安川还是能为自己谋条可靠的退路。
“我是说我不能走。”蓝斯平静地回答他,“我还有一封未签收的平邮信。”
安川愣了几秒才记起这个词。这不怪他,整个浮空体系当中,除了凤毛麟角的历史和语言学家,很少有人能说出为何要用“平邮”一词指代延时信件。即便有人能联想到在浮空纪元以前都鲜少发生的传输延迟,也几乎没有谁寄送或收取过这种不必要的玩意儿。精确到微秒的信息和实物传输维持着浮空体系及其居民的基本运作,安川很难想象任何寄出后不需要立刻接收处理的东西。不过想象力匮乏不妨碍他根据记忆中的知识判断问题所在。未签收的信件不会阻拦信使跃迁到其他浮空城,但总有一天,信使要带着这封平邮信去找到它该死的收信人。就算是蔑视一切条框的蓝斯,也不能违背定义信使存在本身的公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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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人在这里?”信使已经说得很明白,但安川仍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明天七时整,蓝鸽舰长亲启。” 
“可是老师已经死了。”安川说,“查无此人的情况下你有权退回信件。”
“你比我清楚,舰长信息会在明天七时前更新。”
安川瞬间阴鸷的表情没能逃过蓝斯的眼睛,后者补充道,“即使委员会因为什么耽误了时间,这封信也无处可退。”他歪着头靠在一侧墙面上,“在两端同时失联的情况下,我至少要回到其中一处述职,而寄信的,是赫尔墨斯的舰长。”
安川想要倒抽一口凉气,但紧密贴合他面部的翼膜只负责维持他的血氧,不提供能增加戏剧化效果的额外气流。所以他只能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脑内表达自己的震悚。
“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二十五年、三十年?!”
蓝斯微微仰起头,“三十二年十个月,零十四天。”
信使之城赫尔墨斯于人类浮空元年坠毁。在三百万居民生命的最后几秒里,浮空城的最高领袖将蓝斯一人送往蓝鸽,然后刺穿了驱动城市的心脏,导致赫尔墨斯解体。除却信使蓝斯的证词,没人知道死亡之城发生了什么,除却蓝斯,没人从那座拥有最强心脏的城市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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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鸽的首任舰长曾在调查后起草过一份报告书。但赫尔墨斯的覆灭给浮空元年尚不稳定的体系带来了巨大冲击,蓝鸽也不可避免地陷入混乱。后来舰长在镇压叛乱时不幸身亡,这份报告书连同幸存者的命运一起被搁置。随着时间的推移,搁置变为遗失,遗失化作忘却。浮空体系重建后人们再不愿回想新纪元之初的灾难,赫尔墨斯的幸存者也逐渐成为了传闻。委员会的能源顾问继任舰长后,收养了鳏居挚友的遗孤,并亲自负责他的教育,要将他培养成像他父亲那样优秀的心脏能源学家。
失去亲人的安川一直跟随老师生活,却是在很多年后才发现老师也收留了信使蓝斯,以及这善举背后隐藏的诸多秘密。年少无知时他喜欢缠着老师问个不停,撞破隐秘后他变本加厉地吸取老师的心血,只为在取代杀父仇人以后能对蓝鸽的数百万条性命负责。
而在今天早些时候,他将刀刃插进对方胸腔的瞬间,曾经的壮烈和悲悯却被喷涌的鲜血染成模糊一片。老舰长仿佛早知道自己将死于爱徒之手,没有叫喊没有挣扎,只在临终前紧紧抓住他的手,说,我们希望,但不祈祷。安川不明白老师为何要在最后一刻试图背诵教条,也分不出这话到底是对着他还是蓝斯说的。他懵懂地抽刀,从行凶未遂的老师手里救下自己爱慕的信使,并且阴差阳错地提前完成了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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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蓝斯告诉他有一封一万两千天前寄出的平邮信,他才发现到最后自己也没有解开老师留下的所有谜题。
“信上写了什么?”
如果同样的情形发生在五年后,他一定是新任舰长的不二人选,但现在他还没有这个资格。新舰长上任后签署的第一道命令将是蓝斯的死刑判决,所以蓝斯根本没有替亡灵传递消息的时间。安川两步走到对方跟前,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拉起来。
“我知道如果你愿意,可以看到所有东西。”
“我可以,但是我不能。”
“因为信使的罪责反应?”
“因为这违背心脏的意志。”
安川干咳了两声。即使套着层层防护服,穹顶外沿的负压和射线依然能造成足以致命的伤害。他隔着翼膜轻抚信使裸露的皮肤,不敢去想这短短的两小时会以何种方式加重蓝斯的病情。
“你该走了。”蓝斯对他说。
“告诉我信的内容。”
“那不重要。”
安川不合时宜地想起,他们初次相遇时蓝斯曾说过,没有任何信件是不重要的。所以蓝斯的话也可以理解为,重点不是内容,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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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紧对方的腕子,盯着那双暗红色的瞳仁,问,“明天七时,会发生什么?”
那双非人的眼眸闪烁着,但信使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离开。”
安川心中狼藉,脑子却无比清醒。他将蓝斯罕有的闪烁言辞,老师出离的暴力举动,心脏委员会一贯的欲盖弥彰以及学者临终不得不说的遗言拼凑组合,再对照赫尔墨斯寄送至蓝鸽的并不重要的讯息,在心中勾勒出一个恐怖可能的雏形。他没有任何证据,也不认为自己能在短短二十几个小时内印证这疯狂的猜想,他只是愕然发现,从没有人如此质疑过人类浮空纪元的合理性。防护翼膜的颜色开始淡去,他只有时间再问一个问题,就必须在逃亡或放弃之间做出选择。
老师最后念出的教条并不正确,原文应当是:我们相信,但不祈祷。
数小时前他并未细想,但此时他隐约明白了恩师的用意。
除却蓝斯,没人知道赫尔墨斯死亡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不需要蓝斯的调查报告也能明白,没人会毫无缘由地牺牲百分之一的世界人口。安川松开对方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在脑中逐字逐句地问道,“赫尔墨斯的心脏,具体是在什么时间,出现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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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斯点了点头,仿佛迟钝的小白鼠终于嗅到了迷宫尽头的奶酪。
“早八时。”他说,“心脏希望留给你们一个小时用来道别。”
安川开始狂奔之前确认了时间,距离心脏熔穿,蓝鸽毁灭,还有二十一小时,零十三分,三十秒。

(限定词:一万两千天前寄出的平邮信) 
评阅语: A。很精致的软科幻小说,开篇非常吸引眼球,暗线的模糊化写法很有趣味。但是我觉得两个主角塑造得有点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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