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H·弗洛特与巫佑通信集”之一》

【古人】
(太阳历(西历)约2000至2100年间)
最先是谁发现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世界之中的种种现象能够被观测、记录、整理,然后通过逻辑自洽的分析,推导出不可辩驳的真理。这本应是科研工作者的信念基石,但在这个时代里,能摒弃浮躁脚踏实地的人少之又少。
他算是少数人当中的一个,尽管没有格外强的天赋,甚至说不上特别聪明,却是非常优秀的记录者。他的工作一丝不苟,严格非凡,于是他成了没有姓名,不具面孔的一行细密注脚,留存在语焉不详的久远历史当中。当然,这一种未来的可能性是他从一开始就完全认同并期待着的。
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不理解他,但他渴望理解这世界上的一切。他在费马大定理的证明上耗心费力,为强作用力对负能耗自足装置系统的标准差殚精竭虑,还要抽出时间和那些主张外来生命才是物种起源的伪科学支持者辩论。在每天稳定的忙碌之中,观月只占了他很小,但也同时是很重要的一部分精力。毕竟那台天文望远镜的价格能抵上他好几顿饭,而且就连江浙沪地区也不给包邮。他渴望在天文学领域有所建树,每晚都忠实记录着月面的阴晴圆缺大小位置,期待有朝一日能再观测到那个现象。

然后他真的等到了。
持续整整三晚的红月。
他在用作观测日志的帖子下回复自己,记录这一罕见天象。尽管他的设备和能力有限,附上的月相图片小且高糊,但那鲜红的色彩不容置疑。枯燥乏味的科研工作一如既往不被重视,偶尔有人前来讨论,展开的交流也常常升级为过分情绪化的对阵。
“薪火败类,搞点什么不好,拿假图蹭新闻热点。你怎么不说国家发现的新能源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呢?”
有人这么回复他。清者自清,他不想去争辩图片的真假,但是特意找出了那条报道细读。那是个真正震惊世界的发现,其本质众说纷纭:深埋地幔的化石,固态岩浆,红色超立方能量体或者什么A什么T的磁场;总之从暂时搞不清楚的大新闻看,那东西颜色鲜红,储量丰富,蕴藏高能。
时间倒是恰巧对得上,所以或许和红色的月亮不无关系。
他记得有人说过观测科学是一门基于假设的科学。现在他有了假设,工作也朝着更明朗的方向开展。此前他从未对一件事有过如此巨大的热情。费马大定理被暂时搁置,自足系统和腰间赘肉一起松弛,就连那群开始以“心脏起源论”自称的邪教异端也不能引起他的教学欲望。他废寝忘食,日以继夜地琢磨那红月究竟怎么就落到了地上,终于在某个熬夜过度的凌晨,抓住了摇摇欲坠的灵感。

具体的证据仍待补充,但框架已经相当完善。闹钟响起之前,他在天边隐约的落月的指引下,敲打出自己简单而优美的理论。
并在那个帖子长久的沉寂后,永远忘记了它。
【伊卡·H·弗洛特通与巫佑通信集】
(浮空纪前29年)
亲爱的佑,
见字如面。
上次你说,是谁发现的并不重要,这一点我不敢苟同。引用你的原话:“尽管那一个或者一些人的详细信息对复原历史,讲述故事大有助益,但只要脉络是清晰的,就算他们成为史书上的几行备注也无甚大碍”。可我认为,人类历史发展进程中的行为表象,皆由其自身的动机引发。只关注事件的因果太过片面,我们唯有懂得了那一个或一些人行动的原因,才能真正了解他们怎样推进了历史,以及为何单单是他们才能推进历史。而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学以致用,加速浮空纪元的到来,早日拯救我们自己于水火。
就拿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心脏起源论而言,“红月说”虽然是迄今为止最站得住脚,也有最多证据支持的,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古人怎么可能在既没有开采心脏,也没有回收月球的时代,就发展出这么先进的理论,并且丝毫不加利用?

我晋升后,终于有机会接触到几位浮空城设计师,虽然暂时没有打听到有用的消息,但我的导师已经同意让我替他做些动力系统演算,等我接触到真实的心脏数据后,一定能对其本质有更深入的了解。
在那之前,请答应我不要转进心脏能源系,不要蹚这滩浑水。
爱你的,
伊卡
(浮空纪前26年)
亲爱的佑,
见字如面。
三年了,我想我们应该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冷战。
我坦白,昨天在生物能动力科见到你和那个姑娘之后,我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失去你,至少不能再失去你,一秒都不行。所以我认输,如果你认为揭示心脏秘密的重要性高于任何一切,那么我会陪你直到宇宙湮灭(重重划掉)生命终结。
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请在今天例会结束后留在原地等我。
对不起。
爱你的,
伊卡
(浮空纪前4年)

亲爱的佑,
我知道这么做很不理想,相信我,我恨透了和你分开。上一次写信时我们还在学校里。你记得吗?当时我求你原谅我,结果当晚我们就为抢夺实验室样本闹翻了……如果那会儿我们就知道研究要在二十多年后才会取得实质进展,真应该少他妈加几天班,多出去走走,看看这个还没死透的坏世界。
但总之,我只想告诉你,我进入赫尔墨斯工作组的头一个星期就有重大发现。不过我拿不准到底能在这里写些什么,甚至对写下这封信本身都倍感犹豫。虽然我们的通信一直严格加密,但我已经不敢再信任它。根据主计划,距离第一批浮空城竣工还要至少五年,而我的下一个换岗期在两年后的六月份。我想我们至少应该在那之前见一面。请一定要争取到能源学术大会的名额,那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机会。
我想我可能不会再写信了。
别相信它,别相信任何人。
爱你的,
伊卡
(浮空纪元年)

亲爱的佑,
首先,一切尚有希望。
其次,你还有一个小时。
我靠运气和我们曾经挖掘到的知识说服了赫尔墨斯的心脏,跟它做了交易,寄这封延时信给你。交易的细节我不能说明,否则信就送不到你手上。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做最后一次演算,不出意外的话,会得到和之前相同的结果:赫尔墨斯的心脏不日便会熔穿,自毁释放的能量将波及相邻六条轨道上的共计17座浮空城。届时,人类寄予浮空纪元的厚望会尽数破碎,而后,曾经是历史学家的你应该不难想象,浮空体系会陷入空前的混乱。
但是抱歉,等你读到这封信时应该已经太晚了。
抱歉我没能更早地警告你这一切,抱歉我不能亲口向你道别。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每一分,每一秒,直到生命终结。
永远爱你的,
伊卡
【信使】
安川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对人类而言完全阻断触感的防护翼膜持续向他辐射着生命体的高温。他感到自己的内核随之颤抖,但面上并不表现出来,只是顺从地配合对方站起身。
“我知道如果你愿意,可以看到所有东西。”安川直直望进他的眼睛,仿佛这样能让信息通道更加顺畅。
迷信是人类令他着迷的原因之一。
“我可以,但是我不能。”他说。
“因为信使的罪责反应?”
他回望安川。
那封被心脏烙印过的信件沉寂在他的意识里,和此前他漫长生命中接触过的所有信件物品一样,以既存在又不存在的测不准状态,在某个瞬间停留在某个地方,而后闪烁着消亡,又在另一个时刻和空间闪现。他在两个普朗克时间里浏览完已故多年的赫尔墨斯舰长伊卡·H·弗洛特,与刚刚身故的蓝鸽舰长巫佑之间的关键书信,而后不带任何特别情绪地,平静地回答对方。
“因为这违背心脏的意志。”
完

(限定词:一切都是红月的选择)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