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清明当天，顾重终于回复了贺寻。
“见面吧，老地方。”
贺寻对着手机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他们早该谈谈。
顾重说的老地方是指学院路上的一家小店。小店开得离校区太远，又靠近旁边的附属医院，虽说生意还行，却有平白招惹医闹的风险。
贺寻第一次见到顾重就是在这里，当时对方正在劝说一群骂骂咧咧的病患家属。
他只是来找口吃的，发觉气氛不对就要转身出门，却在别过脸前，瞥见人群中一闪而逝的光。反光来自顾逢被扇飞的眼镜。半拉碎镜片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恰好擦过他的眼睑，使他冲动的参战师出有名。
事后，顾重一边为他上药一边语重心长地给他背诵医患关系处理重点。
“你很懂么，哪个系的？”他问，心想这人看着顶多比他大两届。
对面笑笑，说，“无奖竞猜。”
那之后，贺寻每天都跑到店里吃晚饭，虽然时间掐算不准，但总能抓到对方聊上一会儿。他天马行空地猜，对方也陪他胡闹，可是一周终了，也没让他蒙出答案。他没能从顾重的话中抽丝剥茧，却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爱恋。于是周末分别前，他忐忑地向对方表白了。

顾重笑得温柔，却答非所问，只是要求他不再翘课。
“这是条件么？”贺寻问。
“条件之一。”
“还有什么？”
对面想了想，垂下眼，“下次再说。”
第二天起床，贺寻觉得，所谓下次大约只是委婉的拒绝。但他还是决定履行承诺，去上那每周一节，天杀的早八点选修课。
他选这门课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不到最后绝不开始学习，课程描述也只匆匆扫过一眼，唯一的印象是一个学期竟有三位教授来讲。所以，尽管他在顾重走进来的前一秒锁定了他的名字，看着真人走上讲台开始说话，还是觉得太过魔幻现实。
谁能想到仅年长他五岁的学神，实际上是他的老师呢？
贺寻心猿意马，但顾重聚精会神。他在课上捞不到那位的关注，便想课后去围追堵截，但顾重跑得太快，一个分神就只剩背影。贺寻自己也没空去追，只能冲走廊那端大喊，“老地方！”
但是当晚顾重没有出现，他想，或许是对方没听见。
后来他知道顾重其实很忙，除了来讲选修课，几乎不在学校出现。他平时找不到机会和对方说话，便每天去小店里蹲守。但不知为何，后者再没去过。又过了两周，顾重的部分讲完，干脆连学校也不来了。

但贺寻还是逮到了他。
这门课的部分成绩来自期末的模拟问诊。所以他在考试当天，能与顾重单独相处五分钟。
他抱着挂科的决心，开门见山。
“你为什么躲着我？”他问。
顾重执笔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学分不要了？”
“我喜欢你。”他伸手按住对方的打分板，“你可以挂我，但我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顾重放下笔，轻柔地摩挲他颤抖的指尖。
“我的确是故意躲着你，想着你一定会放弃。”
他俯身在贺寻手背上落下一吻，“我希望你能等我离开这里。不会太久，我只是在决定去哪所学校。”
贺寻对他的顾虑心知肚明。几年前学校出过一件大事，因为很快被压了下来，他也只听过只言片语。总的来说，恋爱中的学生和导师因为误会发生争执，最终一死一伤。自那以后，学校对师生关系的管控愈发严格。他无意纠结规定本身的对错，但如果这是顾重所愿，他可以等。
那之后，他们恢复了一起吃饭的传统。当然说是一起吃饭，也不过是争取能在饭点抽出半个小时扒上两口续命罢了。他们常常能在店里遇上，遇上便挪到一桌继续吃喝，不忙的时候会聊聊天，忙得话只能吃完就走。贺寻在这些碎片时间里听顾重讲述选学校的纠结，听来听去感觉对方更像在批判周边社区的医疗环境。

“我以为神外好就行了，反正心理临床也不是你的主业……”贺寻指出作为外科大夫，顾重对精神科室的要求苛刻了些。
对方温柔摇头，不知想反驳他什么。追问，就被岔开话题。
贺寻总觉得他未公开的恋人不止有一重隐秘。他明白这完全是自己的臆断，但这么想得多了，仿佛也能从那双澄澈的眼里看出一丝沉郁。当然，如果他真的说出口，对方也只会笑着凑近，把自己半永久的黑眼圈指给他看。
顾重把自己藏得太好，以至于当贺寻发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质疑自己。
那天他去吃饭的时间比平常早许多，一进门就看见顾重亲昵地替身边的男生整理碎发。他看着对方柔情的脸，脑子里一片盲白。他的心要他转身就走，但理智逼他上前确认。 
他直截了当，走到那陌生人跟前，“你是谁啊？”
坐着的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他艰难地从重叠的声线中辨认出呈堂证供。
“贺寻，你让我解释。”
“我是教授男朋友呀。”
贺寻强装淡定，对顾重说，“好，你说。”
但顾重看着他身边的人，欲言又止。

那男孩子也抬起头，睁着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无比诚挚地冲他笑，“我家教授好看吧？”
贺寻转身出门。
他拉黑了顾重，一头扎进知识汪洋，到第二天傍晚快饿死的时候，才拖着半条命爬进了小店。那男生又睁着一双大眼睛，安静坐在角落里。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有说不出的熟悉，但他太饿，已经顾不上观察情敌。
吃饭的时候，店里来了个匪里匪气的人，张口闭口就是对附属医院的谩骂，看上去颇有点精神问题。那大哥嘴里嘟囔着在他身边坐下，猥琐地凑近他问，“你认识顾逢不？”
贺寻停了筷，但没有理他。 
他显然有病，大声嚷嚷起来，“他妈的，也不打听打听我西北砍王是什么人物。庸医，还他妈的教授，我看当教授的都他妈有病。”
心理疏导要点第一条是保护自己。贺寻自知真要打起来一定不是对手，何况他现在也没心情为顾重出头。他结账往外走的时候，角落里的男生说话了。
“我不许你说教授。”
贺寻只来得及为情敌的作死感到震惊，而后就被混乱攫住了。

他不明白那男生怎么不知道跑，不明白住院患者怎么溜得出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早看见那把水果刀。他试图去夺刀，但被那精神病推到墙上，撞得眼前发黑。于是顾重到场的时候，只看到他盯着男生被屠宰。
顾重的怨恨尽数倾于袖手旁观的贺寻，而后者只能徒劳地重复那句“你听我解释”。
一年后，他终于愿意听了。
顾重憔悴了许多，清瘦的脸将他的眼睛衬得大而沉郁。贺寻看着他，突然想起那个男生的脸。
“是今天，对吧。”他说。“今天是那男孩儿的忌日。”
“你认识他么？”顾重问。
贺寻摇头。
对方轻叹，“我想也是。”
“顾逢，是我弟弟，也是我已故导师的男朋友。老师去世后，他情绪一直不稳定，经常把我当成我的导师。”
贺寻的确听过只言片语。总的来说，某个读研的男生和一位女教授相恋。正巧那男生还有个哥哥是这位教授亲自带的博士后。谁也说不清是不是真的误会，总之弟弟怀疑哥哥和恋人之间的关系，和双方争执不断。在某次激烈争吵当中，不知是谁失手，或者教授自己踩空，总之教授跌下楼，去世了。而研究生也一蹶不振，据说是得了抑郁症或者什么精神病，直接退学。至于那位博士后……

“我以为这事人尽皆知。”
贺寻哑然。他不是没想过，甚至不是没有隐晦地打探过。但是顾重除了岔开话题就是佯装不知。
他想，或许他们相识以来，他从没认识过他。
完
（限定词：西北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