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营》

蝉声如潮，烈日如炉，又到了暑假夏令营集合的时间。
小学操场上，负责开校车的司机和老师正在整队，指挥小学生上大巴车。
校车司机负责收取孩子们的手机，这可是个体力活，每个人把手机都攥得死紧。司机从一个孩子手中抽出手机的时候，那孩子忽然高声尖叫起来。
“别喊了！别……”话还没说完，司机顺着那孩子恐惧的眼神 抬头一看，发现小学主楼天台上站着一个男子，已经站在栏杆外了，摇摇晃晃，随风摇摆。
“你……”
天台上的男子脚一抬，一只酒瓶从九楼飞了下来，啪的一声砸在司机身边，声如雷击。
顿时小学生尖叫起来，人群一片混乱，这时候，天台上的男子用手拿出一个高音喇叭，试了试音：
“喂——喂——能听到吗？”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就像喝醉酒一样，他的话忽然断掉，警惕地回头望望，然后回头接着说：
“打扰大家了……我有话要说，有事要办。不过，是对大人说，孩子们……都先走吧。”
现场的老师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组织学生退出校园，片刻之后，现场只剩下几个教工，还有校车司机。
街上还有不少人被高音喇叭吸引过来，在校门口看热闹，人越聚越多。

整片操场上一片寂静，没人动弹，就剩下烈日和蝉鸣。
校车司机抬着头，眯眼去看天台上那个男子，可是因为背光，只能看出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性，面目看不清晰。
“你是谁？”校车司机扯着嗓子喊道。
那男子又拿起高音喇叭：
“喂——喂——”
“我……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失败者。我的生意赔光了身家，欠了天文数字的债，妻离子散，所以我、我……”
“你有什么话要说？”校车司机喊道，“我们能帮你什么？”
“我、我到这一步，没有怨言，愿赌服输而已。”那男子摇摇头，“今天，我走出门来，不知为什么，脑子里没有破产的悔恨、没有家人的面孔……我忽然想起了多年之前，小学的那次夏令营。那天跟今天一样，太阳也是这么大，蝉声也是这么闹。所以我就……”他的话忽然断了，然后神经质地回头望去，然后又慢慢转回来。
“……我就忽然发觉，我有几句话，要跟人说。我有一桩罪，要向所有人坦白。”
校车司机瞪大眼睛，这时候，小学门口的人群已经聚集了上百，还有人拿着手机直播。
那男子托着脑袋，似乎正在回忆什么，然后他开了口：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记得我小时候，是最初一代的独生子女。因为只有一个孩子嘛，当时社会上有种说法是小皇帝、小公主，孩子受到家庭的过度溺爱，未来就会没有发展……不少有识之士对此非常担忧。”
“就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位教育专家发表了一篇文章，引起轩然大波。那位专家写到，在一次国际夏令营上，我们的孩子体力虚弱，精神萎靡，过度娇气，没有动手能力……与之相对，邻国的孩子体力过人，训练得整齐划一，有着超群的团队合作能力，令人刮目相看。孩子就是国家的未来，两国孩子的对比，仿佛预示了我们未来的危机，我们的未来将会输在起跑线上。”
“这位专家就以这个热点为依据，开始组织夏令营。我参加的是第一届，这夏令营也一直办到现在……办到今天。”
“我还记得，那夏令营有负重要求，我们背上背着大包，坐车进入深山，然后开始拉练。计划是从早上9点多开始走，一直走到下午6点，回到山下。”
“当时我的体力不好，走在了大队伍的末尾，跟我一起的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尤其是一个小胖子，他气喘吁吁，走在最后一个。”
“看到我们落后了，那位专家亲自在路边等着，然后在身边鼓励我们。”

“他说，我们是祖国的未来，我们不是家中的乖宝宝，想想邻国的同龄人，世界就像这深山一样，藏着数不清的野兽，只有提升我们自身的狼性，才能在未来世界里存活……”
“我们鼓足干劲，努力加快脚步，到了中午，大家匆匆吃了午饭，然后下午继续拉练。”
“下午的情形更糟，越来越多的人掉队，我们队尾的人越来越多，人人都是精疲力尽。”
“天已经擦黑了，可是离着目的地还有很长的距离。”
“走在最后的那个小胖子，已经汗如雨下、气喘如牛，他的嗓子完全哑了，只能在地上爬。”
“专家也趴在地上，在旁边给他鼓劲，转头告诉我们说，这就是狼性，就应该这样来做。”
“最后，那小胖子体力透支，趴在地上喘气，挪不动了。”
“那位专家加油鼓劲，没有丝毫效果。最后他顿了片刻，站起来，告诉我们说，走上社会之后，自己掉队的人是没有人能救你的——其他人继续走，掉队的话，没有人管的。”
“队伍被催促着往前走，孩子们一边惶恐地回头张望那个小胖子，一边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说着，那男子不由自主地又一回头，浑身都是一颤。
“你小心！”楼下的校车司机喊道。

“我也一样。我现在还能回忆起来，回过头看到的景象。那小胖子的身影越来越小，在一片莽林之中，渐渐被夜色吞没。”
“我还记得他最后抬头望着我的眼神，那是沉甸甸的恐惧。”
“我们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有人尖声哭叫，可是没一个人敢掉队……都怕被丢在这荒山里。我们惶恐狂奔，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来……说不清、道不明、比狼还可怕一百倍的东西。”
“我已经记不起最后怎么到的目的地，也许是午夜，也许更晚……夏令营结束之后，也有过孩子失踪、被抛弃的传闻，但一直没有证实，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小胖子。”
“从此之后，这件事一直在我的噩梦中重现……我在荒山中狂奔，身后不知有什么越逼越近，回过头去，看到的是一片虚空黑暗，吞噬而来……”
“和我一起参加夏令营的孩子，有的人后来混得风生水起，有的人跟我一样穷困潦倒，富贵贫贱，各有不同……”
“那些成功人士衣冠楚楚，可我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他参加过我们的夏令营。他们的眼神都跟我一样，藏着深深的罪恶感……藏着深深的恐惧——被那东西时刻追赶的恐惧，从清醒到噩梦，每时每刻，片刻不停。”

“他们走路都是一样的姿势，急急惶惶，就是那天晚上被它追赶的姿势。”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我都告诉自己，必须越跑越快……”
“最近……我的工作和生活失控之后，我发觉它追得越来越紧了……它就在我身后。我已经跑不动了……可我要先把一切都说出来……我揭露真相之后，一定要让那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你等等，你就说了，他也不会受到惩罚的！”楼下的校车司机高声喊道，“而且你不必有罪恶感，那个小胖子没有失踪，他现在活得好好的。”
天台上的男子瞪大眼睛。
“那个小胖子就是我，你仔细看看！”校车司机摘下帽子，挥挥手，“那专家是我的一个亲戚，他当时把我从老家接来，安排我在夏令营扮演这样一个角色，目的就是让所有人在恐惧之下，拼到极限……你们走后，我就被接走了，我没事。事情过了这么多年，你也可以放下心里的恐惧了……”
天台上的男子努力辨认，最后，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捂着头蹲了下来，陷入沉思。
趁这机会，校车司机跑入主楼，一路上了天台，蹑手蹑脚地走向那名男子。
就在这时，那男子忽然神经质地一回头，校车司机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是沉甸甸的恐惧。
男子猛地一晃，就此失去了平衡。
闯入人心的狼，不是那么容易驱逐的。
片刻之后，嘭的一响，声如雷击。
……
不久之后，因坠楼事件而引发的一阵讨论，牵扯出多年前夏令营的旧事，于是那位专家发了一篇文章，其中写到：
“当时，我的目的是给孩子们一个动力，通过压力来激发他们的狼性，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看看今时今日，当年的孩子已经成为各界精英，不能说都是我的功劳，但也让我十分欣慰。”
“至于第一届夏令营的孩子失踪传闻，我只能说，我没有伤害任何一个孩子，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所以我不会纠结过去，而是面向未来。本届夏令营中，会有更多的孩子踏上非凡之旅，这段经历甚至可能塑造他们的性格，影响他们的一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