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宇宙》

我从拉萨行驶至纳木错以南的时候,正值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那日拉山头上。阳光带来的最后一丝粉红很快被深蓝色所吞噬,澄澈广阔的天空,因为蓝色太过浓郁而显得幽深似海。天上镶嵌着过于明亮的星辰,湖面上吹来带着湿气的料峭寒风。
时值公元历2075年的初春。湖面上的冰在白天刚刚开始融化,随着湖水膨胀的张力,在傍晚时将碎裂的冰片挤挤攘攘地送到湖岸上,冰块碎裂相撞的声音在浪潮中响。
我从车上取下椅子,让随身机器人给我倒了杯威士忌。然后我打开后座的车门,让机器人帮忙,推着轮椅将我的邻居欧文推到了湖边的空地上。初春的纳木错过于寒冷,寥寥无几的游客也多半聚集在有现代设施保障的东岸和北岸,南岸此时荒无人烟,一片寂静,天地间只有碎冰湖水的声音。这个时代想看任何地球上的景点,都可以随时调取全息图,肯驱车几十个小时深入野地的,只剩下了狂热的摄影师、探险家等一系列脑子有病的偏执狂。
不知是何原因,75岁的欧文就是他们之一。他是我的邻居,小时候父母出门,经常会让我暂时住在他的家里,因而我从小就和他关系很好。欧文没有孩子,妻子也在几年前离他而去,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因而当这位独居的老人一意孤行要前往藏区纳木错南岸的时候,我们一家坚持要我们——至少是我——陪着他去,免得他独自一人自尽在高原的湖水里。

确认好轮椅的温度调节功能正常运转后,随身机器人将我的椅子摆放在他身边。欧文坐在湖边空地上,轮椅却对着东边偏南的位置,而不是冲着纳木错的湖水。
“还需要什么吗?”我问道。
“如果能有杯威士忌就更好了,”他微笑着说,“感谢你。”
我给他倒了杯酒,在他身边坐下。冰块碎裂的清脆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老人窝在轮椅上,眼望远处漆黑的群山。
“那边是念青唐古拉山。”他抬起手臂,对我指道。我点点头,看向山峦在夜幕中的影子。
“有兴趣听个故事吗?”欧文笑道。
“不然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呢?”我回答道,和他碰了下杯。
欧文摇晃起手中的威士忌。地平线上新月将生,清明冷冽,在酒杯上倒映银白的月光。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登山爱好者,一向向往西藏的群山。因此在最年富力强的21岁,也自然地和朋友一起挑战了念青唐古拉山。
哦,21世纪初那时候的科技可没有现在发达,没有随身机器人和温度自调节衬衣,所有物资都要靠我们自己来携带,上山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到底也算没有生命危险了,经历几天的时间,我们顺利到了距离山顶最近的一个露营地。那天是2021年的最后一天,我和朋友们特地选在这时候,就是为了新年登顶。

当时我正在追求队伍里的一个女孩,现在我完全不记得她的名字了。总之当我在十一点多去找她时,看到她和另外一个男孩手拉着手坐在一起。
我那时垂头丧气,想发泄心中的郁结,在不知不觉中朝着山顶上走去了。我不想留在宿营地和他们一起跨年,于是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我记得很清楚,23:59:59,还有一秒钟就会跨年的时候,我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片草地上。不是山顶上的那种抗寒植被草地,而是普通的,平原上的,生着脆弱的小花,晒着阳光的草地。
由于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上一秒钟还在雪山上,我想我肯定是在做梦。于是我努力拍打自己的脸,掐自己的手臂,却始终无法醒过来。过了一会儿,也许是我折腾的声音太大,我看到一个人向我走来。
那是一位红色头发的女性。她走到我身边,垂下墨绿色的眼睛看了看我,冲我微笑。
“你好呀,地球人。”她温和地说。
尽管她是一位非常迷人的女性,在这种时候我也无法镇定下来。
“我在做梦?”我问她,“或者说……我已经快要冻死了,是在临终之际看到幻觉?”

她笑了笑:“不是的……我得说,现在的你——这个被称为“你”的意识体,不在地球上。”
我不相信这种荒唐的言论。但是极目所及只有草地,我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醒来,身边可以交流的人只有她,于是我决定先听听她的说辞。
“你可以叫我莎拉,我的真名比较接近这个地球名字,”她友好地说,在我身边坐下,“我尽量用你们的科技能够听懂的方式来叙述。我来自星云SN2016iet恒星的一颗行星,我们的技术比你们先进一些,已经发展出了制造小型宇宙的能力,人可以将自己的意识体放入小宇宙去生活,这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你是说这个地方是你制造的宇宙?”
她点点头:“我也是一缕生活在这里的意识体。这个宇宙作为我们的实验样本之一,从很早之前就在大宇宙——就是你们的宇宙中漂浮了。通常它所经过的都是荒无人烟的寂寥地区,这次在途经银河系的时候,我发现了你们的星球有文明存在。但作为意识体的我无法控制宇宙的运行轨迹,于是我只好抓住了这里和地球距离最近的短暂时间,将在地球坐标上距离我最近的意识体拉了上来——那就是你了。”

这听起来蛮有道理,没看过科幻小说的我感觉自己编不出来。再加上反正我也无法离开,热爱登山的我一向认为自己生死有命,如果真的是要死了,能够有这样一位迷人的女士陪在身边,倒也算死得其所。
于是我顺着她说:“那么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的宇宙在与地球磁场相交会的时间极短,在地球上经过这个时间后,你的意识体自然就回去了……对啦,忘记告诉你,我们的宇宙运行都是以曲率光速驱动,因此这里的时间比地球上的时间要快得多,你们那里的一天相当于这里的几百年呢。”
我于是说服自己放下了心,我干脆站起身来,跟着她去参观“她的宇宙”。
那里就像一个微缩的世界,尽管与我们的世界大不相同,我也逐渐分辨出来城市楼宇,山川河流。我们从“宇宙”的这头走到那头,感觉上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却已经见到了我这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事物,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越来越相信她的话。
莎拉温和又爱笑,对我介绍世界的时候幽默风趣,而听我讲地球上的事时会时不时发出惊叹。她小巧的嘴唇下唇略厚,闪着温润的光泽,这让她的微笑充满愉快的生命力。最后我们坐在草地上——我们只要席地坐下,地面就会变成草地——她轻轻抚摸我的脸颊,而我探过身去吻了她。

欧文说到这里时,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月上中天,我给两人的杯子里添加了新的威士忌。
“然后呢?”我问道。
“然后,”老人缓缓地说,“我们在她的宇宙里,度过了十年的时光。”
起初的几天,我还会经常思考我究竟应该怎么回去雪山。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渐越来越相信莎拉的宇宙说——或者说,干脆接受了我也许已经死亡的现实。如果死亡的结果是来到这么一个有趣的地方,能够遇到莎拉,那么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
尽管宇宙是莎拉的宇宙,但我们一点也没有过上心想事成的生活。我还是要上班——居然还是要上班——莎拉在家里写作,她告诉我她所记录的是我们所经过的大宇宙的环境信息,这也是他们的文明将试验品小宇宙投放向大宇宙的原因之一,了解更多关于大宇宙的事。晚上回家的时候我会同她亲吻,在家里吃饭,周末到宇宙尽头去玩——真正的宇宙尽头。有时我也会与她一起观测身周所经过的大宇宙,的确同她所说,百分之九十九的宇宙都是安静而荒无人烟的,但也正因此,每当我们远远经过一个带有生命的星系时,都会兴奋地叫起来。

但没有哪次像之前距离地球那么近了,莎拉笑着说,因此没办法请别人上来做客。
我倒不在乎。这个宇宙里有很多人,尽管莎拉告诉我,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是按照某种性格原型制作出来的意识体仿品,但他们同真正的人一样有感情,会说话会生活,我们一点也不会寂寞。
最重要的是,莎拉是真实的。21岁的我是一个自大又偏激的混蛋,年轻而幼稚的傻瓜,但她可爱,温柔,善解人意,她补全了我的生命。我们恋爱,结婚,平静地生活,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好像在蜜糖里浸泡过,那样幸福的日子我度过了十年。
直到十年后,莎拉告诉我说,她的生命要终结了。
“怎么会终结呢?”我惶恐地问道,“你不是一缕意识体吗?”
“意识体也是有时限的呀,哪有什么是永恒的呢?”莎拉笑着说。
莎拉靠在我的肩头,我们望着大宇宙里无穷无尽的繁星,恒星像是一种永恒而不变的象征,让我慢慢冷静下来。
“实际上,”莎拉平静地,慢慢地说,“我们的世界已经灭亡了。我们这些小宇宙以及所携带的意识体,是我们世界最后所残留的东西。在世界灭亡之前,我们这些千千万万的小宇宙散落向宇宙各地,我们最后的使命是努力将自己的文明在这里留存下来,这也是我每天所写作的东西。文明会出现,也会消亡,我们都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是,”我仍然在说,“可是……”
“我早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将总结在什么时候,很抱歉一直瞒着你。”莎拉笑道,摸了摸我的脸颊,“还有十年就要终结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距离有生命行星非常近的机会,于是我将你拉了上来。做出了这样自私的行为,非常抱歉。最后的时间,有你这样一个温柔有趣的意识体陪伴,我度过了没有遗憾的一生。”
她握着我的手,而我终于将自己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我……我怎么办?”我难过地说,“没有你我怎么办?我要跟着……”
她将手指放在我唇边,打断了我。
“答应我不要跟着我走,”她温柔地说,“你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呀。答应我要努力生活,找个好妻子,生个漂亮的孩子,度过精彩的一生,最后再来找我。那时我也许会等你的,如果你没忘记我。”
我没有办法再说什么,而我仍然天真年轻,最后我还是用力点点头,答应了她。她的面容在我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当我努力揉掉泪水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感到了刺骨的寒风——目光所及是漆黑的雪山之巅,我回到了念青唐古拉山的山顶。

而我抬起手表,看到秒针刚刚走到12。
我转过头去,欧文笑了笑。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出现平和喜悦的神色。
“从山上下来后,我将自己的专业转到了空间物理学,不断努力学习,最后得以在NASA研究星云SN2016iet的历史。在1998年我们就观测到了这颗行星的灭亡,由于光速的传播,这意味着它在5000多年前已经湮灭。”
“在2063年NASA已发展出了模拟星际运行的技术,我对一个从星云SN2016iet以光速运行的假想物进行了模拟。事实证明,如果从某个特定角度出发,它将在约合0.5326秒的时间内与地球擦肩而过,达到可以中子波通信的程度。”
“0.5秒,”欧文指着群山说,“在藏传佛教里被称为一刹那。”
我怔怔地望着他。欧文让机器人又倒了杯酒,在明亮的月光下,在湖水碎冰的剔透声响中,对我举杯微笑。
“在工作中我认识了一位温和的女性同事,她是个很善良的人,2037年我同她结了婚。我们没有要孩子,她不热衷,我也无所谓。2058年她因病过世了,几年后,我遇到了另外一位比我大十岁的女性,我们度过了相互扶持的一段岁月,她在几年前平静地离开,我给她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人们说活着就能遇到很好的事,我十分赞同,但我已经活得足够长,足够好了。”

欧文启动轮椅,转向我。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孩子,感谢你陪我来这里。”欧文笑道,“你也许应当知道,我被诊断出癌症,已经有些日子了,很快我将无法行动,很快我也将离开这里。”
朗月已经西沉,东边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黎明前的纳木错倒映着月亮,倒映着星辰,倒映着浩瀚亘古的宇宙。那样的宇宙中,有多少或幸福,或孤独的生命,在无边的寂静里漂流呢?
在我身边,75岁的老人声音依旧同山峦一样,平静温和。
“21岁,或者说31岁?那时我年轻无知,总以为人生还长,却不知道我的整个生命早已经留在了她的宇宙中,后来我所度过的不过是戏剧演出的中场时间。”
“现在我的一生过完了,中场时间结束,我也该赶去看下一场了。”
(限定词:念青唐古拉山山顶)
评阅语:A。是一个典型的栗烈式浪漫科幻故事,刹那芳华,便是人的一生。
原耽那些封神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