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

1
走近问诊室的时候,我看到等候室的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在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时,大人,孩子,老人,牵着手的情侣,纷纷转过头来,有如实质的目光跟着我的脚步移动。
十几年如一日的场景。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来到问诊室坐下。陈颜和谢磊——我的两个学生,同时也是助手,早已经将问诊室稍稍打理了一下。现在陈颜正在侧桌边翻看一本厚厚的医学书,而谢磊坐在一边,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林老师。”
看到我进门,他们连忙站起来问好。我冲他们摆摆手,拉开椅子,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您昨晚手术辛苦了,”陈颜站起来,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咖啡粉,开始冲调清晨的咖啡,一边说道,“院长说您今天累的话可以不用来,但……”
“一周就看诊这么一天,”我对她笑笑,“还有很多人都排队等着呢。”
谢磊抬起双手架在脑后,靠着椅子后背:“那当然,他们想挂您的号至少得提前三个月,林老师可是世界第一的眼科医生,尤其是在眼……”

“你少说两句吧。”陈颜走过他身边,蹬了一脚他的凳子腿。谢磊“哐”的一声落了地,手忙脚乱地扶着桌子稳住自己的平衡。
“姓陈的——”
“谢磊,”我打断了他,“论文选题做好了吗?”
谢磊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我笑着摇摇头,接过陈颜手里的病历本,开始看第一个病人的信息。
这个女孩是个少有的虹膜异色症,左眼几乎是透明的,在白炽灯下有种银白的质感。右眼先天性失明,最近刚刚满13岁,到了可以做手术的年龄。他们家在本地也算多少还有点资本,所以从女孩几岁时就开始排号,最近已经等到了位置。今天他们是来确认自己是否已经满足手术资格,以及约手术时间的。
“……总觉得上天眷顾我们一样,”在我检查女孩眼睛的时候,她的母亲站在旁边,对着做记录的陈颜絮絮叨叨,“囡囡一岁的时候,我和她爸爸在电视上看到那个大新闻,当时就抱着囡囡哭了……哎你那时候年龄还小肯定不记得,那是多少家庭的希望……”
陈颜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我叹了口气,对着光仔细看了女孩棕色的瞳仁,在诊断记录下写下了可以手术的判断。

“恭喜,”我捻着办公桌上绿萝的叶片,对他们说,“手术安排在四月底,在那前后注意勤洗手,少吃辛辣刺激事物避免炎症出现,保持心情平静,不要熬夜。您的女儿今年下半年就可以见到光明了。”
在一家人不断的道谢声中,陈颜将他们送出了门。谢磊将第二个病人的信息整理好递给我,我将绿萝叶片团在手心里,翻开病历本。
“下一位。”
【爱她。
爱她,爱她,爱她爱她爱她。
像疯子一样,爱她的脸颊。爱她的嘴唇。爱她的手臂。爱她的双脚。爱她的胸脯。爱她的手指。爱她爱她爱她。
爱她像清晨阳光下的露水。像深蓝天空中的游云。像磅礴大海中的浪花。
晚上忍不住同她一起睡觉,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亲吻她的额头,亲吻她的耳朵,亲吻她的手指。唯独不能亲吻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
2
大概在十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医学界一项大事,轰动了整个世界。
那项直到现在也被称为盲人福音的技术,从德国开始,迅速地席卷世界各个角落。世界各地都有人自发地开始庆祝典礼,无数的歌曲、电影被制作出来,称颂人类又战胜了一项新的疾病。

“我们能看见了”成为了21世纪60年代的主旋律。在这一技术的支撑下,绝大部分盲人都有了重见光明的机会,而少部分仍然无法疗愈的眼疾也距离治疗方案更进了一步。可以说人类在消除视觉障碍方面,前进了非常大的一步。
“林老师当时还是个高中生,同当时的很多人一样,听到这个新闻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眼科医学。”谢磊吊儿郎当地翘着腿,对今天的病人家属——一位漂亮的女生说。女孩子扎着低马尾,两缕卷发在双耳前搭下来,她一边认认真真地听他说话,一边不安地瞟向我这边。
随同她一起来的也是一位好看的女孩。她的眼睛很大,是淡淡的琥珀色,但没有丝毫神采。是小时候因病影响到眼球的问题。
“没有问题,角膜健康,神经没有受到影响,”我评价道,“只是眼球萎缩,可以进行手术。”
“太好了!”病人亲属站起身来。我闻声看了她一眼,她有一双漆黑灵动的眼睛,倒映着灯光,像暗夜里的萤火。难怪谢磊看到她就走不动路。
但是他恐怕没戏。我看到面前两个女孩十指交握,叹了口气。

“大概到9月之后会有新的一批产品制作,”我说道,“如果你们三年前就在排号的话,今年年底就可以做手术了。”
眼睛灵动的女生对我鞠躬道谢。我点点头,将手中的绿萝叶子扔在花盆里,翻阅起下一位病人的资料。
【她看不到。
她的眼睛大,又美丽,有琥珀一样的亮泽,却看不到。
她看不到天空,看不到大海,看不到自由自在的云。看不到城市,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有趣的电影。看不到我。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我都在想办法。
想要让她看到。】
3
冬天,我接待了一位视弱患者。那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搀着妻子走进来。除去手里的拐杖外,女人的步伐稳健平缓,有着视障患者独特的谨慎,似乎已经习惯了生活在黑暗中。
我对着灯光看过后,对她的丈夫点了点头。
“可以手术。”我简单地说,“你们什么时间排的号?”
“还没有……”男人交握双手,不安地说,“……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治疗,何况也不是完全不能感光,就……”

没有钱。
即便全世界消除视觉障碍,这世界也与贫穷者毫无关系。
“能治。”我说,“如果现在开始排号的话,预计三到五年后,可以等到最新产品,到那时候就可以进行手术了。就看你们的意愿。”
男人绞着衣角,女人低头沉默。我想了想,叹了口气,示意陈颜将我的名片递过去。
“如果经济能力实在是不能支撑人造眼球,还有个办法,”我说道,“我可以帮你们加入到接受捐献的名单里,意思就是,假如有人愿意签署成为志愿者,在死后捐献眼睛的话,就可以用他的眼球,不再需要花钱购买人工产品。”
“但是这个方案未知数很大,”我接着说道,“不知道有没有人捐献,就算有捐献,前面排的还有别人,不知道哪一天才能等到,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但无论如何是个选择,你们可以回去商量下,如果愿意加入的话,随时给我打这个电话。”
男人望了一眼妻子。
“林大夫菩萨再世,”他喃喃地说,双手接过我的名片,“不必之后再麻烦了,我们愿意排。”

【假如,啊,假如能让她看到的话。
假如能让她拥有一双明亮的,可以看到世界的眼睛。
我愿为之付出一切。
如果她有,如果她有那样的眼睛。
会是什么颜色的眼睛呢。】
4
不是患者,这次是穿着警服的人敲响了我的家门。
一个是中年男性,肤色略深,眉毛粗黑,深邃的黑色眼睛里藏着内敛的光芒,像草原上一动不动趴伏着的豹子。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轻警官,高瘦,相貌平平,颜色稍浅的瞳仁却很坚定。我以待客之道请他们坐在沙发上,倒上茶水。
“林医生,”中年警官先发话,“很抱歉周六的一大早过来找您。最近本市发生的几起命案,想必您也知情。关于这个我们有些情况想要找您了解一下。”
“当然,”我坐在他们对面回答道,“作为守法市民,一定全力配合警察同志的工作。”
“本市在近一年内,发生了六起命案。受害者都是女性,有小孩子,也有年轻人,年龄都不超过30岁。之所以我们把他们联系在一起——每一位受害人女性,在死后都被人挖去了双眼。”

我端着茶杯,平静地听着。以上都是新闻报道中就说过的话,而他们还没有谈到为什么要来找我。
“到目前为止,我们都没有发现这些命案的受害者除去年龄外有什么共性,”他说,“但是她们当中的两位,曾经到您的诊所来过,并预约了手术时间。我想问一问您当时与他们见面时的情况,以及您是否对她们二人的共性有什么看法。”
他拿出照片。我看到了那个患有虹膜异色症的小女孩,还有那个扎着低马尾,陪着女朋友来看病的女孩。
我将我和这两人的见面过程复述给了警官,并且表示,除去都是年轻女性以外,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共同之处。年轻警察在旁边做着笔记,年长警官双眼一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就是这些吗……好的,谢谢林医生的配合。”那警官说。他在翻看自己资料的时候,突然状若不经意地又开了口。
“自从……2065年,眼球更换技术和人工眼球被研制出来,很多盲人都复明了,被称为’我们能看见了’的时代。而同时,也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将造福人类的技术用在违法犯罪上。”

他读完这段资料后,抬起头看着我:“因为眼球可以更换,全世界范围内在那几年出了几场命案,作案者杀掉健全的人,想要用他们的眼球——或是给自己的亲朋换上,或是拿去倒卖。但这很快被证实不可行——如果没有专业的保存技术,被取下来的眼球是不能用的。于是这种犯罪很快就消失了,直到今年之前,没有再听说过剜去人眼睛的命案。”
“林医生,”他嗓音低沉,“对于这个线索,您有什么相关的信息可以提供给我们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一些人,”最后我斟酌着开口,“出于经济等原因,无法承担人工眼球的更换手术。给他们,我都推荐过找捐赠者更换眼球的方案。但是我不认为他们之中……”
“这些人的名字可以提供一下吗?”警官打断我声音越来越小的辩白。僵持一会儿后,我还是点点头,从个人电脑里导出了等待捐献者的病人名单。
“我们会保证消息来源不会外泄,”两位警官说,“林医生,您是在帮助受害者。”
或许吧。警察得到信息之后,就离开了我的家。我将他们送出门后,叹了口气,自己回到沙发上,喝掉剩余的冷茶。

那十几分钟的时间,我在回想自己的整个人生。回想自己中学时看到眼球更换技术的大新闻,就义无反顾地报了医科大的眼科专业;回想自己第一次上手术台,小心翼翼地更换眼球时,那种激动得快要让手指撑不住发抖的状态;回想自己治好的第一名患者,痊愈后回来看望我时眼睛里灵动的光芒。回想我这些年所见过的人,见过的眼睛,手指触碰眼球的奇妙感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响。我拿出来,看到陈颜的信息。
“林老师,您桌子上的绿萝我帮您更换了。这盆绿萝被您掐掉了六片大叶子,都已经秃成绿竿了……”
我望着跟随信息而来的绿萝盆栽图片,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她们的共性。她们都有一双美丽的、灵动的眼睛,是我的莉莉安娜没有的。我每当想到可以给莉莉安娜更换新的眼睛时,都会忍不住随手去掐身边植物的叶子,这个习惯似乎无论如何也改不掉了。
硅胶的脸颊,硅胶的手臂和双腿,假发编织的头发我都喜欢,因为是莉莉安娜都可以不在乎,但唯独眼睛不行。我的莉莉安娜必须拥有一双明亮的,能够看到我的眼睛。健全的眼睛。

没有时间在这里犹豫了。我站起身来,朝着卧室走去,脑海中勾勒莉莉安娜用漆黑灵动的眼睛望着我的样子。
毕竟,我还有一只银白色的眼睛,等着给她换上呢。
(限定词:我们能看见了)
评阅语:A。语言优美,科幻故事在最后一秒变成惊悚故事,结尾这个神反转实在出人意料。
一睁开眼睛就想你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