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浅》

2021年2月9日,周二,腊月二十八
文姐的儿子来中学接文姐回家。
文姐今年有四十?快五十了吧。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儿子上大一了,在省立大学。春节前回来的,以前想着离家方便,没想到今年不出省不用隔离。文姐前段时间自夸她帮儿子选的这个决定十分明智。
四楼的教师办公室门口匆匆走过一个陌生的青年。学校的中学生都放寒假了,他的脚步在走廊上显得格外清晰。从刚才踏楼梯时,便就听到了。身穿长摆黑色风衣,身形矫健,双手插兜脚踩匡威鞋,他把口罩拉到下巴。
他的脸很小,白净且精致看得出细心保养,是一张巴掌脸。他推开半掩的门,探进来看办公室的人。“做什么?”四个人的办公室,位置靠门的生物老师张杰杰没好气地问道。
男孩走进来,“我找人。”他礼貌地说。
“找谁?”张老师用她那毫不留情的声音继续质问道。
男孩有些尴尬,说:“找黄文。”
办公室的艾老师接过话茬:“黄老师应该不在,你有什么事吗?你要不要进屋坐坐等她?”

“她不在办公室吗?我想我在外面等一会她……”
张杰杰追问说:“你是她的学生还是什么?”
“她是我妈妈。”
“哦。”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她在隔壁办公室。好像刚才出去开会了。要不你在这边坐一会,这间屋子里暖和些。”她说。
“不了吧,我在外面等会。”说罢,他显得不好意思地把门虚掩上,在走廊走开了。透过张杰杰的身边的窗台,看见他站在走廊的栏杆上,搭脚看外面。外面是蓝蓝的天和绿绿操场,春天的风吹动少年的烦恼,他的背影有些好看,张老师停下电脑上正批改的网络作业,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杰杰姐,看什么呢?”艾老师问杰杰。
“文姐的儿子都这么大了。”杰杰回过神来有些惊讶地说。
“你家大宝都上学了哦,二宝也快一岁了。”她提醒。
“啊。我二十二毕业来学校的时候还像昨天一样。不知不觉都已经快奔四了。”
“杰杰姐你本身也不大啊。”艾老师说。
“你这种刚毕业的就不要这样说啦。”
“杰杰你刚才的脾气可是把人家吓得不轻。”杰杰邻位的毕老师年龄稍长,她说。

“我以为人家是暗访的。”
“暗访的都是大叔大妈,至少也是三十岁以上的。”小艾说。
毕姐说:“这个可说不好,万一呢,现在请大学生暗访也会有的,说不定他既是文姐的儿子,又是来暗访的呢。”
小艾说:“毕姐,你太多虑了。这种小鲜肉太惹人注目了。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好了,好了,不说文姐了。我们继续帮杰杰想办法。”毕姐说,“我们聊到哪里了?”
“打女人的男人肯定不能要了。”
毕姐说:“对,杰杰,你一定要跟他划清界限!他就是看你好欺负,又出轨又打人的。你是独生女,你家好欺负,要是敢惹我,我家几个表哥一起上把他两条腿卸了。还把你俩的房子过户到他自己的名下,你都能同意了?要我都不能忍。”
杰杰呷了一口保温杯里泡的胎菊,最近烦心事上火一直牙疼得厉害,继续一直疼的话,家里年夜饭也吃不了。
“嗳,杰杰姐换桌面了。”艾一打眼看到了杰杰的电脑。
“没有,只是换了屏保,桌面还是我家二宝的照片。”杰杰解释道。电脑有一会没操作,自己睡眠了。

“这是谁?感觉很面熟?”
“帅吧。王一博,我‘儿子’。”杰杰说。
“对了!好像文姐也喜欢王一博来着,我记得她桌面上还有一个台历。”
“真的吗,”毕姐说,“我以为她喜欢的是刘德华那个年代的,或者施瓦辛格那种牛角猛汉。”
“最早是俞灏明,去年过完暑假开始换上了王一博。”杰杰说。
“她儿子是不是像王一博?”小艾问。
“去死!”
“给你操心呢!二婚要开始考虑了!”
“拜托,文姐会拿刀追着我砍的。”
“嗯,文姐确实像那种人,说不定以前是混过黑的。我之前见过她脚腕有个纹身。”毕说。
“是吗?没注意过,谁没事盯人家脚腕看啊。只有你干得出来。”
“她老是穿高跟鞋嘛,我总想看看她今天穿了哪双。”
“对哦,文姐到底有多少双高跟鞋啊。我有时也想试试,但是……”艾压低声音,“我害怕她有脚气。”
三个人嗤嗤笑起来。
杰杰说:“实话实话,他确实挺帅的,是小鲜肉,但是太小了,估计会很粘人。”

“小奶狗嘛,现在不都是很流行。”
在办公室最靠内的曹主任终于从手机上抬起他的大背头和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眼,打断女孩子们的聊天:“好好上班,别叽叽喳喳,文姐就在隔壁,待会让她听到了,把大家都砍了。”
“哦!主任你也承认文姐会砍人了,是不是?”
“你别瞎说。回头她真的砍人了。”
杰杰笑了笑,眼睛回到电脑上,继续批改学生的生物作业:
在单细胞生物,如纤毛虫、变形虫、杆菌等,其繁殖与有性繁殖完全不同;
在单性生殖中,卵细胞是是在没有雄性参与的状态下胚胎中发育,如蚜虫、蜜蜂、海胆、蟾蜍,但这些生物要产生雄性就必须受精;
在生物学中,雌雄异体,即不同生殖腺属于不同个体的系统是雌雄同体经过进化而实现的更高级阶段。
忽然从隔壁教室爆发出一阵高嗓门的女声:“我说了不行。今天怎么回事!大过年的发什么疯?”
“我给你已经让步很多了,你还要怎样?我们家这么民主,我这么安静的一个人我都接受不了你这种叛逆,我是知道了,你高中的时候对我跟你爸百依百顺,合着是在这里等着我们的!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你听……”艾老师机灵地仰起头,“是不是有人在吵架?”
“够了!你根本不体谅我们,我们都是为你才准备了这么久。”
“是文姐的声音。她跟她儿子在吵架?”曹判断道。
“好像是。”毕点点头。
“我马上给你爸打电话,叫他马上从家里过来,我现在抓着你啦,我就看着他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去跟同学吃年夜饭。”
她的声音大得整个教学楼都听得到,有楼下的老师微信敲杰杰问她发生了什么。
“我不管什么他们留地过年。中午你跟他们吃就够了,他奶奶的,还要晚上,你们听听像话吗?”
他们听见桌椅板凳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又听到响起了年级体育老师劝架的声音:“喂!你混蛋你!个小兔崽子,你妈妈把你养这么大,合适吗?站这里,好好给我们反省。我拳头你是吃过的,我可不会看在你长这么大了,就不敢打你!”
他们终于听到了少年的声音:“妈妈你疯了,疯女人!我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不用管我。”
“那你说啊!我们家最民主了。年夜饭是跟自己家里人一起吃的。这是我们家的最低底线。你要敢跑,你就别回家了!别跑,别跑这么快,别摔着了!你.......”

脚步声又在楼道里响起,把楼踩碎了。
文姐哭了。
四点半,下班了。
三姐妹互相一起走了一段,她们猜文姐明天会不会来?
中午的时候,文姐的老公开车把她接回家了。
毕老师说:“说到底,儿子女儿根本就靠不住的。你看我家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我都不指望她们的,只要到时候彩礼能够收支平衡就行了。杰杰家里两个女儿就好很多了,不必为了彩礼操心。”
“啊,好难。好遥远的事啊,我现在只想要有一个帅哥爱我。”艾说。
杰杰苦笑:“孩子说到底还是有血缘关系的,老公就……”
“听我的,找人揍他。跟别的女人上床就不是自家人了。不必心疼。俗话说,情场失意,职场得意,今年的年级优秀教师肯定是杰杰的了,明年就该我了。”
“毕姐今天好暴力。是不是……”艾试探着给了一个眼色。
“对,这个月姨妈来的好早。头疼得很。不过多亏杰杰推荐的中医,挺管用哩,吃了几服药就不疼了。”
“嗯,他很会开调养的方子,以前我生大宝的时候有点炎症,后来抓了几服药也就吃好了。”

“生孩子都会有炎症吗?”
“要是月子没有坐好的话,八九不离十……”杰杰解释道。
“啊,我今天回去要好好抱抱我妈妈。”
年轻真好。
“后天就放假了,真好。”艾说
“不管愿不愿意都是新一年了。”杰杰说。
毕说:“今年你终于能好好放松了,大的在她爸那里,小的正好断奶你爸妈帮忙带。羡慕啊,我们家那两个小屁孩还不知道春节要捅出什么篓子……真的是……唉,每到这个时候就好累,想一想去年疫情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
艾打断了毕没说完的话,对杰杰说:“难得的假期,好好休息吧,杰杰姐。”
“嗯,我车来了,我先上车了。拜拜。”
上了车,杰杰戴上耳机,打开播放器:
云深夜微凉/皎月清风拂心绕/一人对雪望/望尽前尘事过往……
她按暂停,不听了,她在歌里,她感觉很累,想要让前面开车的司机停一停。
公交车与地面摩擦,很吵,它像一个纤夫似的继续拉着乘客张杰杰回出租屋。

2021年2月10日,周三,腊月二十九
鼠年的最后一天上班。
文姐来点卯,说:”给大家拜个早年.明年见.”回家了。
楼道里安静得出奇。杰杰身上来了。“这过年的……”她看着自己心情不畅地喃喃。
等她回来,艾老师问她又借了一张。
早上十点。
“今天能不能早点回去?”小艾问道,她无心工作颦着眉头,她身上痛。
曹主任有点犹豫,“我去别的办公室看看。”他说。
“估计教育局暗访组的不会来了吧。”毕老师说。
曹主任呜哝了一声,憋出来一句:“难说,说不定下午就来了。”
中午十一点,三姐妹出去约饭,“让那个傻逼在那里等暗访组吧。”毕说。
“走走走,咱们回家。”小艾的脸忽然变得开朗了。
“谁大过年不回家啊,对吧杰杰。”
“嗯。”
中午的公交车很空,杰杰找了位子坐下,她不想听音乐。手机来了信息。
是小艾。“B是不是嫉妒你拿了年级最佳啊?”她问。

杰杰忽然感到一阵愤怒,感觉毕的一阵灵魂飘进了她的身体里,在她身体里捣乱,身体像不透明物体一样难受。打了一大段吐槽B的话:她每天按时下班,怎么能有资格评判我这个每天加班的生物老师?再者说了,她是理科的语文老师,我在理科里才是主课……
删了。
“难免会有一点小情绪嘛,人之常情。B平常也没少照顾我们,我也为她没有拿奖惋惜来着。”
“但是她说的也太过分了。”
“她平常也是这样大大咧咧的。别想那么多,新年快乐哦。”
“嗯嗯,新年快乐,你要好好哒。我都跟我爸妈说了,你一个人如果寂寞了就来我家,我跟我爸妈随时欢迎~”
她按灭了手机屏幕,公交车咣咣地被拉动,电子声报着车站名,路还有20分钟到家。
杰杰随便做了一些午饭,已经十二点半了。跟爸妈视频。她问二宝在哪?妈妈说断奶的时候就得狠下心,该断不断必受其乱。她不想听,挂了电话。
她想起刚怀孕大宝的时候奶水上涨,就好像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尽管跟母婴培训班的妈妈们交流,还是没有找到结果。当时发烧了,不能吃药,只能喝维生素C。身体被不可避免地消耗了。直到生了二宝才恢复,生二宝的时候,就好像身体重装了一遍系统。

二宝是会给她带来幸运的。
没有事做,不想看屏幕,睡了会午觉,就去书架上翻书看。
书架上全是教辅、学生心理辅导,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本跟工作无关的弗洛伊德的心理学书。
挑喜欢的读,读到了下午三点。她用书里的方式自我诊断为什么自己一看到丈夫就想发疯,模模糊糊地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直到看了许多之后,才沉甸甸地确认到了一件事:西方的精神分析中根据男性进而描述女性的状态的。读多了甚至连弱肉强食的达尔文主义者都不是。
她想起文姐来了。文姐最近越来越像个男人了,变了一个人一样。是要绝经了吗?所以才会像个男人似的只看眼前的事。
昨天下午她们在讨论文姐跟她儿子为什么吵架。
“好像是说年夜饭在外面吃。”小艾说。
“年夜饭怎么能不一家人一起吃呢,这孩子有点不懂事了。”毕姐说。
曹主任插话进来:“别管人家闲事,万一是人家小孩子要在外面陪女朋友呢?顺便再过夜,那不就是美事一桩?”
“你们男的都是这样。”毕姐说。

男的都是什么样呢?
怀孕的时候杰杰就跟他商量过,如果生出来还是女儿,就做好准备,等到大女儿结婚的时候跟女婿说第二胎随丈夫家的姓,不然不允许他取女儿,大女儿作为长女也要负起这方面的责任来。
可是生出来之后呢?丈夫在妇产科的另外一头陪着另一个女人。
她去丈夫家讨个公道,公公和婆婆劝她竟然这样说:“多播种才有机会嘛。”
“我们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该断就断,但是女儿得我们带。那是我们的孙女。”
你要是找个年轻的也好,我也是服气的,可你找了个比你大了一轮,还缺了一根手指的老女人。一看便是在风月场上混迹的,很快了,丈夫那大男孩的性格会被她折磨殆尽的。
命运的玩笑吧,她也生了女孩。
“我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但是还记得我们原来那些为对方的好吗?我觉得那些好日子可以弥补这些过错。请你回来,好吗?”
“那就这样吧,我做了所有的努力,迈出了步子,你却不以为动。如此心狠的女子……”
她不再想那些烦心事了,她躺着床上,这几天把《陈情令》重新再看一遍吧。

她要找剧看,让剧集拉起纤子,把烦心的时间拉走。
2021年2月11日,周四,年三十
早上起来,她洗了个澡,感觉栗色的长发有些褪色了。栗色的头发在想是不是染回黑色。她出去走走,开在街边的老板娘笑眯眯的夫妻发廊,他们关门回家了。
街上的店只有一家24小时的711,她进店,买了一份面包,在饮料的冷柜前由于片刻,买了两罐RIO的鸡尾酒,一罐是百香果味的一罐是玫瑰味的。年轻的店员一边扫码一边正戴着耳机跟网络那头的人有说有笑,“袋子需要吗?”他问。
“不用,新年快乐啊。”
他开心地冲白白点点头。那头,他们在说撸猫和给猫洗澡的事情。
以前大宝出生的时候,老公买了一个婴儿洗澡专用的盆。现在那个盆还在老公的房子里,是要拿回来还是给二宝重新买一个?
接她回来再买一个吧。
她回到家里,吃了点东西,喝了冰箱里的牛奶,吃完了早午饭,已经到了十二点多。她去床上刷了会儿手机。这间出租屋她觉得最满意的设计就是床头两侧各有插头。在这里住了两个月,慢慢适应了,甚至动了因为房子面积很小想要把房子买下来的冲动。

醒来,是六点多。
她的手机里,记者在采访后台。手机的屏幕没有电视大,出租屋里有电视,但是没有盒子。她小时候想过一个家里如果没有电视,该怎么过生活呢?
她煮了一壶茶,吃零食。采访的主持人一直在聊,她困了。
她开了一瓶RIO。新闻联播里一本正经的播音员播报世界各地喜迎春节的新闻。她开微博。王一博粉丝圈的消息999 。
她多想停一停。她想大睡一觉,醒来重整旗鼓,变成一个强势的女人,把一切都夺回来。为了二宝的未来也是要这样做。
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王一博的节目在很前面。
估计文姐放下手上所有的活计在看这个节目。她儿子会安静地陪她看吗?估计会,看他面容,他是一个知心听话的孩子。
张杰杰,轻柔地喝醉,瞌睡。她终于抵岸。
灯还亮着。万家灯火。
夜里,她被惊醒,小区的礼花在她阳台的窗前炸开了。那炫目的颜色,让周围的灯火黯然泯灭。
2021年2月12日,周五,初一

春节表演赛第二场
(限定词:纤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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