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最近能听见一种声音。
§顶楼的机房钢筋曳引电梯间,在井道里发出簌悠的声音,微弱的失重,身周清晰可闻的钢铁冰冷,即使在背壁扶栏上方悬挂着的热烈装饰画——火红色背景下黄色的向阳花(模仿梵高的精作,加入更多忠诚的工笔元素)——也无法斩断你面对钢铁的沉默,反倒是将一片好时光糟蹋。§
那好像是一种幻听,声音从身体内部传出,他说:“你能听见最近的声音。”
时光之手阻拦了时间的流逝,将河流汇入大海。
你推开办公室的门,见我正在等你。在我眼前的是一名一米九左右的年轻男人,无佩眼镜,高颧骨,一对丹凤眼,身材威武,一直含着头,双手插在黑皮革冲锋衣的口袋里,冲锋衣上胸口的位置有塑料标志——组织的标志,你是组织的人。
“你好。”我说,我放下来手上的手机,用手推了推眼镜。
你四下打量了这番逼仄的办公室,“你好。”你除了两片厚嘴唇发出的音节外,没有伸出更多的接触。

房间的空气有序而渺小运转,静下来,有风的声音,你听见风的声音。
“请叫我安迪就好,时光之手的同志吧?”我清了清喉咙。
你站在门口不动,面容清瘦且坚定。
“不用那么紧张,进来吧,差不多把门关上吧。”我说。
“我叫茹八一,安迪。”
你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一个长形的合手金属柄,物品浮现在你脑中——
“你就是八一啊!我们两个差不多几个月前在信息上聊过,一直没见过真人来着。”我伸出食指摆了摆,拉进你我的距离的手势,“坐吧。”我指了指沙发,双手“啪”地一下趴桌,按着桌子站起,“要喝水吗。”我说,起身到办公室的饮水机。
那声音再一次出现,他说:“黑色、金属柄、手掌长度、底端发射激光:你惯常用的激光刀,你随身携带。”他好像一直在看着你。
“谢谢,不用客气,我是向您汇报任务,一共十一个,汇报完,我就可以等材料退休了。”你笑着说。

你的话让我有些惊异:“十一个任务?差不多都完成了?青年才俊啊。”
“勉勉强强。来回穿越了很多次。”一想到这里,你颇显疲态摸了摸后颈。
“据我所知啊,差不多最后一个任务都很难,你的上一任就在最后一个任务的时候殉职,他好像是去刺杀荆轲来着。总而言之,公司为了留住你们安排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把一次水杯放在他面前,水杯冒出温热弯曲的白烟。
“但我仍旧不算最好的穿越员,对吧。”
“差不多了,最好的是完成了十二个任务,然后退休。”
“一如赫拉克勒斯的十二个任务。”你说。§烟细细地嗡鸣,好似教堂管风琴在远山发出共鸣,传到此处已声残。§
我回到桌前,“我们开始?”
“用语音设备可好?我不想要出现在影音中。”
“当然。”我拿出一个磁带录音设备。在数字时代,老物件最安全。“请开始吧,希望你别介意我偶尔打断你。”
“安迪按下按钮,磁带转动。”

——代号?
81
哪一年出生?
91
身高多少厘米?
188
“我的第一次任务,至今记忆犹新。我穿越过去,一开始时光只是耳边一道风。这些我原来只在历史书上看过图鉴的名人,此时此刻出现在我面前,与我交谈,不禁让人感觉一丝微妙。
“我的任务是与西施接头,将她的信息传递到吴国。组织给了我一个秦国出逃贵族的身份,穿越到公元前478年前后的雍城,具体哪一年,我无从得知。
“我与组织上的同志取得了联络,获得了雍城的城防图,而后雇佣马车和贿赂官员,在吴国见到了伍子胥,不得不说,出逃的身份,让他觉得我与他是同道中人,我又把地图奉上,并说只要有我在,包胥带马车围吴的事情不会再出现。
“他带我进了吴王的宫殿,没有见到吴王,听他的描述,吴王深居简出的模式,和古罗马后期的第一公民如出一辙。不过,我顺利见到了西施,我告诉她我是越王的密探,想要知道夫差近况如何。

“夫差身体日渐衰弱,应该有心病,无法再理朝政,是出兵的最好时机。
“可是消息怎么传递,让我们犯了难。
“当时……可以说是‘Eureka’一样,我提出让西施整日颦眉捂心口,装出一种病衰怜人的模样。而后,我在贵族之间大肆夸赞这种样貌,并要求家里的丫鬟小眷也随之模仿,很快,在吴国掀起了这种效颦的风潮。风潮不出两个月,传到了越国,勾践和范蠡当然就知道了这个意思,带兵攻打吴国,一举获胜。”
你说完,得意地笑了。
我佩服你的智慧,说:“第一次任务就如此出色,差不多可以了!请继续。”
他在你耳边说:“这不就是‘东施效颦’?对吧?”
你找了找这个声音的源头,不确定他是在寻找谁的同意。他一直在盯着你看,自从他出现,已有些时日了,你已经摸清规律:只要你不说话,他就会在你耳边出现。你继续说下去。
“第二次,我是被安排负责暗杀公子扶苏。我想,安迪先生,你也了解,任何一场暗杀,暗杀者现身在被害者面前,是最大的禁忌,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

“当时我第一次碰到了历史恐怖主义的人——他叫蒙恬。很难相信吧?但是就是那位大破齐国、抵抗匈奴,发明毛笔,改良古琴的蒙恬。
“我不知道恐怖主义的人是如何把真实的蒙恬和恐怖分子蒙恬调换,也许真实历史上也是那位恐怖分子蒙恬,所以他作为一个穿越者才能做出如此伟大的成就。,蒙恬的目标与我截然相反,他要保护扶苏,因为他们认为,如果扶苏成功继位,那么……秦王朝的霸权,会进一步稳固,而提前一举称霸中国。无稽之谈。
“当我继续使用上一次任务的秦国贵族的身份,拿着假遗诏书,来到二人面前时候,我发现了他身为现代人的一些微小动作,比如他拿书简时,会用小拇指翘起,抵住书简——这是用过手机的人才会遗留下来的动作;他走路的时候是正步,而非邯郸步提踵;最最让我确定的是……当时正是始皇帝去世正是夏秋,上郡炎热,为我接尘的宴席上,我们穿纱衣,而在他左臂上,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牛痘……
“餐后,我单独要求二人在一间小殿,他准备趁我不备解决了我,一个蠢蛋。他不知道我是现代人,对他来说只要是带着诏书来的,必将会让公子扶苏丧失斗志。也正是他的盲点吧,他料到我抽出了激光刀……我先他一手,将他解决,好在激光刀不会立刻出现伤口,公子扶苏以为是他晕倒,上前查看,我又顺势解决了扶苏。当时杀完他们之后,还有些激动,丢下了手上的遗诏,不过还好,那些史官让历史逻辑自洽了,二人因为看到遗诏而激动自杀。我接到的任务只是让公子扶苏丧失斗志,虽然对于历史的差别不大,但这一次任务我只拿了一个及格分。”

说到这里,你停下了,直到安迪抬起头看你。
“这是我第一次杀古人,”你说,你的右手从口袋抽出,掌心朝上,一道巨大的伤口,将你的掌心一分为二,好在及时治疗,没有伤到筋脉,“不是最后一次。”
——您觉得时空秩序很重要吗?
你看过《莫瑞》那个动画吗?假设世界是一台拥有无限内存的硬盘,你穿过去,对这个世界来说无非是新建一个文件夹,你在这个文 件夹随便造,还挺有趣的吧?所以时空秩序也是看这个世界的架构,需要的话,那就是金科玉律必须遵守,不需要的话,那就是个屁
——那如果说,破坏时空秩序导致某个概念消失,比如说因为让嬴政不存在了,秦始皇的概念随即消失,并且没有同样的概念取而代之。这样的秩序破坏可以被允许吗?
不允许,你的意思就是这个世界就是唯一?
我不回答这个问题
“第三次,可能是组织觉得我工作能力出众,安排我去陷害赵云。在长坂坡之战,赵云俘虏,刘禅成为魏国的人质,后来刘备被陆逊大破,刘禅被曹丕扶持为蜀国国君,成为三国后期与司马家斡旋的重要力量,这是真正的历史。

“可惜我的任务失败了。丢人大发了。
“蜀君落败,赵云带了两名裨将保护刘禅和甘夫人逃往江夏,我作为其中一名裨将跟随在他左右,魏国的虎豹骑小队跟在我们身后。我故意制造陷阱,拖延了行军速度。
“很快,一小股虎豹骑追了上来,大概有十一二人,赵云命我保护好夫人和公子先行撤退,他一人一马持槊而上,而另一名无名裨将见此拔剑驱马追上赵云,二人一前一后与虎豹骑展开周璇。
“虎豹骑分工明确,有长槊手、弓骑手和刀斧手,二人陷入苦战,但凭着顽强毅力却丝毫不落下风——中箭,便折箭,遭槊,便斩槊,斧砍刀劈破盔甲也毫无退色。
“胯下白马也似有灵一般,辗转飞驰跳跃,引入山谷。我心想他必死无疑,我的任务是让赵云遭俘,但这情况即便是我舍身救他也无济于事。我不敢多逞,打算带着甘夫人和刘禅转头去曹操的部队投降。
“可我没想到的是,在我举棋不定之间,仅仅过了是一刻钟,伤痕累累的白马驮着奄奄一息的主人归来。身负箭失,腰上巨大的伤口沿着切开的盔甲流出内脏。而另外一马上,那无名裨将已经只剩下半张身体……

“我一时间被二人的英勇所折服,管它什么狗屁历史,我上去救下了赵云。用衣物为他简单包扎伤口,安置在甘夫人和刘禅的马车之中。带他去江夏。
“行到当阳桥处,我终于见到了等候多时的蜀军,他们不足百人,原本应该早已撤退,是领军的幽州将领张飞坚持留守,这才一直没有撤军,他命令手下的士兵在林中鼓噪,造出万军的声势。曹操的军队赶到,看见林中万灶烟腾,不敢贸然前行,张飞站在长坂坡前据水断桥,大喝:‘身是张翼德也,可来共决死!’刹那间,天地变色,河水倒流,那当阳桥也应声断裂。曹军撤退也。
“我可以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当时的那位裨将是何方神圣。他不像是一个穿越者,言行和汉人一模一样,我只能大胆猜测,他是历史的不确定因素,将历史引向另一个走向。”
你说完这段故事,心中释然,原本压在心头的那块名为“失败”的顽石也顺利移开。
可那声音还在:“精彩,真精彩,你终于把失败的往事说出来了,我们还当是什么呢?没想到你曾与赵云并肩作战!太厉害了,这对于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历史。你简直是英雄。”他说。

我对你很是钦佩,把录音机按下了暂停键,说:“我很理解你,81号。其实历史是人构成的,虽然这么说对组织不负责任,我的意思是你把任务搞砸了,但是谱写了一段辉煌的故事。在我们现在,你的这段历史被演化为赵云一个人在魏军阵中七进七出,没有了你,也没有那个裨将。”
“没想到啊,我不要紧,我不介意,只是那位裨将,我为他惋惜。”你说,“那确实是一场惨烈的战斗,我也中了箭伤,因为牵扯到了神经,现在还无法取出。”
“差不多开刀的话?”
“不行,可能我骨头太硬,箭射进来,断在里面,大部分残片都取出来了,只剩下一小块。”
“太吓人了。我们差不多可以继续了。”我再次按下录音机,故意对着录音机说道:“不好意思,刚才出了一点故障,我们继续吧。”
你听见时间装载进录音机的胸膛,宛如子弹一般,从这间办公室里流逝。
——有一种说法,如果苹果没有砸在牛顿头上,牛顿没有发现牛顿定理,那么在同时期也会有另一个科学家发现了万有引力和力的定理。如果爱因斯坦没有发明出核弹,也会有另一个国家的科学家在同一时期发明出核弹。他们的发明只是解决了当时的困境,而发明的方式和物品也并非固定。(如,我们没有发明出来芯片而是发明出缩减齿轮大小的方式,使世界进入了蒸汽朋克时代,你我依然在2021年的5月交流,但是是用蒸汽朋克的手机)你支持还是反对?

部分支持
你的最后一次旅程是前往南北朝。没有任何任务说明,也许说了,但是你没有听清,手术完毕后,脖子上的箭片还在隐隐作痛。这是紧急命令,你术后几乎没有休息。
多次的穿越,让时间变得如荆棘附在你的身上,你对时间流更加敏感。
“普六茹果!你小子活着回来了!”有人在兴奋地叫你,一拳头打在你的肩膀上。
那是一个穿着军中布衣的男人,从他衣服上华丽的装饰,看得出他是一个将领。
“你是谁?”你大胆开问。
“日!你小子连你那罗延哥都不认识了。你是从地府里回来的吗?会不会连亲妈都忘了?”说罢男子朗声笑道,有人在背后唤他:“普六茹坚!”
“俺在!”他转身向唤他的军官走去,临走时还撂下一句:“你小子好好找个地方休息,待会再和你叙叙。”
普六茹坚刚离开,一名士兵走了过来,他向你报告道:“报告长官,差不多有事汇报。您还记得花弧的儿子吗?”
“谁?”

“花木兰。您的陪戎副尉。”
你一惊,一个熟悉的名字,“他怎么了?”
他把你拉到一旁,悄声对你说:“我差不多发现他是个女人。”
“你叫什么?”你问他。
“我叫安迪,普六茹果长官。您不会差不多把我忘了吧,我是您的近尉官。”安迪有些困惑地看着你。
“安迪,你带我去见见花木兰。”
“她还在营帐里,就在那边,可差不多的话,您不要说是我告的密……”你看见了安迪离开,他跑去了普六茹坚的营帐那边。
你到了安迪所指的营帐,营帐里映出人影,你听见将士们在里面说话。
掀开帐而入,他们几个人围在一个军官装扮的士兵前,一见到你,就马上散开。每个人神情都有些古怪,你看见了那个名为花木兰的军官,他,或者说她,正坐在那里。
难道说?任务是保护花木兰?你不敢确定。
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尖叫,然后是犹如炸锅般的声音——“普六茹坚!坚持住!郎中!郎中!快,士兵,抓住这个刺客!”

你冲出帐子,冲到声音的源头,一名身穿军服的军官抱着刚才还生龙活虎的普六茹坚,歇斯底里地呼唤着医生,普六茹坚倒在血泊里,脖子被横横切开,他急切地呼吸着,想要与死神抗争,然而他的生命正随着紧缚的时间一起流出来……
而那个安迪,那个受伤拿着随身匕首、沾着血的安迪,正一脸痴呆张开大嘴地站在中央,那大张的嘴几乎不像人类平常的大小,好似有巨大庞然大物从他身体里钻了出来一般……
眼前的时间忽然消失——你感觉时间的洪流忽然变得汹涌,你好似被橡皮泥包裹其中,橡皮泥不断揉捏。
好一阵,穿过梦境般蓝色的薄雾,灵魂慢慢回归身体。
你又被穿越回来了。任务第九次失败。
——最后一个问题:世界不是唯一,形而上的概念是唯一的……把概念整体消除就没有……你……闭环……闭?
他,你听见了吗?他的声音?他一直在看着你,在我们未知的地方,他就在此时此刻看着你。他等待着你的罪行。好能加以评论。

这里一个无法被理论的世界,时空之手的警察在巡视,每个人的时空在有序而无力地前行,任何违背时空的行为都将被加以修正。
时空之手,是秩序的代名词。
他们强加于世界的意志——我只是让时间回归正轨,我们不能任由时间自由发展,时间自由发展的过程中,人类能做到的控制时间。
消灭此物,安迪这个概念便从此以往不存于世,在概念的领域里,出现一个静止的虚无黑洞,误入其中的将以缓慢的平静封存
存在
错误
自我修复的时间
你将一如世上所有刺杀:荆轲刺秦、唐璜刺向司令官、无面者刺向马拉、盗墓者刺向维纳斯之双臂……
从以前起……
从昨天起……
从刚才起
从一秒起
你和每一秒都是好朋友。
“你听见流淌的声音。那声音你说不好是什么在流淌……是你?是我?还是他?”你听见了他说。
The hand of Death interrupted the telling of O. Henry's last story. He had planned to make this story different from his others, the beginning of a new series in a style he had not previously attempted. "I want to show the public," he said, "that I can write something new--new for me, I mean--a story without slang, a straightforward dramatic plot treated in a way that will come nearer my idea of real story-writing."

——by O. Henry 《DREAM》
《莫瑞做错了梦》
盲选组
莫瑞做错了梦by阿剑
被限定词:茹八一
全文完
(限定词:茹八一)
4字情诗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