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

“我们来打个赌，今天渡轮的平均等待时间比昨天长还是短？”阿良望着渡口长长的人群说道。
“我猜，应该是长。”我伸了个懒腰，两只伸在台子外面的脚一前一后地摆动着。
“为什么？那条等着登船的通道总是挤得满满的，没有比昨天人多，也没有比昨天人少。”阿良坚持不懈地追问道，坐在我身边的他看我两条腿晃来晃去也不由自主跟着我的频率摆动起来。
“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阿良是我的新朋友，我们认识不到三天，在这个地方人总是来来往往，交个朋友不容易。要不是前几天轮渡上的工作人员将一船人的通行证都失手落在江中，我们可能早就各奔西东，今天也不会在这江岸上无聊地看神仙过路。
这江边天总是灰蒙蒙的，一丝风都没有，一只大鸟从江上掠过，静悄悄也没有一点声音。人永远都那么多，但是大家都很自觉地排成一列，缓缓向前挪动，彼此也不交谈。阿良曾经有些嘲讽地说：“这时候倒是知道遵守纪律了。”
“哎，你喝了那个没有？”阿良突然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轻声说到，他的喷气落到耳朵里，痒痒的，我躲了躲。

“哪个？”
阿良用下巴指了指码头上那个小卖部，一个有点年纪的中年妇女坐在柜台后面无表情地拿出一瓶瓶饮料。
“那当然喝了，不是大家都喝么。怎么，你没喝啊？”
“我不喜欢那个味道，什么呀，一股子漱口水的味道。我就喝了几口，剩下都偷偷吐了。”阿良眉头皱在一起，好像嘴巴里还留着那漱口水味道一般。
“那你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儿呗。”我好奇心骤起。这几天我们在一起其实很少说话，反正都知道现在这个情形也没啥可说的。大部分时间我们就是一起坐在堤上，看看江水，看看轮渡，看看旅客。
“你想听什么？”阿良转过头看着我，眸子里亮晶晶的，好像有星子落在旷野。
“你喜欢什么？”
“让我想想，有的东西还是有点记不起来了。对了，我喜欢蓝色的天空，喜欢我家的小猫，还喜欢一个不爱吃蛋糕的坏家伙。”
“那你讨厌什么？”
“我讨厌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说到这里，他的语调沉了一下。这有什么的，谁能管得住自己的心啊。
“那你害怕什么？”

“我怕水。我小时候曾经落到门前的河里，给我爸妈吓得够呛，后来再也不许我到河边去玩，所以至今我都没有学会游泳。”
“那你坐船会不会……”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远处一个身穿深蓝色轮渡公司制服的人冲我们招着手，大声喊道：“哎~快过来排队吧~你们的通行证补办好了。”声音传到我们这里已经变成了细细一缕。
我脸上一阵欣喜，终于可以走了，再不用呆在这灰蒙蒙的码头。我站起身子，拍了拍屁股，看阿良一动不动，还是看着远方。
“哎，走啦。”我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后背，虽然只认识几天，但是我们关系挺好的，我常常无意识这么做，并不觉得冒犯。
阿良抬起头，定定看着我，也不说话。我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道：“怎么了？舍不得我啊。”
“是啊”虽然他说得很小声，我还是听到了这句。他突然一跃而起，也学我拍拍屁股，“走吧。”说完便大步流星向码头走去。
我们都没什么行李，到了渡口工作人员已经为我们这一船的乘客另外排了一队，和他们那些常规的乘客分开。看着那望不到头的队列和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我因为能提前上船有些得意洋洋。

上船后，先经过一个大厅，在这里要分配大家的船舱。我和阿良被分到了不同的船舱，阿良看着我说：“那我们在这里告别吧。”
“好。”我话音还未落，船舱的灯光突然熄灭了，黑暗中有人在我的脸颊上印上一吻。突然间我如遭雷击，一些过往的画面像放映机一样轰然启动。
“happy birthday to you , happy birthday to you ”生日歌声中一个插满蜡烛的蛋糕被端到了我面前。蛋糕上一个穿着巴萨球衣的球员正在带球破门，这肯定是琳琳准备的，她一向细心周到，知道我喜欢什么。
“来来来，大寿星快来许愿吹蜡烛。”人群吵吵嚷嚷，都在催促。
“今年我许完愿望，你们每个人也要给我送一个祝福，我再吹蜡烛。”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一边虚着眼缝看了一眼人群一边说道。
“我祝寿星六级一次过。”“我祝寿星夜夜当新郎。”“那愿你喜欢的巴萨明年再夺欧冠冠军。”当一个个祝福响起，最后落在他身上，我看着那对亮晶晶的眼睛，好奇他会给我怎样的祝福。
“我愿你以后的生日蛋糕都由我来帮你吃。”

“切！”人群里发出一阵阵的嘘声，只有我心脏砰砰直跳，会不会？不会的，是我想多了。
“吹蜡烛了，吹蜡烛了，去把灯关掉。”黑暗中21根生日蜡烛发出五彩的光亮，借着余光我知道他就在身旁，但是却不敢去搜寻他的身影。
“噗，”我用力吹熄了蜡烛，黑暗中一张温润而饱满的唇贴过来，我知道这是琳琳的唇，我对它太熟悉了。但随即另外一张薄薄的，冰冷的唇快速地碰了一下我另一边的脸颊，我一下子愣住了。
灯光复起，光明重回人间。大家看到我脸颊上的唇印和我呆滞的神情不禁纷纷取笑，我只觉得他们好吵并没有听清具体说了什么，脑子里盘旋不停的是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就是那个吻，就是那种感觉，没错，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他叫阿良，他一直都叫阿良。我几乎一下子记起了关于那段生命里最可宝贵的所有瞬间：我们一起踢完球后躺在校园的操场上看蓝色的天空；一起深夜看完巴萨比赛出去吃烤串，还不忘给他家的猫带回来几串没有撒盐的羊肉；一起被迫消灭琳琳的烘焙成果，我悄悄给他诉苦说我并不喜欢吃蛋糕。

我记得那个下午，阳光明媚的自习室里我看着他趴在桌上酣睡时的侧脸，眼光爬过他的眼眉，他的鼻梁，他薄薄的嘴唇，第一次有了想要亲吻的冲动。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坏了，糊里糊涂答应了琳琳的追求。无数个夜里，我幻想着他的身体，将手伸进被窝里悄悄释放着心底潜藏的欲望。
我不是没有幻想过生日会上那一吻的来源，但是即便只是想一想也让我觉得是对这段友谊的亵渎。但是现在这颊边的触感骗不了人，那薄薄的唇，那冰冷的触感，一如昨日。
不对，不是说同一天去世的人才能坐一趟船么？阿良难道和我是……那腥咸的海水，那窒息的空气，那远方的呼喊，那慌乱中熟悉的臂膀……
船舱里灯突然亮起了，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限定词： 落下泪水） 
评阅语：A。情感真挚炽烈，故事写得也很婉转精致，一直把悬念保持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