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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逝我文》

2023-04-09文学联文短篇 来源:句子图

《如逝我文》


一、
“出去打麻将啊?”文彦抱着展开的书斜靠在门框上,阳光从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母亲顶上细碎的头发就像金色的毛虫在跳舞。
在这座西南的中型城市里麻将这种娱乐形式渗透到了各个角落,即便是作为大学教师的母亲也无法逃脱。但是文彦庆幸母亲还保有知识分子的一份清高,赌博于她不过是填满父亲走后心里的一些坑洞,自己也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换汤不换药。
“嗯,八点前会回来。”母亲弯腰去拾高跟鞋的后跟,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又看看她。她们之间说话时总是有一只无形的闹钟在滴答作响,而那发条有时候是母亲上,近来却时常落在她的手中。“要期末了,不要老往外跑。”
文彦自然不会错过母亲疑虑的眼神,十年无缝相守的时间足够让两个人察觉彼此的点滴异样。她能发现母亲的,母亲也不会漏下她的。但是既然母亲没有戳破,文彦一副乖巧模样:“知道了。”
但是她想错了,握着门把拉开门的时候母亲背着她说道:“1301别去了。”脸上神色未明。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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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是仙山,1301是炼狱,1301是隐秘与伟大。
文彦家在1101,1301就在她家的上面的上面。本来这个数字对于她就是一个陌生的房号,一个没有交集的近邻,也许还有一些邻居口中捕风捉影的猜测。但是突然在某个五月的清晨它就突兀地进入了她的世界
那天她醒得很早,准确地说她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被失眠折磨了数个小时的她抱着本子悄悄溜出来,坐在行人楼梯上写东西。家里地方小,她和母亲睡在一个屋里,为了不吵醒母亲,她有时候会在11楼和12楼的步行楼梯间消磨时光。
突然有人从楼上走了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呵,老年人。难怪这么早,睡不着早锻炼呢。
她朝墙边挪了挪身子,让出一个够人同行的空间。老人擦过她的身体,向下走了两步,复又回头,问她:“写的是什么,我能看看吗?”
他手指纤细身量修长,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清扬。他坐在她身边翻动纸页,用仅有的一眼凝神看着她精心描摹的世界,她突然就放松了心防。
作为一个孤独的写作者,文彦既期盼她的文字被阅读又耻于被阅读,而眼前这个鳏居的老者似乎为她提供了一种两全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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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1301代替了楼梯间成为她写作的书房,母亲不在的大部分时间里她都是在这里度过。她喜欢这里混杂着墨汁、艾草和线装书的古早味道,她也喜欢这里暮色沉沉桑榆晚的老旧气息,她更喜欢老人本是低头写字沉静若水突然就杀向文中某处情节刀不血刃。
她用文字消磨,她用文字抵挡,她在文字里百炼成钢。
三、
素秋走出了楼道,想的还是文彦的事。不经意一抬头,看到了13楼阳台上的一盆文竹和一抹紫色,心中涌起一阵怨恨。
她知道文彦最近去处,中小城市的人情密网纵横交织严密到都不用刻意安插眼线在身边。
她知道文彦不合群,她随她去;她也知道文彦有些隐秘的小爱好,也不去管她。每个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后的悄然出走她都知道,房间就那么大,哪有当妈的不知道的。无非就是填补内心空洞的东西,这也没什么,对一个父亲早逝的孩子不必那么苛刻。
但是文彦不对劲得太过明显了。原来有些清冷的面容现在变得光彩照人,少女的身体如破土的嫩芽爆发出迫人的生机,仿佛那本就逼仄的房间再也困不住她振翅欲飞的灵魂。

《如逝我文》


她还小,她懂什么。那你呢?人活到这个年纪,经过的事不少了,不会不知道花季少女和独居鳏夫会给人提供多少香艳的遐想空间。若不是他如此不知进退,自己何至于变成现在这个疑神疑鬼的模样。
偷偷翻厕所里的纸篓,小心地察看洗衣篮里换下的内衣裤,今天甚至撕破了一直以来和文彦之间维持的无言默契,但是就连这种公然的敲打还是没能阻止文彦。
那1301里到底藏了什么妖?
四、
“那写情侣间的怀疑呢?”
“格局太小,阈于一人。”
“一根固体胶引发的猜忌?”
“太小,阈于一物。”
“战争里的君臣相隙?”
“太小,阈于一事。”
“那要怎样?”
“你可知疑的终极形势是固有信念的崩塌,立意要高远。”
文彦一边咬着笔头一边瞥了一眼宣纸一角的露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几个字在他手腕起落间若隐若现,心念一动。
“那我写一个斩妖真人弃道的故事。”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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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加个感情线?”
“俗套,但世无新事,俗世皆是俗事。”
“安排个蛇妖,人妖为何殊途?”
“《青蛇》?”
“要不就是冤屈女鬼,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救众生为何不救一人?”
“《姜子牙》看多了。”
“不管了,总之就是一心以身正道最后弃道成魔。”
“你的道长有什么让人记住的地方吗?”
文彦看了一眼他左眼的黑色眼罩,“他有一只能识妖辨鬼的阴阳眼。”
五、
天地间业火连天,似要燃尽其间万物。身穿青色道袍的男子负剑站在其中,火被拦在丈许的圆径之外。
“你真要弃道入魔?”一道诘问从天而降,如黄钟大吕一般摄人心魄。
“他有什么错?若一定要说,不过就是错在魂灵困在了一具畜生身躯之中。她一心修行,并未害过人,甚至几次救过徒弟性命,为何一定要他死!”
一只黄鼬匍匐在道长脚边,皮毛被火烧得斑驳,但是比起满身的伤痕那火痕就算不上什么。它此时神识皆碎,只剩一口气吊着呜呜咽咽弥留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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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乃异类,性本奸邪,应诛杀之。人、妖、神各归其位,方是正道。人妖殊途,遑论神迹,你天赋禀异,有辨妖邪的阴阳之目,是近神之人。切不可为了一只小妖阻了得道正途。”
道人转头撇了一眼脚边的鼬妖,不,它现在已经不能叫妖,只是一只普通的黄鼬。他一只眼中充满了怜惜与内疚,另一只眼黯然无光。手中的剑“哐镗“一声掉落地上,“善恶不分,是非不明,这难道就是大道?如果天赋我异能是为了追求这大道,我,宁可不要。”火光中,他举起右手剜进了自己的目中。
文彦猛然坐起身来,手背擦了一把额头,湿泠泠的汗。她是不是写得太入戏了,笔下道人都入了梦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抠下来,吃掉了。”斑马中性笔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她累得虚脱地躺在梨木圈椅里。
“他为什么要把眼珠子吃掉?”
“你写的,倒来问我。可能是,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怎么说来着,比较cool?”
“我感觉这个故事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心力,可能很长时间我都无法再写了。”仰头向后看着书桌另一边的老人,今天他抄的是《南华真经》。

《如逝我文》


“不会的,你会写下去的。当你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长篇,就会一个长篇接一个长篇地写下去。这个故事算我送给你的礼物。”他眼观鼻鼻观心地在纸上写着,花白的头发在傍晚的风中清扬,火烧般的夕阳落入房中竟然像是梦中那泼天的业火。
“你是不是……”
“什么?”
他抬起头来,文彦看着他左眼黑色的眼罩突然觉得那个问题有些孩子气的可笑, “没什么。”
她怀疑他借着她的手写了他的故事,但是没有证据。
(限定词: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抠下来,吃掉了) 
评阅语:A。文笔秀丽飘逸,下笔如有神助,不过感觉结尾有点仓促,妈妈这条线没太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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