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剑》

一、
当第一片树叶落在蒸屉上的时候,烈炏知道浮虞山的秋天来了。
最近从山上下来的人也少了,今天这都中午了也不过刚下来第一拨。最近江湖怎么了,连比武挑战都变得挑三拣四,天冷不比,天热不比,腹饥不比,口渴不比……以前不是这样的。
“老板,来两个肉包。”
“没有。”
“那来两个素包。”
“也没有。”
“那你这包子铺到底有什么?”
“五丁包,只有五丁包。”
“那就来两只五丁包。”
烈炏看着递过来两个铜板的手,束紧袖口的已经散开,袢扣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划开,连一丝零星的线头都没有。
那人的剑术果然又精进了。
自从十年前在这山下唯一的一座客栈对面开了这包子铺,他便日日看着一批批上山的人来了又走。他早就习惯那些意气风发的剑客带着这样细小的伤口失意而归,这时候没有什么比得上一只热腾腾的包子更能温暖人心。
他掀开笼屉,从升腾的烟雾中徒手夹出两粒白暄暄的大包,放在油纸里递过去:

“您拿好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二、
十年前, 浮虞山顶。
烈炏从乌黑的鞘中将青冥剑拔出,尖峰一点冷光直直指着对面的灰衣男子,朗声道:“来吧。”
这青冥剑本是在那兵器谱排入前十的一等一利器,再加上师父倾毕生之力所著的剑谱,自他踏入江湖后已经太久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了。浮虞山一战他也希望速战速决,三日后是师父的寿辰,正好作他老人家的寿礼。
灰衣男子手上也拿了一把剑,但是只有剑身并无剑鞘,通体灰不溜秋看不出材质,锋光尽藏似是刃都未开。他面无表情,不悲不喜,只是提着剑行了个礼,便又原地站定一动不动。
风,起于青萍之末,却壮于山林之间。
青冥剑闻风而动,以挟光裹影之速刺击而出。这一剑极快,像是破空而过的流光,像是伏云而过的惊雷,若是在以往,这一剑祭出,胜负便已定。
但是,今日却非以往。
青冥剑过之处仿佛滴水入海,不知何时已被另一柄剑贴住卸去了真力。烈炏甚至没有看到他出剑,既看不出那剑行过的轨迹,却又仿佛漫天都是剑影。

他勉强举剑迎了两招,完全是没有章法地胡乱舞了一通,飞舞的剑光之中他看到自己的一根头发轻轻飘落,然后在空中断作两截,坠入尘中。
他收了剑,徒然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这剑是如何……”
灰衣男子依然原地站定,脸上不悲不喜,只是拱手行了一个礼:“山高水长,后会……”
“十年之后,我还要与你比一回。”
“……有期。”
三、
月明星稀,风浅露重。烈炏在屋后那株青桐树上数到第二十三片树叶的时候,他终于来了。
“给我带的东西呢?”
烈炏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扔给他,“一直吃都吃不腻的吗?”
“当年下山第一次吃到这五丁包真是惊为天人,”来人坐到烈炏旁边的树杈上,从还冒着微微热气的油纸中拿出一粒包子,肉丁迅速在齿间嘎吱作响,馅料从唇边往外呲呲冒着油香。
烈炏与他并肩而坐,一转脸,看那鬓边生出了几丝白发。他一边咬着手中的包子一边直直看着远处天地相交的一线幽蓝,眼睛亮晶晶的。

“三天之后就是十年之约,你当真不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
“佛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循名而观世界便着了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所以你的剑也没有名字是怕着了相?”
那人也不看他,仔细地嚼着嘴里的包子,“三天以后你要去哪里?”
“若是输了,便还在这山脚开我的包子铺。若是赢了,就霸占了你的浮虞山顶,换你来给我做五丁包,如何?”
他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你赢不了我。”
“为何?”
“因为你的包子做得比较好吃。”
四、
三日后, 浮虞山顶。
那人还是穿的当年那身灰色长衫,时间长了,有些地方都磨出了丝丝缕缕的薄处,宛如麻帜在风中猎猎而行。手里还是提着那把灰不溜秋的长剑,一躬身,行了个礼。
烈炏比以前胖了一些,旧衣穿在身上有些紧绷。他从鞘中将青冥剑拔出,许久没有见光的利器,一遇杀气便铮铮作响。
“我已想好破你之法。”
他剑尖朝下锋刃内指,口里低声“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烈炏知他从不先动,便擎剑而出,略微发福的身体并没有阻碍他的速度,反而比十年前更快一些。这一刻他不再是浮虞山下包子铺里卖五丁包的中年老板,他是“飞剑舞纵横,一点青瑶光”的青冥剑客饶烈炏。
一剑刺破乌云幕,灰袖洒落的剑影如漫天佛印从天而降,分不清剑在哪里,只见剑光密密织就一张细网,将烈炏困在了里面。
烈炏绕着自己挽了个剑花,把自己周身护住,大喝一声:
“汝剑何名?”
“无名。”
随着这声应答,烈炏在漫天的剑影中看到了一柄灰暗的钝剑在四处游走。他举起青冥向那灰剑剑尖对刺而去,只见剑从抵住那处四裂开来。
“破。”
(限定词: 剑 五丁包)
评阅语:A。悖论在开口即错。再脑补一点,十年之约延伸出的情谊,也不只是当初的胜负攻守了。
剑仙豪迈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