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

明确地爱,直接地厌恶,真诚地喜欢,站在太阳下地坦荡。还有大声无愧地称赞自己。
—— 黄永玉
一连几天,诸事不顺。
四月的南方潮湿满溢,甜腻的风中尽是漂浮的丁香花粉,不似一个结着愁怨的姑娘反而像是个带着毒药的巫婆,搞得宴迟突然喷嚏连天。
如冬虫般迅速从蛰伏中苏醒过来的并不只有春花。各种并购项目接踵而至,连着三天宴迟不得不涕泪交加地画PPT画到后半夜,之前磨人的感情在工作的重压下立刻显得无足轻重。
这边手上的活儿还一脑门官司,那边唐山的项目又出了问题。早上熬了半宿的宴迟一手举着双份的Espresso一手用卫生纸揪着鼻子刚进公司,老詹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宴迟,进来一下。”
老詹是詹姆斯的简称,组里小孩开始叫起来的时候说这是对外企文化的精神抵抗,宴迟觉得好笑但却默默接受了这个称呼。
“明天你去一趟唐山。”
“老大,我手上还有四个项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都连续……阿嚏”

“唐山的项目占了今年整个团队业绩的三分之一,除了你,谁去我都不放心。”老詹直勾勾看着她,眼角有些发红,也是熬夜熬出来的。他大可不必用这种疲惫又信任的眼神来笼络她,他发话让去,自己又哪有推脱的道理。
宴迟眼神躲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好吧,项目资料发给我,我去救火。”
说完正事,老詹偏头看了一眼她红红的鼻头,“感冒了?”
“没有,就是有点花粉过敏。”宴迟用纸巾捂住了鼻子闷闷地说。
“照顾好自己,唐山的项目弄完休几天假。”
宴迟在心里小声说了一句“才怪”,哪一次休假的时候不是被抓着干活,但是嘴里还是懂事地应了一声好。
正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宴迟扫了一眼桌角的零食盒,“不合口味么?都没见动。”
“什么?”老詹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这个呀,我哪有时间吃,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过敏在抵达唐山的当晚不药而愈,重获新生的宴迟来不及庆幸便一头扎进了项目里忙得昏天黑地。

开会,跑数据,写方案,开会,吵架,写报告,开会,拍桌……像是风眼中的一只塑料袋不由自主地旋转。工作上的事情忙是忙了点,终归是按部就班,她是老詹一手带出来的悍将,经历过无数棘手案子的摔打,早就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身。
每天她都会发邮件告诉老詹项目进度,公事公办地像是没有感情的进度条。但偶尔半夜收工后,她会忍不住打开微信对话框输入一段难以启齿的文字,然后又连忙删掉。
项目结束那天宴迟放弃了聚餐完后的KTV二摊,一个人在走到了抗震纪念碑广场,来唐山这么多天这是她第一次踏进这个城市。
当她一个人站在人潮涌动的广场中时,风从她细碎的发间掠过,带着北方特有的飒楞和干燥。她才惊觉这隐隐带有燃烧麦秸味道的空气曾经是那么熟悉。一时间体内澎湃刚勇的本性蠢蠢欲动,她拿起手机拨出了老詹的号码。
“嗨,我是James。”老詹的开场一如既往地温和而程式化。
“嗨,老大,这边结束了。”
“辛苦,今天和组里去好好放松一下,我请客。”

“我……我想换个部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是不是我给你压力太大?你要知道,如果不是知道你有多好我是不会……”
“不是,我只是想换个环境,接触点新东西。”宴迟打断了老詹自以为是的猜测,没有告诉他这只不过源于一个“同组人难成眷属”的诅咒。
“这样吧,放你一个礼拜大假,你好好想清楚。一个星期之后你如果还是想换部门,我就放你走。”
“姥,是我。惊不惊喜?”宴迟一把从门外扑进去想抱住来开门的人,却被一双干瘦的手推开。
“惊喜个屁,一股子倒霉气,你先出去,我扫扫你再进来””
宴迟原路退回了门外,一把木剑伸出来绕着她全身走了一圈。“进来吧。”
“姥,来的路上看到榆钱儿,给我蒸点榆钱儿饭呗。”
“呼哧剌嘴的有啥好吃的,年轻时候都不吃更别提现在,我就爱吃白面馒头鸡蛋糕。”
宴迟一边跟姥姥说着一话,一边打量着这间三四年没回来过的屋子。客厅和饭桌之前的斗柜上摆着一个香炉,几个橘子和旺旺雪饼装在两个盘子里供在炉前。宴迟伸手去摸了摸那香炉,被赶到的一只手打开,“别乱摸,小心黄三太爷降你的瘟。”宴迟觉得这一幕仿佛在十来年前就发生过一次,姥姥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简直诡异。

“您不是不瞧事儿了吗?怎么黄三太爷还供着呢?”
“呀,小宴迟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姥爷戴着老花眼镜从里间出来,冲姥姥努努嘴,“去市场杀只鸡来,今晚加个菜。”
“三尺红布不是天,地仙怎在红布间,狐黄蟒常归大堂,祖先是堂第一仙!”姥姥念念有词手上的木剑往姥爷鼻尖一指,“你怎么不去?”
宴迟咯咯笑起来,装出一副心痛不已的表情道,“姥爷,你怎么娶了这么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
“我当初就是被黄大仙蒙了眼。你先坐着,姥爷去给你买鸡。”
老詹这次是真放她假了,连着三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清闲得都不真实。宴迟打开电脑想把之前的报告结了,除了double Espresso,漂亮的PPT报告,职场上的兵不血刃,这种一刻不停的自动派单模式也是老詹的杰作。
她手放在键盘上,脸对着先显示屏,眼睛却一个劲儿往桌上的手机上瞄,早上发过去的信息没有任何回复。
“中邪了么?失魂落魄的。”姥姥双手合十在香炉前拜拜,头也不回得对她说。

“可能真的中邪了呢。姥,让黄三太爷给我瞧瞧。”宴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人也整个趴在了桌上。“姥,你当初怎么和我姥爷在一起的啊?”
其实这个问题宴迟想知道答案很多年了,姥姥年轻时候是下面村里帮人“瞧事儿”的,说是五岁那年被“黄三太爷”附了身,从此便开堂看事。但是宴迟的姥爷却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大学生,这么两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人凑做夫妻怎么看怎么透着狗血的味道。
姥姥把香插进炉子里,“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讲。你捂了嚎风跑回来就为了听这点事儿?你那点心思骗得过我也骗不过黄三太爷,你要喜欢就去说喜欢,要不喜欢就赶紧撒摸下家。我们家怎么出了你这个怂货。”
宴迟把脸撞了一下桌子,“我就是怂。”
北方的四月还是有些凉意,姥姥虽然嘴上说不爱吃,还是差了宴迟和姥爷一起去摘榆钱儿。春日的阳光从层叠的丫杈间洒落下来,宴迟五指张开倾斜60度朝着天空,从指缝里漏过来的是无垠的湛蓝和旷野吹过的风。
“姥爷,真的是我姥给你求的亲么?”

“你姥那都成仙了,给你太姥把我耍得团团转呀。”
“其实也没啥,那时候你姥他们村附近山里发现了矿,我正好是测量队的。有一天山里塌方,我被砸了一条腿。乡下地方看病也不方便,你姥在村里除了看事儿也兼着瞧病的活儿,我便被送到她家了。”
宴迟把手放下来,笑着看姥爷,“哈,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我姥长得好看,然后年轻气盛干柴烈火,嘿嘿嘿……”
一个巴掌拍在宴迟头上,“一天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虽然说你姥确实挺好看的。但是我那时候是国家培养的大学生,哪里看得上一个农村里装神弄鬼的弟马仙童。”
“啧啧,”宴迟摇摇头一副完全不信的表情,“要不是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我差点就信你了。”
“不过宴迟啊,你要听你姥的,我们抛开是不是封建迷信不说,你姥他们这一行都是心理学大师,洞察人心啊。感情的事儿不能拖拉,当初要不是你姥够飒楞,我俩也成不了。”
宴迟把手揣进兜里,仰天长叹,“我也想成仙呐。”

过了三天,天气突然转暖,一夜之间风就暖了,不过就是暖也是干燥的暖,和南方大不一样。宴迟接到老詹电话的时候,正在榆林里散步,榆钱儿哗啦啦得响着险些盖住手机的铃声。
“嗨,我是James。”
“知道。”
“这几天没有工作的压力,状态有没有好一点?”
“老大,想听实话?”
“当然,在我面前你永远都可以说实话。”
“感觉特别不真实。”
宴迟听到电话那头轻轻笑了,她甚至都能想象出此时他嘴畔笑纹的形状。
“老大,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诚实地回答,“知道。”
他是什么人啊,并购圈里让人闻风丧胆的老詹,一手把她带起来的老詹,他怎么会不知道。
“然后呢?”宴迟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勇气非要一个回答,也许是难耐的长久时光,也许是这北方平原直爽的风,也许是,黄三太爷指路。
“我也喜欢你,不一样的。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谢谢你的好意,她又想起桌角那个已经落上灰尘的零食盒,那些为他肝脑涂地的白天,那些为他神魂颠倒的夜晚,那些交织在职业成长中无法言说的情感。一切的一切,突然在得到回答的时候随着耳畔的暖风变得不再疼痛。
“老大,如果我不走,能忘了我今天说过的话吗?”
“不能,你的心意我记着,但是不会影响我们的工作关系。如果你整理好了,下周一进办公室吧。”
(限定词:风继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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