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12年前。
8月底的天野抛下沉雨,连绵不绝的雨链紧紧锁住操场,我们新生的军训不得不在教室里举行,我们在教室里立正、喊号子,把《咱当兵的人》唱累了,雨和汗水代替我们接着唱嘹亮的军歌;我们在教学楼里翻山越岭,好似一组组城市的少年游击队,可怖的生命力让陈腐的教学楼颤抖。
在2007年到2008年的日子里,这群孩子过了12岁,陆续迎来13岁。
初中一年级,我算是年纪比较小的,我的生日正好是8月的月底,赶上了一切。拜我父母的基因所赐,再加上我家住电网基建大院,我的身材发育的快,勉勉强强在同班同学里算中等。
我跑步速度很快,身体协调很棒。体育老师最喜欢我,我几乎每次跑步都能比上一节课的400米少上一两秒。
可能有点自夸,我的学习成绩也是极好。小学数学曾一度代表学校参加过奥数竞赛,现在奖杯还置在我的卧室书柜里,放在一套《碧血剑》旁边。
这套《碧血剑》的第二本不在奖杯旁边,它丢了。

六年级上一个星期的课就放假自习几天。有次一个坐我后排的家住电厂的同学戳我,问我有没有小说看,于是把《碧血剑》借给他看。他看完了第一本,还给我又借了第二本,等下周再上课,他没有回来,听说他去上他舅舅的美术培训班了,他的成绩不好,家里给他定的方向是艺术生。我想去找其他电厂的孩子帮我要回那本书,但是下课我们跟他们都是分开的。后来上了初中,我跟他分班了,书就永远地丢了。
初中时候,我们凭分数,有两个去处,一个是山上的西中,一个是市内一中。我毫不意外地考上了一中。他们说,只要考上了一中,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大学。
一中军训完,4点就放学了。我们集结的小学同班同学一起回家,路上聊游戏和新老师的八卦。最后各回各家,我还记得4点半到家打开电视,放动画的地方台频道总会放一段《美婷》塑身胸衣广告,广告片里的女主角跟男主角在一个二身宽的窄巷子里擦肩而过,内衣托起女主的胸部大大的,男主被吸引而目不转睛,巷子太窄他碰触到了她的胸,“我不是故意的”,匆匆逃开,以至于过了窄巷又反身 回来追女主角,她躲进街缝里,偷看茫然的男主角,说:“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我们班一群男生军训间隙在班里物色哪个同学可以扮演广告片女主角。我们的语文委员山乔,她有些过早发育。我和她还在大院小学的时候,五年级其他女孩尚还平铺的时候,她胸部就很大了,她是那种人缘很好的班干部,当有男同学说“海纳百川,山乔乃大”招惹她时,她就会小恼地拍人家。我依稀记得她好像就那么一次被真真儿惹急了,带着一群女同学去找班主任,那个同学被家长打得很惨。
物色完女主之后,我们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看书的一个小同学,他叫小舟,他戴着大大的眼镜,身材很小又瘦,一副受欺负的模样,坐在角落里,手上捧着一本书,我们偷偷地、慢慢靠近,猛地伸手——把他的书抽出来。
那是一本《古希腊神话简介》,全彩色的,上面各种裸体雕塑,从那天起,我们就叫他“色狼”。 听我们叫小舟“色狼”,竟然有女生向班主任举报,我们的班主任是男语文老师,姓安,我们不习惯叫他安老师,给他起了外号“安总”。安总把那本书没收了,又把我们训诫一顿,我们才安静下来。

班上男生因此结成了新的联盟。
尽管书被没收了,“色狼”的外号却流开了。我们一见他看东西,就揶揄他:"你是不是又在看黄书?”一次,我们扒开书,拿起他手上的稿纸,一人大声读着:”只见草丛里躲着一道黑影。“我们哈哈大笑,“寒光一闪而过,水日庵——”,我一听脸色忽然就难看了,一把夺过稿纸。
“原来是剑斗写的小说。”同学讪讪地挠挠头发。
那册我手写的稿纸小说不知怎的就传到小舟手上了。谁借给谁,总该告诉本作者一声吧。
“剑斗,借我看看。”说着另一个同学就从我手上顺走了,他们一阵哄抢。那是我用同班同学名字写的武侠小说。
尽管我对他们嘴上说着百般不愿,心底还是开心极了。发现小舟在课桌上抱着胳膊,转过头望向外面旧教学楼剥落的马赛克墙,故意不看热闹的我们,我挡不住我的开心:”嘿,小舟,你想不想看?2块钱!给你看一个课间呢!”
大院的孩子里有个领袖。他叫江乌。有传言说他已经14岁了,他确实长得很成熟,身材已经是一个小大人了。他就在我们班。我很怕他,在学校的时候,我跟大院的孩子在一起玩,一到放学,他们就跟他去了。

江乌在年级里都很有名,他瘦瘦高高的,戴了一个无框眼镜,走起路来大摇大摆,他是我们班上的劳动委员,在学校里听话,但是放了学,即便是我们的安总也不敢与他多说话。
初一的期中考,我们抽中了前后座位,刚写完拼音题,他就用笔捅捅我,问我几点了,写完造句又用笔捅捅我,问我几点了。考试结束,可能考试太难,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我们两个坐在花圃的瓷砖上,他买了两瓶矿泉水,给了我一瓶。
“你的手表很好看。”
“好看吗?很破旧了。”
白色的表带还被黑的马克笔画了一道十分显眼的印子,就和他一样。想他的劣迹斑斑不会有高中录取的,他会去技校或者换个城市重新开始。我想。
“你觉得表为什么是12小时,明明我们一天是24小时的。”他取下我的手表在他手腕适大小。
“跟古代十二时辰有关吧。”我说。
“如果手表的寿命只够跑完一个12小时,会有下一个手表给他接力吗?”
“要是每个手表都跑12小时,世界就乱套了。我是这样想的。”

“给我吧。”他半开玩笑地说。
“你要想要就给你了。”
“这么大方?”
“我随便跟我爸妈撒个谎就行,他们再给我买一个。虽然不会是这个这么好的,但又有什么区别呢,一圈也是12小时。看个时间就够了,我也不用戴那么好的,我只是好好待在学校、家,两点一线。”
“还给你,给他们解释,啰嗦。你要戴好了别被人抢走了,你这表太好看了,那些初三的也喜欢。”江乌扶了扶他的眼镜片,咧开嘴呼呼地笑着,胯着胳膊走了。一个月后他被勒令退学。
电厂补习班的老师怂恿补习班的几个电厂的初三学生在路上勒索初一学生。有天勒索到了小舟,抢走了他所有的零花钱,还抓掉一把他的头发。小舟家住在开发区,从那天起他就不敢一个人上下学,每天家里的司机开车接送他。听说这件事后,江乌跟另外一个班的朋友在老师家楼梯口堵老师,二人一把掀起老师的衬衫套住他脑袋,用拳头和脚,揍得满脸是血。
同学绘声绘色地描述,谁也不知道江乌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一个周六。他在校门口被电厂的孩子们抱住,五个人在监控摄像头下面,用两把手术剪刀给江乌的嘴角开了脸,等到那群孩子散了,警卫报了120。
褐红的纱布在外面班上出现了三天,第四天就撑不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的小说里面,我是做什么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我很难把坏孩子诉诸文字,除非他要求在故事里确实大奸大恶。事实上,他们潇洒快哉的侠客梦比我的一亩三分地要辽阔。
——副庄主江乌的头颅被挂上了铸剑山庄门口的”保一方平安“柱子上,山贼们大声叫嚣着恶毒的词语,下流的词语让庄上老庄主夫人呕吐不已。庄上的一个一个热血青年血脉偾张,势要为江乌报酬,而每个人都被看大门的老安头镇住了,‘没有庄主令!任何人休想想迈出庄子一步!’大家都知道没人的基本功比老安头稳。—
‘老庄,我已拿到庄主令。’众人寻声望去,竟是那个多年前的弃婴——水日庵,此人仅仅是一介烧火杂役,怎能得到了’庄主令‘?他拨开人群——”

08年,年初,天降大雪,我们提前考了期末,提前放假。我得以在家一边写作业一边写小说,故事停在水日庵与山贼们厮杀的场面。我不知道如何写下去。
除夕夜的新闻播放着大雪封住火车的镜头,茫茫的雪幕里,那位慈祥的爷爷强挺着身子,巴望着大把大把思归客,不禁动容落泪,他鼓着颤抖的下巴说,“任何困难都压不倒我们。”
我把这句话给了老安头——水日庵带着弟子剿匪之时,始作俑者带着一众杀手偷袭了铸剑山庄,庄主身受重伤,老安头带着一众幸存的庄人投奔青山派,而剿匪凯旋的水日庵一众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四处火起、残败……
寒假跟着大雪一起,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大人们重新开始期待着奥运会。新的学期第一天,我遇到了同班的清晏。他是电厂的孩子,他见到我就手舞足蹈:“你小说的主角一定是我吧。一个水就是清,日加安就是晏。”
“我写的是庵啊。”
“这个这个……”
我当然不愿意承认就是他。

我们结伴走着,路上忽然出现了温野。他向我们打招呼,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大院孩子跟电厂孩子势如水火,被看见总是不免尴尬。
他却从容地对我们打招呼。
“嘿温野!”清晏抢着招呼道。
温野作为尖子生,期末考试毫不意外地考了年级第一。
他招呼我们三个人走在一起,他比较矮,走在我们两个高个子中间,我们跟他说话不得不含着头。
“你的头好像又大了。”清晏说,“是不是过年期间偷着喝三鹿了。”
“啊呀呀呀,看我的陨铁剑!”
“看我飞龙探云手,掏出两个桃子!”
我被他俩逗笑了。
又有两个大院的同学看见了我们,温野毫不在意地跟他俩打招呼,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我们讨论当时热播的孙红雷的悬疑电视剧《落地请开手机》,听温野把剧情分析得头头是道。
不知不觉,到了学校,我们7、8个人已经汇成一个新的小团体。
温野就这样地把大院孩子跟电厂孩子融在一起了,顺理成章成为新的领袖。

温野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叫做白牙。“野王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清晏一边拍着温野的肩一边说,“但是为白牙,可以两肋插四把刀。”我们从音乐教室走回教室,温野走在前面,白牙跟在后面,白牙比他高出一个头。我听着清晏的声音,有点难听。
她长得很可爱,平日也腼腆,她身材偏瘦,脸很像张含韵,我很想听她唱《酸酸甜甜就是我》,唯一的、她的下巴有些地包天,但这让她更可爱了。她走起路来支着两个手臂,轻飘飘、蹑手蹑脚,安总夸她就像一只小绵羊,而后又夸班长王尔兔就像一只小猫,他自己呢,是一直老猫。我们哈哈大笑。我一直转头偷偷看白牙,直到发现温野也再偷偷看他,我才堪堪的收回眼神。
自从江乌出事之后,小舟好像是长大了。他跟在温野的身边。温野会帮他辅导功课,一开始安总担心小舟会拖累温野的成绩,让清晏辅导,常常听见清晏课间对小舟说:“这你都不会?这样写,然后这十字相乘,就解了。算了算了,我帮你写吧。”
自从换了温野,清晏在课间也乖乖地待在他身边。就看三个人会讨论问题的解法。

清晏学着我写了小说,他的小说名是《三剑客》,他写了一个楔子,拿给白牙看,之后他就不写了。
——“只见水日皿手上刀锋,寒光一闪,安家堡上上下下七十余口,只剩下襁褓中啼哭的婴孩。水日皿在天地一片血光之中忽就动了恻隐之心,把他抚养长大,取名为水日庵。我们的故事就从水日庵得到那把陨铁剑说起……” ——
我们小组的组长白山乔从白牙那里看了《三剑客》,收作业的时候她对我抱怨,“清晏写的是什么东西,晦涩得一点都看不懂。还是你写的好看,我会怎么出现?”我支支吾吾。
坐在我前排的茹八一转过头来,“别问了,相信会给你惊喜的。”
“随便你。”山乔没趣地把作业收走了。
八一的国字脸四四方方,他和小舟一样,住在开发区。但是他俩好像是两个极端,八一总是一本正经,没人敢开他的玩笑,最过分的不过是叫他“茹建军”。课间喜欢他撑着桌子,前后座之间,做撑腰的动作,荡来荡去。
有时候我看见他会在操场上玩单双杠,他身材漂亮,单杠拉得像运动员一样标准。

过年的时候,他给我寄了一封贺卡,是从邮局寄来的,有真真切切的邮戳,由实实在在的邮差送来,稳稳当当的交于我的手中。“祝挚友剑斗新年快乐,万事逐愿!八一敬上!”
从那天以后,一个“挚友”(我爸看到了说“不简单”)我好像成为了他与他们交流的工具。我先跟他们聊聊最近看的东西,然后再给他转述,评价一番。 这个春天很冷,天都快冻裂了。我却像个火炬选手似的在消息与消息里来来回回。后来我觉得无聊,就故意找老师搬作业。真是勤劳的小蜜蜂。
春季运动会前夕,我的千米成绩已经缩到了3分58秒。“剑斗,你很有天赋。以后学体育吧?你知道吗?3分58秒是奥运选手的成绩了。”我尽管有着写小说的志向,但是听到体育老师的夸赞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我停下来做活动,看见另一条赛道跑完的白牙,气喘吁吁地在一旁歇息,她喝水,然后轻轻地用舌头舔了一下抿着的嘴唇上的汗珠,我的心颤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小舟一直给我讲黄色笑话,晚上我第一次遗精了。

春季运动会上,温野带着已经成了新的领袖,他带领班上所有人为我加油——
“剑斗,剑斗加油加油!剑斗快跑!”我听着如同赶在后面的声浪,奋力向前冲刺——
我偷偷地回瞥了一眼,看见了加油的人群中有白牙,顿然一片安心,提脚的刹那,就感觉到一阵猛烈失控,我轰地一痛,下半身歪了,猛烈地摔在地上,后面跟上的同学的跑鞋咚地踢到我的膝盖骨,一阵裂痕的声音,从膝盖传导到脑门,噗地一声,天灵盖的头皮里破了出去。我的腿断了。
养病的日子,电视里循环播放着火车出轨的事件,好像每个电视台都在争相报道这件事,生怕拖了腿。快到中午了,我一瘸一拐撑着拐杖,挨到阳台前,看着楼下走过的同学,一一呼唤他们,跟他们打招呼。
我没看到温野。
等我回来时,他消失了,他走得那么快,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就决绝地离开了此地,跟他家人去了南方,福州。听说是热得孙猴子也呆不住的地方,他的那个大头多容易流汗。
八一课间撑栏杆的风景也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电厂的他们有了新的领袖——“茹建军”。隔壁班的傻子骂山乔,茹八一跟着一群孩子把他揍了一顿。他被老师打了罚了,成为了新的带头大哥。他口口声声要说要给江乌报仇。

这才初一,已经有两个同学离开了。我买了一本同学录,随小说传播,传来传去,只有白牙没有写。她拒绝了我的同学录。她说她没有空写,而后回到座位上读她的《少年维特的烦恼》。只有要好的女同学和一个娘娘腔有她的同学录。一块钱抄一次,一些同学拿着娘娘腔的同学录抄。 我没有抄,我觉得他们太猥琐了,居然没有勇气上前。至少我送出去了,用我最喜欢的一张颜色(青绿色)的那页给她。
我竖起耳朵,偷听他们说话,从声音里捕捉信息,默默地自己填了一张。
她的生日是5月14日,还有一个月。我准备了一个蓝色的玻璃小烛台,打算送给她。
然而生日礼物我没有送出去。在她生日前两天,四川大地震,新闻循环报道着地震的救援情况,举国哀恸。最感动我的是为婴孩撑起怀抱而压死的夫妻。我们一边写着感人的作文,一边捐款。
若果我此时把礼物给了她,会被说没有同理心吧,在这么悲伤的日子里,还要庆祝她的生日?太幼稚,太可笑了。
我把烛台拆开,放在奥数奖杯旁边,它还保存着完整的模样,至今没有点燃过。

我不知道小说要怎么写下去了。
当水日庵知道了一切的幕后黑手原来是养父水日皿,他拔剑四顾心茫然。而水日皿为何要栽赃他呢?我想不到合理的解释了,好像就是一股劲全力冲刺到这里,接下来的路没路牌了,之前写的一点能帮助上主线剧情的都没有。
忽然一个奇思妙想,我把小说写进了我们的周记作文里——我怀着满心期待:老师会不会成为我的粉丝,他会给我一些建议吧。下发新的一周的作文本的时候,我没有翻开来,而是满怀期待收在书包里,等回家一个人庆祝。
“剑斗,小说呢,是平时课余聊以自慰的,可以和同学们交流,作为一种娱乐也是一种文笔锻炼。但是请不要写在作文本上,你看呢?”
我坐在书桌前,顿时两颊通红喘不上气来,我恨透了我的初中,他知道吗?他扼杀了一个小说的天才。他……
暑假,我终于盼到了八月,在《我和你》的音乐中,奥运会开幕了。然而就在一周之后奥运会的筵席瞬间就蒸发了。大人们回归岗位,我们回归学校,除了鸟巢和水立方,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宣传描绘的狂欢,仅仅是一周连续的电视节目,我很失望。

初中三年,我没有忘记安老师对我的那句评语。我恨他。
大学之后,我妈妈给我说,在路上遇到安老师了,现在瘦了很多也年轻了很多,把我的微信给了他。他加了我,给我发道:听你妈妈说,还在写小说,这是一种坚持,我很欣慰,你是我最好的学生,利用闲余之际集腋成裘,以后不乏是美事一桩。我看好你。
现在在异乡的我,想回到过去,回到12年前,我12岁。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让一切随风,周遭折磨着看得见的人。我想回趟老家问安总要同学录,找到他们现如今在哪。
“说说看,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我想一位一位地巡礼,他们会比我更懂的。
青春总会溜走,给24岁的我继承的唯有迷茫。
(限定词:青春伤痛文学)
评阅语:A,人物塑造很出色,文字运用驾驭熟轻。
心理健康12字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