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反差》

你还记得九岁,你从家里的阳台朝外看,看见楼下楼梯口,妈妈急匆匆地把刚才从家里带出去的夹克衫套上胳膊,你眼巴巴地看见她走了。那是秋天,你因为换季而感冒,妈妈给你做了鸡丝白粥,你鼻子难受,呼不出气,浑身没力气,妈妈破例把IPAD给你。过了不久,你隔着房门听到她接了一个电话,她冲着电话大声叫了爸爸全名,爸爸昨天晚上没有回家,而后她打开你的房间的门,给你交代:“宝贝,十分钟之后关火,待会你自己盛稀饭喝,喝完喝药。”她就急匆匆地拿了一件黑外套走了。你也不顾地板凉,赤着脚丫子要追她……你奔到走廊,彭的一声,大门无情地关了。
她走了,你扒着阳台的栏杆,看见王叔叔在楼梯口等她,王叔叔看见了你,向楼上的你招招手,妈妈一看到王叔叔就想要打他。可王叔叔怎么招惹妈妈呢?你最喜欢王叔叔了,每次他来,都会给你带礼物,他跟爸爸一起在客厅里抽烟,妈妈做饭。王叔叔会帮妈妈做饭,你见过一次,那天爸爸不在家,王叔叔没有抽烟。他没有结婚,他要是有还是,会是你的好朋友,你那次去他办公室,对他说出这样的想法,你听他说:

“我的好孩子,不是人人都要结婚。尤其是你决定不结婚,你会受到各方面的质疑……我给你说这个做什么呢?你和你妈妈多像。天真的好孩子,我要给你什么礼物?”接着,他像个军官似的巡视了一圈,他的办公室比你家的卧室大两倍,离你的学校也很近——妈妈今天有事,是他来接你放学。
他带着你,在路上买了你最想吃的炸酱鸡腿。
“你看这个虾,认不认识呀,你妈妈会喜欢。”他拿出一张国画,画着活灵活现的大虾,你在美术书上看过一模一样,那是齐白石画的。他点点头,“小小年纪识货啊。就是他回宿县画的,可惜上面没有印章。”他有些许惋惜地把画收起来,放进你的书包,“告诉妈妈,是王叔叔送的。”
你回到家,爸爸在家里分析它的股票,你把画给了爸爸,爸爸对这张画喜欢极了。可是那天之后,王叔叔就不来你家,你则经常去王叔叔办公室写作业,每次都有小礼物,写作业的金笔都是他给你的。
妈妈的工作越来越忙了。你在日记里写到:
《我的妈妈当上了审计处处长》

老师当着全班朗读。那时候你知道了,处长是这样地好。下次写喜欢炒股的爸爸吧,要幽默一点。爸爸可是博士后呢。
等到感冒烧完,你没有爸爸了。
这天晚上你很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醒来一片漆黑,打开灯没有人。你盛了一碗粥,勺子太大,粥洒得到处都是,用抹布擦,碗上也黏糊糊的。喝完粥,你缩在被子把IPAD的声音调到最大,声音震得耳朵疼。你害怕有人敲大门,你把房间门开了一个小小的角,只要头稍微歪一歪就能看见外面有没有人偷偷进来。不知何时又昏昏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妈妈躺在你的小床上,她搂着你的腰半个身子捱在外面,你感受她疲惫的鼻息。黑衬衫还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听见她的呢喃:“宝贝,今后只有咱们母子俩了……你爸爸被坏人带走了。他是被冤枉的,我能理解他。你以后一定要救他。”
从那天起,爸爸的名字就只在户口本上出现了。居委会的人来普查,妈妈会提醒人家,我们是三口人,老公出差了。
王叔叔说,爸爸在西藏失踪的。

藏族人抓了他,用叽里咕噜的藏语冤枉他,捕头严刑逼供他,用台灯照他的眼睛,不许睡觉,用辣椒水泼他,放狗咬他,一定要他说出秘密。
爸爸之所以被抓,因为他是位特工,握有核弹头的秘密。你和你的小伙伴得出结论。
他绝不屈服,用一家三口的回忆支撑渡过痛苦。还设计了一个绝妙的计划,逃出去得以昭雪。这个计划是十分完美的。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你爸爸没有回来呢。
一定是王叔叔没有去救他!计划的关键点就是他,因此妈妈打他。你跟小伙伴讨论出来。你觉得王叔叔太懦弱了。那天后,你故意不去他办公室,妈妈给你配了一把钥匙。这样你可以自己回家了。
回家路上,有一些小孩挖苦你,说你没爹了。你就揍回去,每天都揍他们,你的拳头越来越大,妈妈的工作越来越忙。
六年级,有天妈妈在家等你:“宝贝,你大姨的那个大学附中正好有个名额,你可想过去?她正好对你也能照顾,妈妈呢就在老家好好赚钱。”
你心动了。

你本来就聪明,加上大姨的补课,你的成绩在学校位列前茅。在这里,只要学习好,就有好朋友;在这里,没人知道你没有爸爸。
你想当检察官。爸爸还活着吗?他还在西藏吗?
在政法大学上学,假日你就回老家。私底下调查你爸爸的行踪。这事没人知道,你没有回家,租住了青年旅馆。一次,你在路上撞见了王叔叔跟你妈妈走在一起,他帮她拎着包,他抱着一束花。你偷偷地躲起来,看见他们进了你妈的大众车。终于,你明白了他当年给你说的那段话。
你想要一口气冲进去把王叔叔拉出去打一顿,若不是他,爸爸也不会被关押那么长时间。你要忍住,冲动会让你的计划泡汤。
从爸爸原来同事的口中,你拼凑了拼图:妈妈支持他苦读了7年考了冷门专业的博士后,毕业后,虽然安排在了一家国企,但是每天只上半天的班。他在家研究股票,他炒股是很厉害,曾经私募资金炒股,一些同事还记得他的甜头。
你曾想去本地法院找卷宗,若真的权利斗争,普通人是看不到卷宗的——尽管现在是二十一世纪,那些白色的恐怖还在续命。

只能靠自己。你想。
西藏基层检察官的申请批核过的时候,你马上拍照给妈妈。妈妈对你说,那边是要吃苦的。“我支持你的决定,先苦后甜吧。”她说。
你到那里之后因为高原反应,只敢跟妈妈文字报安。一周之后,你终于稳定下来,才打开了摄像头。
“你回来吧。”你看见她在视频里面哭。“这里再怎么说也比那边好啊。”她伸出手想隔着视频摸你的脸,你情不自禁地摸了摸眼睛,被阳光皴裂的眼角此时还火辣辣地疼。“你回来吧,是妈妈无能,手伸不到你那边。审计署书记的儿子在西藏吃苦,说出去要丢人的。”
你安慰妈妈,心里另一个声音说道:莫忘为爸爸昭雪。
入职之后,你在监狱的名册里没有找到父亲的名字。
线索断了,你心灰意冷,拿着父亲的照片,无意中被法医前辈看见了。他说见过你父亲,他在三年前死了,从悬崖上跳下来的。是自杀,豺狼吃干净了内脏,尸体草草火化了。他翻出报告书,有一个藏族女人名字。
“但是,”他用着不流利的汉语,他说,“那是个老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你的仇人。要报私仇的话,你要给喇嘛说。”

不久,那个村有一个土地纠纷案。你自告奋勇。
骡马踏在厚积的白雪上,驮着你和千钧的国徽。
藏民们看见国徽就安静了。纠纷以赔偿一个最小的羊犊告终。他们满意地留你吃饭,你向他们打听了那个名字。
“就住在那个山边。”他们说,“是个老女人了,你过去的时候要给她带上蜂蜜,她最爱喝蜂蜜了。”
听完,你冷笑了一声。清早,他们还没起床,你摸黑牵马,来到仇人的家门前,狠狠地敲开了木门,手叉在腰上的藏刀。
你看见了一个藏族女人,她好像一直在等你,她精神饱满,她给你倒上她最爱的蜂蜜水。
她生的娇小上了年纪,她不算美人,她过于可爱了,藏在厚厚的藏袍里像朵鲜花,看上去生不出来孩子似的。
她听到你爸的名字的时候。她说那个汉人是她一生的爱人,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她知道,那天晚上他走了,有天他会回来。脸上洋溢着这么幸福的微笑,她说那是她最幸福的十年。每天晚上他都抱她,他那么温暖,那么可靠,那么聪明,那么……她说着说着咯吱咯吱兴奋地笑起来,露出雪白却不规则的牙齿。

她问你妈妈怎么样?十多年前看到她时,她是一个泪人。而后,她不自觉流下泪珠,你看见她的眼角,她也是一个老人了。
你觉得,这样的人我怎么能恨起来呢……为什么。
一样的脸,难道你也有同样的命运吗?为一个猥琐的父亲而千里奔来,值得吗?
回去的路上,背上的国徽太重了。你哭了,你觉得大家为什么都要骗你呢?
(限定词:你的反差)
评阅语:A。融入了大量热点新闻,第一感觉是要素过多,但是重读一遍觉得像是意识流文学,驳杂而奇妙。
别人骂你装B怎么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