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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故事,天上的故事》

2023-04-09文学联文短篇 来源:句子图

《地上的故事,天上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CANON》
那会我刚大学毕业,去了曼谷。时值九月,温度适宜。在东南亚,这个季节,应该没有比曼谷更好的去处了。
曼谷的居民,他们和我一样的穿着打扮随意入时。皮肤黝黑,一眼看清就好像是进入了一个中国南方县城,唯有听到声音才能分辨出这是异国。和想象中不一样,这里不是古板的世界,我走在挨拶的市场里,我后悔背了那么大的包出来了,我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挤过去。有幸的是,在这烟火和血液、果子组成的市场,一阵微风吹过,时不时飘来一阵生命的气味。当我从人群中拔出来,选择一个遥远的地方,拍下照片,照片里人影交错,一个曼谷商贩把目光投向我。我把他做了照片的焦点,他四十多岁,干瘦而沉默,颔首凝目,身边堆满花花绿绿的衣架,他应该是二手公司或是小作坊的衣服贩子。人群从他身边匆匆而过,我故意虚化了他们,突出一个孤独落寞的氛围,就像我一样。
他发现我拍他之后,换了一个帅气的姿势,对我做再来一张的手势。
我又给他拍了一张。第二张很不好看。

《地上的故事,天上的故事》


就像和其他来曼谷的大学生一样。我只带了一个旅行箱换洗衣服,一个斜挎包的洗漱用品,除了手机和平板,还带了一个勉勉强强能拍出风景的、用暑期家教费买来的佳能单反。我喜欢摄影,实话实说打心眼里想当一个摄影师,我也有这方面的灵感。也许当时考大学的时候,我自己做主选择专业会选择设计或者记者的方向,而不是那个该死的财务会计学。
现在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还是问莫泊桑吧。曼谷,是生活给我套上嚼口前,最后的自由之旅吧。我想。
“牛想拉犁是不愁没有犁拉的。”忘记了从哪读到的。
也许人人都有不切实际过一段阵子吧。我记得我出发前,我爸对我妈说:“我们在他这年纪不也是这样吗?”不也是“哪样?”他们在马路对面没说,一辆轿车呼啸而过马路,我向他们摆手,我拉着行李走向路口。
步行穿过路口后,四周忽然豁然开朗起来了,眼前一个巨大的建筑。我来到我的目的地——越菩寺。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寺庙,是我喜欢的摇滚乐手的LIVEHOUSE上。歌与歌的间隙,他放下电吉他,坐在舞台的台阶歇息,把纷乱的长发捋起,聊,他向我们描述了这座寺的样貌,那天他见到的奇迹。

《地上的故事,天上的故事》


“有一天,你们一定要去体验一下。百千的僧人一起的合奏,身体灵魂都跟着被震撼……阿呐呐嗡那种,咱也不懂梵语,但是有一种洗涤的感觉儿。真的,不骗诸位。”
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贝斯手交流一个眼神,唱起那首由此处的灵感组成的歌谣。
那成千上万的人,念经的声音……
买了门票,将鞋子装进门卫给的袋子里,赤脚进了寺庙,目光所及之处满满是盎然的绿色。很难想象是人类的创作:各种精致的佛像和小浮屠塔错落在植物里。以一种富有规律和美感和方式,我经过一处人造瀑布,一个导游大姐领着寥落的老人在寺里参观,几个本地的香客围站在一个小浮屠旁边一边聊天一边盯着他们看。今天没有僧会。寺庙很安静。
我一面走、手举着照相机,不时举起镜头换个角度看看周围,侧耳聆听庭院里持续的婆娑声,经过一道两个浮屠塔之间的小路时,忽然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对面的阴影中探出头,闪过去。
我们一个擦肩而过,他胖肚子顶了我一下。咔嚓一声,他撞到了我的佳能,佳能结结实实地摔在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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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我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
“派塞,派塞。”他一脸惊讶用一种大舌头的口音向我道歉。“没受伤吧。”他用中文,他很慌乱。我看到他的脖颈上也挂着一台照相机。穿着橙色大花衫,留着络腮胡,戴着黑框眼镜。
“你是中国人!”我惊呼。
他道歉的更厉害了,“你是游客?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有了对泰国不好的记忆。”他的普通话是南方人的。仔细打量他是中国人的脸型。
“不要乱动。”他蹲下来帮我捡碎裂的镜片,装进他随身携带的垃圾袋里。“小心,我们都是赤脚,要找小学徒过来收拾……”
他向寺庙缴了一笔可观的赔偿费之后,我坐进了他的桑塔纳后排。
“你的佳能是八百D吧,五千还是六千?”他问道。
“六千多。”
他摇下车窗,胳膊搭在上面,“入门级完全没问题,可要是再进一步的话,它只能拍出200块钱左右的东西。”他语气一时间竟好像是鄙夷我。
“你也是喜欢摄影吗?”我愤愤地说,看着后排的两个包,一个是我的佳能,一个是他的佳能,不论从摄影包还是器材他的佳能都是在我无比羡慕的程度。它不过离我十厘米远。

《地上的故事,天上的故事》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用眼神向我道歉,“我有摄影爱好。实在不好意思,把你的宝贝撞坏,等一下哈,很快就到我的旅店。”
车子在拥挤的街道走走停停,随时随刻都有动物、人、路灯逼停车子。
他是一家中餐厅的老板,他刚才在寺庙里提议,去他的餐厅里休息一下,商量一下如何赔偿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一口答应这个陌生人的建议了。
车子在一栋上世纪90年代的三层楼白绿色建筑前停稳。招牌用中文写着“客家酒店”,英语和长长的泰语。门口,两只乌鸦在素净的棕榈下啄食。一个清瘦的服务生拿着长长的扫帚扫地,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發”字红灯笼。
“听我做生意的朋友说,曼谷没有客家菜饭店,我就开了一个。你会游泳吗?里面还有游泳池。”他很自豪地说,“请,请进。”
进了餐厅,里面很宽敞,挺新的,墙上挂了许多他和别人的合和风景照。我们在餐厅的一个桌子相对而坐,皮肤黑黢黢的中国女服务生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清水。
我们俩交换了姓名,他问了我是哪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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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是北方吧。”
“嗯,北方。”
他思索片刻,“我表姐的女婿是日照的,离你们那边近吧?”
“嗯,那很近。”我说,我有点想喝水,但在不知道他目的前,我不敢端起杯子。“你们这里缺人吗?”我试探着问。
他沉默片刻说道:“我们餐厅三个人,三个人足够了,我是厨子兼老板。刚才给你倒水的是江西人,扫地的是河南的。我们的顾客基本上都是华人,是中国人的在曼谷的家。我会用中国菜的做法来做曼谷的食材,山东菜啊……我想想看……今晚给你做一份糖醋红鱼吧。擂茶盐鸭吃得惯吗?这些天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在我的酒店里住,餐费全面,住宿费减半,比外面便宜不少呢。”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不知所措。“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吗?”
“这些照片都是我拍的。”他说,“拍照片和做菜一样,要等火气,火气一到,马上要动手,不能犹豫。比如这张照片,《庙前的日出》我就要早早去寺里,等僧人点燃第一柱香,然后烟雾从他们的佛塔里升腾罩在晨光的片刻,即仅仅是十秒钟左右吧,我连拍了一百幅,从中挑选着这么一张,这是获奖作品哦,险些就要上了国家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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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厉害啊……”
“没有没有。”他谦虚地摆摆手,站起来,带我一一介绍他的大作。我才知道眼前这个大叔远不止爱好者这么简单。
“如果当职业摄影师的话,我会离开烟火气太远。”他感叹道,“不过,小朋友,你可不要这样想哦。”说着他停在一个空相框前,“这个是给你的。”他忽然一说。
“什么?”我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刚才我也说了,在这里,每一张风景照都是我的获奖作品。这个照片框里也将是……今天早上我就要去庙里取景的。”
“原来如此。”
“我已经拍不出好照片了,我感觉我好像把庙里的好景色都拍干净了。所以,我刚才在路上有一个想法:你用我的相机随便拍。这个比赛奖金两万人民币哈,我先说好,都给你,可以立字据为证。只是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看我有些略微犹豫,又说到:“你用我的名字,三天之内你随便拍,然后把照片给我,我选一个满意的。不能用你的名字,这个比赛的头奖已经内定好了是我的,只是我现在需要找一个配得上奖金的照片。当然,也不是非你不可,只是这机会难得。我也想赔偿你点什么,怎么样?有兴趣吗?我等你一个回答哦。”说着,他找个椅子,纵身向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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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故事《Solo》
早上,我醒来。有一米晨光穿过玻璃窗,斜照在床前,我沿着床边坐起来,光束中,微微的尘埃起舞。时间是六点十分,尽管已经毕业十个年头许,我仍保持着早上6点起床的习惯,不需要任何闹钟。
我从饮水机上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下去,让我正式和梦境告别。
因为是夏天,我不喜欢开空调,身上黏糊糊地,于是,冲了一个凉水澡。睡衣换上运动服,下楼跑步。
每日,我保持着健康的生活方式——睡眠8个小时,听MWAM(狼团的歌百听不厌)跑5公里,而后吃早饭,开车去我的摄影工作室。每日工作6小时,每年加班次数屈指可数。下班回家,看书、看电影、玩游戏,再在十点钟睡去。每周和当移民顾问的女朋友约会两次。我们去看新上映的电影,附近有一家我们钟爱的法餐厅,之后我去她家,我们做爱,在她身体里戴套射精3-5次。我们很钟意对方的身体。因为我是摄影师,一年大概要一百天是在外的,期间若是有想法,我们会找应召解决。我们很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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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28颗牙,我是31颗。她和我都是希腊脚,身材苗条。她比我大五岁。
晨跑完,我回家简单地热了牛奶,配卡乐比做早餐。吃完之后,再洗第二回澡。
之后,一丝不挂、身材壮实的我出现在镜子里,我上下审视一番身体仍旧保持着年轻的模样,取下挂壁上的浴袍,系上腰带,从清洁桶里取出飞利浦剃须刀,贴上我的微黄色皮肤的脸,那未剃的、尖锐的浓黑色胡须,嗡嗡嗡地认真刮胡子。
沿着鬓角往下推,下巴小心翼翼往复,干练利落地刮掉下唇的小沟上软胡子。我用手指上的皮肤揩自己光溜溜的下巴颏。从镜子里,我望见一对儿黑色的眼珠,“略带一些棕色。”我给生活补充注脚,并且对镜子里的自己打了一个响指。
今天我要去见一个陌生女人。
女人是通过我的编辑找到我的。
她今年55岁,她说是找我很久了,是我的忠实粉丝。
“也许从她身上,你可以找到对中老年的突破口。要知道,他们和小青年一样舍得花钱的,见一见吧,对你没坏处的。”编辑在电话里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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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约我在十字路口的老牌咖啡馆,即是那个用“四挺机枪控制整个街区”的咖啡馆。
我提前到了,点了一杯最爱的清椰,先喝下面,再搅匀。
她到了,她很老,眼睛小,皮肤黢黑,好似农地里的土沾到身上了,衣服皱皱巴巴。让我不由得联想起了泰国曼谷的穷人。
尽管如此,我还是站了起来,和她握手。
“终于见到您了。”她恭恭敬敬地弓着身体说,两只手同时握住了我的手,口气一股“酶”。
“感谢您的支持。”我和蔼一笑,抽回手。
打着领结的侍者走过来,问她想点什么。“一点清水。”
“呃,您是说柠檬水吗?”
“对。”我帮她回答。
侍者在木板上随便画了画一会儿端来了玻璃杯的柠檬水。
她喝了一口,我俩再无交互。有点尴尬。
“那个……”我打破尴尬,“您找我有什么事呢?”
她似乎一直等我开口,她说:“有个不情之请……”说着翻手包。
“不情之请”这个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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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掏出一张照片,我看到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泰国曼谷的中餐馆的照片,门口拍下了两只乌鸦在素净的棕榈下啄食。一个清瘦的中国服务生在门口拿着长长的竹子扫帚低头扫地,头顶上一颗大红灯笼高高挂。色调偏冷。
这是我当年作为枪手时为一位摄影师拍摄的作品。按理说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知道。
那会儿,总想透过照片隐射一些什么,无病呻吟或者发人深省。没想到评委们真的看中,那会总想撕破肃穆的思想天空,给所有人震耳发聩,特立独行让所有人知道艺术的神圣,就好像这个社会在垂垂欲坠的边缘。现在兜兜转转又回到风景摄影上面了。
“您是从哪里得到的这张照片呢?”我问,“这个……”我拿着照片生怕眼前这个人要挟。
“您别在意啊,我说……我不是想对这张照片做什么。是这样的,照片上的是我的儿子,十年前他十六岁离家出走了。十年来一直没有联系,有天我在一个杂志上看到了这照片,我就想这不是我的儿子吗!我高兴坏了,你看,我还把我们小时候的照片拿回来了,是真的,不假。他小时候可乖了,还跟我一起信主呢……他怎么就……一定是中专的时候被坏孩子带坏了。您,您知道吗?您有孩子吗?您啊,这十年来我夜夜晚上睡不着,我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他就这么走了。他爸3岁就矿难走了,我一个人带他,现在就又是我一个人,我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啊。啊啊,不好意思,我对不起您,你看那些人都看我,丢人现眼了。乡下人不会说话。我想让您帮忙……找一找他。钱什么的,当然,只要人好的,钱都不重要的……真的,我有钱……您的这杯咖啡我给您付钱……求您,求求您,帮帮我,我给您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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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故事《HALO》
困,好困。你知道吗?我昨晚2点才睡。早上就吊着一口气,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我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要把我的分从300提到600分以上。我已经不去上学,在家脱产。
听着政治新闻,吃早饭。我妈想办法请了两个月的假,她要陪我共渡难关。
吃完,我要去跑步。体育是最抓分的,除了考试,我还要把体重从150斤减到100斤。加油!
——王国剑,你是最棒的!
——王国剑,高考一定能涅槃!
早上我有且仅有一个伙伴陪我跑。他是一个大叔。
每天的衣服就好像没有洗似的,蓝色的运动衫皱皱巴巴,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眼袋肿胀,身上泛着一股温温的兔子味道,终日穿着黑色长裤。我俩都带着耳机,他和我有着微妙的默契,几乎是并排跑。有时候我等他,有时候他等我。
我们绕着马路跑5公里。这事只有我俩知道。我没和他说过话,但他应该不是流浪汉。
今天我们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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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要高考了。”在一个路口,忽然他开口问我。他的声音低沉,把我吓了一跳!
“呃,是。”我答道。
“前面有个长椅,我们坐着休息一下。”他说。
我俩坐在长椅上呼哧呼哧歇息,喝水。他从腰包里取出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水,他按开旋钮,倒入杯子里,一口一口慢慢喝。
“你要不要来一点,我倒你盖子里。”我拿着手上的运动饮料问他。
“不用了,我的胃不好。”他说,他吹着水上的白气。
“大叔您是做什么的?”我问。
“我是自由职业者。”他说,“千万别当自由职业。”
我轻笑一声,“我妈会打断我的腿。”
听到我的说法,他没有乐起来,而是变得更加严肃了。
“你能考上吗?”
“肯定!”
他叹息一声,接着掀开裤腿,一条长长的疤痕,就像一条毛毛虫细细爬过,留下一连串粉粉的牡蛎状的嫩肉沿小腿而下一直到脚踝,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微微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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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定很疼。”
“我曾经也和你一样。”他对我说,“后来我学会了冷漠。”
“冷漠。”
我的内心有点动摇。我是不是这些天都和一个神经病跑步来着。
“我想要安定。”他淡淡地说。
现在他想安定下来了。我听见了。
——呵安定。
——你信吗?他想要安定。阿剑。
——这是《十翼》还是《金圣叹批水浒》?
——哦,我的季羡林小姐。你真是我的文曲星。
——还是安慰安慰他吧。
——安慰无济于事,对吧,阿剑。肆意挥霍一把不痛不痒,仿佛自己是一个生死看淡的文学窃贼(那么潇洒,那么自在,那么逍遥,就差一个风流了)。
往上升吧。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您一定遭遇过不少苦吧?如果可以的话,不如说出来会好受一点。”
他看着我笑了,“小小年纪,你就学这种风气。还好碰到的是我……你想不想往艺术发展?我这里有个好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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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为这件事是好事。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踏踏实实……
——你们两个都错了,艺术这种事是靠天赋加钱才能混的。麦浪里冲散了吧。
——麦浪,什么麦浪?
——若果这个人真的是隐士高人,怎么会落魄至此。当心看,当心看,他只是为了给他的百衲衣找一个新的衣架子。
——劝君不用镌顽石,路上行人口似碑。
——我看他的目光……
我没有绷住自己的笑脸,“这是不是真人秀什么的。有点真人秀的电影。”我说,我的话刺痛了他。他陷入一阵颤抖。
它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会伤到他,他也是第一次尝试,为什么从此就不能再付。“你会说真话吧,请告诉我,我不是废了, 我不是瘸子,我没有残疾。你要知道,我上车是要刷公交卡的呀!”
他忽然感到一阵悲伤,然后为自己重新能体验到悲伤而更加悲伤。他想起来了,在那之后的事。他的一生随波逐流。
他心想:是不是我自己哪里做错了,结果步步错。自己是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就往深水区里去。他曾从南走到北,是上苍对人世的最后眷恋,体验世间的繁华。最后堪堪落到此地了,肚子一天天变胖,昨天遇到同学的孩子,连给他买个雪糕的零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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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这人突然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只好冲他点点头。
他看见我点点头肯定,那是一个不会施舍给成年人的笑容。
“我想用你的名字发表我的作品。我曾经是个摄影师。”他坦白,“我的名字被我自己搞臭了。但我不能辜负我手上的作品。”说着,他拿出手机。“这是我很多年前去丹麦的。”
照片里是一对欧罗巴青年情侣,男孩20,女孩23,苗条而结实的麦色身材,穿着尽可能少的泳衣,正是性爱的年纪。在黑铜的小美人鱼雕塑前,二人紧紧搂着对方皮肤亲着皮肤,像要把舌头伸入胃里似地热吻。
这是他最后的一幅人物照片。
——你很难把他和它视作存于同一个世界里。
——他终有一天也会割下耳朵换酒喝的。
——“腌臜的孱头”们要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我真的可以吗?”我有点对眼前的这个人信不过。毕竟如今我也只有他这一个朋友了。
“当然。”他投来衰弱而真诚的目光。
——你曾轻信人。五年级给要好的同学说书上看来的希腊裸体雕像的艺术,被他告了老师,成为了全班的笑柄,一直到初中都被同学外号色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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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
——王国剑,这是一个机会。
——我……
——你刚才的气焰去哪儿了。王,您看这块玉玦多好看。
——我就跟一块明镜似的。
——我要说了……
——时不我待。刻不容缓
“你叫什么,一直没问。”
“王国剑。”我给他名字。
第四个故事《Aetna》
过了12月,城戒严了。空城一座,只留下活人。
我的工作室很久之前就开始休息了。我们不喜欢冬天干活。
妻枕着胳膊睡了,在家里的藤桌上,藤桌是她的作品,带着金色眼镜链的薄片无框圆镜安静地在一边,旁边的纸张是她打印出来的设计稿。乌黑的长发沿着肩膀泻下,在小窗射进来的光泽里,妻美丽异常。
我走上去,轻轻地靠近她。嗅她发丝上捕捉的阳光,她最擅长捕捉阳光了。
“醒了么?王。”
“醒了。”我说。
“还在发烧吗?”
“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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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再给你盛点白粥。昨晚的你迷迷糊糊喂你喝,没喝完。”
“你辛苦了。让我来吧。”
“我毕竟还是你的妻子。”她不再休息,她用她做艺术品的双手给我盛粥。
我们不爱了,至少不如以前那般相爱。我发觉之后,就听不见那个声音,同时伴有持续低烧。我们恐慌,担心我得了新型肺炎。核酸检测无恙之后,我们得以大松一口气,我们没事。
但发烧仍旧持续。我渴望偎热。这是以前我从来没有体味过的。因为发烧,我们分床而睡。她睡在沙发上,被褥、毯子在黄灿灿的布艺沙发上。沙发也是她的作品。家里有一半东西是她做的,另一半是买来的。
白粥平铺在木碗里,煮烂的米粒兀凸,就好像一床温柔的白毯。米香带着竹味。我喝完就睡。
我用筷子挑开粥上面的米衣,她切了一碟雪菜给我吃。
“该补充点盐分。”我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想不想旅行,趁现在还能出去。”我鼓起勇气对亲爱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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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身体可以吗?”
“我觉得我要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你陪我去一下吧。我感觉我有点迷失。”
“嗯。”
“去哪里,意大利的埃特纳火山。”
“这么远?很久之前就想过吗?”
“我们的签证还没过期吧。”我起身去抽屉里翻找。订了第二天的机票,为了防止意外,找做移民顾问的朋友请了一个翻译。我买了三个人的机票。
意大利语的导游兼翻译很健谈,我们在机场第一次见面。
“你们有孩子了吗?”翻译问我们。
我们相视一笑,“没有。”
“你们可算是成功人士了,为什么不生个孩子?”
“好猫不留种吧。”我说了个俏皮话。
“意大利是个好地方啊。适合繁衍。”他讳莫如深地一笑。
“我想在这里找点灵感。”
我需要来这里,我已经拍不出好照片了。这个火山将是我的一个转机。
人的恶念是很容易被捕捉下来的,但是善良和美好并不是。编辑说。不行。我觉得你的善良是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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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所以描绘恶,是因为能过审咯?”
你可以去拍歌颂嘛。
从那天以后,我好像就听不见那个声音了。
我的头脑嗡嗡作响,我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捂脸。
“你没事吧。”妻担忧地轻拍我的后背
三天之后——埃特纳火山喷发了,今年正值它的活跃期。我们旅店的门窗吱吱作响,我和妻互相抱着,安慰对方。
“你要知道这是世界上活动最频繁的火山之一,但即便如此,周围也村镇密布。”我安慰她,“三千米以上的火光,在九百米以下就化作了肥沃的土壤。”
“以这种方式死,真的好吗?”她问道。
“我也想问问你。”
危机到来,我隐隐觉得我快大难临头了。今年是鼠年,120年前是义和团……今年。
烧应该的退了,喉咙还在干干地痛。
——那一繁华,在山的彼岸,化作浪沫在眼角涟漪消散,只愿与君共此刻。
——能遇见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了。
“能帮我收拾一下摄影包吗?”我问妻。她恍惚看着我,一如十八年前的眼神,我永远也忘记不了十八年前,一切都那么真切。

《地上的故事,天上的故事》


那朵云,那片花,那些靡靡细雨,沿着山坡流泻下来绿的颜色,清风吹过,草地蜿蜒起伏。吹拂过她的秀发,那天我们走在一起。
评阅语:7分,4个委托写得都很具体清晰,及格分是有的,不过第3、4个委托或多或少有一点雷同的感觉,虽然作者竭力避免了这种雷同,但还是有一点相似。另外,前面两个
委托也有点不够新奇有趣。
基础分:4分,从温馨日常流到悬疑黑暗流,文风随着故事的变化挺明显的,从吸引人继续往下读的效果上讲,毫无疑问还是1、4两篇做得好,第一篇的小白猫有点睛效果,尤其是
第4篇,挖坑挖得非常不错,让人想继续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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