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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曲2003》

2023-04-09文学联文短篇 来源:句子图

《恋曲2003》


一 、四月
这座城市已经被阴雨浸泡了半个多月之久。珍妮原本觉得下一些小雨除了散步会把脚弄脏之外倒是无伤大雅,反而有些忧郁的情调,但是现在这场雨让所有人都变得焦躁而压抑。
平日里总是人潮如织车水马龙的屋苑像被潮水洗刷过一般,突然陷入了寂静无声的异样氛围。她和黑仔、崩牙不得不在人去楼空之后结伴冒雨去寻找食物。
“黄生家去边?”
“鲤鱼门1啦,麦太家呢?”
“都系度鲤鱼门,只知江sir全家畀送去果边。”黑仔看了一眼旁边的崩牙小声说道。
他们称呼那个地方叫“那边”并不会直接提到名字,因为总是家中有人染病才会送过去。江sir运气不好,全家也因为他的缘故只能送去那边。
崩牙踢了一脚路边被捏扁了半边身子的易拉罐,锡罐与水泥路面撞击的声音在宛如投向漆黑空洞的石块被激发出巨大回响。
“嗰个签就唔好意头。”他有些愤愤地说道。
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大年初二抽年签是惯例,但从来没有哪年像今年的年签这般衰,何局长手气衰运气也衰,从他手中落个下签活该要被大家骂。

《恋曲2003》


“挂帆顺水上扬州,半途颇耐浪打头,实力撑持难寸进,落桡下隽水难流。” 解词说:诸事不吉。咁衰!
对于这种觅食活动他们都还不习惯,只是在三层的垃圾平台逡巡了一阵,就被浓烈的消毒水味道熏得头昏脑胀。平时散步她也从来不上这里,正经人谁在这里活动啊。所以黑仔招呼大家去一层食肆碰碰运气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附议了。
惠康、百佳、麦当劳……一间一间行过去,虽刚入夜,伴着紧锁的大门就只有招牌上疲惫闪烁的彩灯,她从不知道这里居然可以空旷寂静成这个模样。
二期的这片食肆原来最是风光,每晚烟生火燎活色生香,生滚鱼粥和萝卜牛杂的香气总是让她移不动脚。虽然黄太太从来不让她吃这些东西,但是就是闻一闻也能感觉幸福有满足。
再往前走几步,拐个弯就达商场的大门,巨幅的屏幕居然没有关掉,红红蓝蓝的光还在闪动。她停下来看了一会,画面中几只绿色的奶盒在超市中四处逃窜,音乐结束打出两行小字:“好味就係维记,全港销量冠军。”她一向喝的都是红盒的鲜奶,这种绿盒黄太向来是瞧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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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咩呀,走啦!”黑仔回头来催她,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成了新闻。“係Leslie !”崩牙指着屏幕大叫。
真的是哥哥,但是他们说他从文华酒店高空坠亡。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搞乜嘢?愚人节的玩笑吗?可惜一点都不好笑。从新年开始就没有一件好笑的事情。
我转头去看黑仔,他的脸浸在屏幕的亮光中,眼眶底有潮湿的反光,我知他好喜欢Leslie的,每一首歌都会哼。我们又何尝不是?但是他死了,现在怎么办。心里好像被挖了一个巨大的洞,四月的风从中间呼啸而过。
“我就知嗰个签唔好……”
“砰!” 崩牙的抱怨还没收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砸在了他们九点钟方向。
“今日好多人,你唔去…..”她看着准备出门的黑仔话没说完又咽掉尾声。今日哥哥发殡,全港玫瑰都告售罄,他不可能不去。
“你唔应该带佢返嚟。” 黑仔出去之前丢下一句话,其实这句话他从六天前捡到阿强开始就说了无数遍。
“他说得没错,你不该留我。”
珍妮有些惊奇地看着地上躺着的阿强,这是带他回来以后他第一次出声说话,那低沉又带一点软糯的普通话别有一种区别于白话的异域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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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地来的?”
许久的沉默之后,阿强嘴里吐出了一个只在电视里出现过的城市。“上海。” 
二 、七月
黑仔那天之后再没有回来,这个城市数以千计的人在死去,没有人在乎一只黑狗从城中消失。
她和崩牙日日为了填饱肚子耗尽全部力气,以前常听黄太说揾食艰难,原来艰难系噉意思。堕落来得如此容易,以前不穿鞋子都不愿下楼散步的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在乐色桶里翻翻找找。前日寻到一只绿盒维记,里面还残存了三分之一的奶,她一饮而尽觉得无比甘甜,以后可能能喝上奶的日子也不多了。
阿强还是话很少,伤稍微好一点以后他就常常独自出去,一去就是大半天,晚饭的时候才回来。但是每次总是能带来一些好东西:半根肉肠,几片培根……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七月的湿热让白天觅食的时间大大缩短,万幸的是大家终于不用戴着口罩抵挡高温。每天街上吵吵嚷嚷,人群涌上街头,占领了许多主要的街道。屋苑却再没恢复往日的荣光,有人搬走,有人售屋,黄先生一家也换去了屯门别的居所,忘记了还有一个珍妮落难在这处食品工厂改成的花园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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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记不住日期的日子,她拖着汗津津的身子从外面返屋,崩牙正摊在地上晾汗,她用脚碰碰崩牙,见他睡意正浓,便将半张披萨饼放在旁边,带上门顺着楼梯爬上三层的平台。
三楼的平台是整个屋苑的垃圾通道,平常少有人来,倒成了阿强独处的乐园,她偶尔几次上来寻他竟次次都不落空。
“天气好热啊。”
坐在围栏上的阿强从鼻腔喷出一股烟,没有说话。
她大步走过去,在阿强身边坐下,“你给我讲讲上海的事儿吧。”
“记不清了。”
他转过脸正好对上一双有些失望的眼睛,便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就和这里不一样,空气里是不一样的味道,耳朵里听到的也是不一样的声音。我就记得每天早上,迷迷糊糊耳边听到
“‘要读书去了,快点起来,来伐急了’ ‘啊?哦哦哦,晓得了晓得了,稍微再眯些’‘眯撒啦,快点起来,来伐急了,快点快点’” 
她听他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什么,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含着笑意的孩子气,便忍不住也跟着微笑起来。
“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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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吧。”
“我好羡慕你,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屋苑。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展开双臂躺在地上,天上一丝云都没有,只有一只雀鸟自在飞过。“你有什么梦想吗?”
阿强站起身拍拍屁股,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碎,“我们这一代呢,有梦想,无希望。走啦。”
珍妮楞了一下,“这是什么广告词对不对?你别走,是一句广告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你等等我,哎,大陆仔,你等埋我……”
晚上,崩牙,阿强和她,三个歪东倒西在屋外看电视,当初选这个地方落脚就是正好可以看到对面商场的巨幕,不落雨的夜晚便可像以往一样享受看着电视入眠的待遇。
今天翡翠台放《无间道》,崩牙已经看过三遍了,依然看得津津有味。“这部戏好好,唔怪得拿得今年金像奖。”
“戏里演的,终是轻巧。”一个捏扁的易拉罐拉着抛物线向着三米外的乐色桶飞过去,当啷一声落在了筒边。
珍妮回头看阿强,那张还带着伤痕的脸颊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忧伤和绝望,她的心抽了一下。崩牙把身子歪向她悄声说:“今日我睇到阿强同个差佬喺后边吵好大声。” 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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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十二月
今天收获不小,在二区食肆前找到一块过期的牛排,晚上可以给阿强食。酱汁是个问题,是用黑椒还是红酒,也许还要去三区那边找找看。
珍妮一边开心地盘算着一边打开房门,眼前的一切让她瞬间如堕冰窟。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食盆洗干净摞在地上,簇新的床单也换上了,甚至在床头还摆了一只含苞待放的黄色月季。
阿强背对门坐在床边,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身看着她。
“你要走了?”
“是。”
“今日好多人,你唔去…..”她突然想到黑仔走的那天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连忙害怕地捂住嘴,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阿强靠近她,轻轻用双手将她搂在胸前,低声在她耳畔说道:“如果我能回来,就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珍妮死死抱住了他,混着哭声说:“我不要。”她不要去看冰岛的极光,也不要去希腊的神殿,什么沙漠的落日,南极的冰山,日内瓦的湖水都抵不过他陪她在这屋企看对面巨幕的光亮。
但是阿强终究还是走了,密密高楼下只得她一个。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黄先生一家,黑仔,维记的红盒,那些浮动着金光的无忧昨日。她本以为阿强是她褪色生活中的一抹骄阳,但现在就连阿强也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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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样躺着,流了一会儿泪,渐渐累到困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被窗外巨大的声响叫醒,灿烂的礼花在暗夜中渐次绽放,她才恍然记起明天就是2003年的最后一天。
“啪”地一声,房门被推开,阿强走进来脚步有些不稳,一把拉住她的手说:“跟我走。”
她什么都没有问跟着他走出了房门,他们跑出了这座花园,登上了一辆疾驰的汽车。阿强跌靠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发现他的腹部有一处巨大的创伤,鲜血汩汩涌出,已经顺着外套下沿流了出来。
“血!”
“嘘”,阿强用力把她的头摁在肩窝上,她伏在他胸前听那颗心脏砰砰跳动。“告诉我,九点钟方向是什么?”
“是一座米色的凹形建筑。” 她从他胸口抬起一点头看向窗外。
“那是香港文化中心,再往那边是太空馆和艺术馆。再过去穿过雪山就是上海,青砖檐瓦的是小南门的巡道街,左转就是天灯弄,弄口的小馄饨特别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循着他的讲解她仿佛真的去到了千里之外的那座海上之城。
“今日凌晨2点50分,梅艳芳女士因宫颈癌导致肺功能衰竭,在香港养和医院病逝,终年四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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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广播传来晚间新闻的播报,她埋在阿强胸前狠狠啜泣,霓虹灯在道路两旁拼命后退,拉出一条条光影,像是一条闪着光彩的通道把他们送到未知的远方。
注:1. 非典时期淘大花园的住户被分别隔离在鲤鱼门度假村和麦理浩夫人度假村。
(限定词:喜欢你时的内心活动 初三两班) 
评阅语:A。本周最佳候选,蒹葭老师真的写什么像什么,仿佛看了一段香港老电影,音画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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