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镇的小园姑娘》

我躺在床上透过窗外望,望到院墙外探进一枝粉白硕大的花苞来,花叶葳蕤,垂在伶仃的细枝上沉甸甸地随风摇晃。然后那朵花就在我的注视下,缓慢地渐次剥开花瓣,像少女嘟起的嘴唇逐渐展开一个羞怯的笑容来,一瞬间春天降临。 回姥爷家奔丧的路上,我和妈妈说了这个场景,但她不信。这是我小时候在姥爷家休养时看到的,但姥爷家墙外是没有种花的。她觉得是我那时候年纪小,身体弱,一场大病就烧得混混沌沌,分不清现实与做梦。 谁知道呢。 我十四岁的时候,暂住在桐花镇。 那时候我是个身体不太健康的小孩,总是生病,总是同老师请假。爸妈工作都忙,无暇分心顾我,最后妈妈索性给我办理了休学,让我去桐花镇的姥爷家休养半年。 那是离我所生活的城市很远的一个南方小镇。身体底子弱加上水土不服,让我一到姥爷家就大病几天,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不知人间日月长。
混沌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四天,也可能是十几天,我慢慢感觉身体好了些。在一个午后,我躺在床上四处张望,就望到那朵探出墙头的、晃悠悠微笑的花。 姥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他说:“打春了。你也出去走走吧。” 于是他给我找了个玩伴,是邻居家的张小芸,和我同岁,就在镇里上学。她放了学,就来领我和她的小伙伴们扔沙包。 扔沙包是个需要考验体力和敏捷的游戏,场地两边的人都用沙包投掷站在场地中间的人,中间的人若被打中则下场,但若是接住扔过来的沙包就能多一条命,这是极大的荣耀,就像站在舞台上万人瞩目的明星一样,两边丢沙包的人仿佛倒成了背景。是故,但凡是身手好些的,比如张小芸,是要抢着站中间的。 起初她们让着我这个新来的城里小孩,让我站中间。后来,我又被安排去两边丢沙包。再后来,我连沙包也不能丢了,成了专职捡沙包的人。

也不怪她们。实在是我身体太差,跑不了两步就气喘吁吁迟缓起来,两边投掷沙包的人一砸一个准。扔沙包的话又力气太小,舞起手臂,结果沙包都轻飘飘飞不过半场。 但我也不反感这个安排。需要我捡沙包的时候不是很多,大部分时候,我都站在一边看她们玩儿,小小一只沙包“咻”地在场地上飞来飞去,像灵敏的燕子一样。春天合该有燕子的,我莫名地有点羡慕。 然后那只轻盈的“燕子”,就在我羡慕的目光里越飞越远,然后“啪”一下,越进不远处一户人家的院墙里了。 叽叽喳喳的女孩儿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其中一个好像叫吴小月的,清清嗓子叫我:“喂,你去敲门进去要一下沙包吧。” 张小芸急了,声音一下子大起来:“你也太不讲义气了。她才到镇里来,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那儿。” 吴小月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我怎么不讲义气了,她不是本来就是捡沙包的吗。
”她昂头扫视一圈,其他几个人也都喏喏地不吱声了,空气里充满尴尬的氛围。 我忙打圆场道:“没事,不就是去要个沙包吗,我去就行。”说着就往那边走,刚走两步就被重重地拉住了。 “我和你一起去。”张小芸板着脸说。 门敲三声。没有动静。 我试着推了一下,门竟然开了。张小芸催促我赶紧去墙边拿了沙包,我有些犹豫,因为老师说没打招呼就进入别人家里是非常不礼貌的。 但张小芸四下环顾,推了我一把小声道:“快去吧,我望风,等会儿出去了再告诉你。” 我只能硬着头皮去院墙边找沙包。小院不大,东边瓦房两间,临窗一棵高大的树,开满了花,就是前几天我在姥爷家里院墙外看到的那种粉白的花。 沙包就在树底下。我摸起来,松了口气,一抬眼却正对上窗里一个女孩,约莫有十六七岁,正靠窗支颐笑盈盈地看着我。她的面容应该是很美的,长发蓬松,斜戴了一朵白色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吓了一跳,脸腾地就红了,说不清是害羞还是心虚,只揣起沙包转头就跑。 张小芸还在门口望风,见我出来就问:“没事吧?” “没……没事。”我垂着头结结巴巴道,只觉得手里的沙包都烫手,忙塞给她。她松了口气,接过沙包领我回去,却发现一起来的小伙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都散了。 回家的路上她和我说,那个院子里住着一户神秘人家。“这房子前些年就卖出去了,但镇里的人几乎都没见过这家主人,都说这儿可能住着什么怪人。吴小月先不讲义气哄你过去的,我们也不必理她们,总之你自己一个人就注意离那边远点儿。”她最后总结道。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花树葱茏锦簇,少女小立春风,她看着我微笑,长发上别了一朵白色头花。 惊醒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朵白色头花以前也见到过,是在商场橱窗里,用小的珍珠一颗一颗攒成,我很喜欢,每天放学路过商场的时候都要进去看看。
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和妈妈说想要这个作为生日礼物,但妈妈说我还小,不能戴这么成熟的东西,于是我的勇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嗖一下就泄了气。 但我还是想要它。我想快快长大,那段时间每天都吃好多饭,结果吃坏肚子,去医院输了两天液。 当然,这些事情妈妈都已经不记得了。她总是很忙,连参加姥爷的葬礼都是匆匆的,回来的时候刚赶得上大殓,次日就是出殡了。我坐在牌位前给姥爷烧纸钱,一张一张展平,隐约听到隔间里妈妈和舅舅在吵,我无心去分辨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无非是一方指责对方对姥爷关心不足,而另一方据理力争罢了。我只觉得烦闷。 手里这一把纸钱烧完,我索性出了门。这两年镇上的房子拆了又建,早和记忆里的模样截然不同,但我依旧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地方。记忆中神秘的小院荒废已久,被推翻了院墙,连着周边建了个活动广场,院中的老花树还在,此刻枝头又盛满了花。

镇民笃信老物有灵,这又是桐花镇里的桐树,如非必要是不会伤的。 我沿着树走了两圈,努力地回想着那些时光罅隙中微小的细节,一朵晃悠悠的桐花却落在了我的脚下。我俯身将它捡起,收在了大衣口袋里。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想起了“年年岁岁花相似”,这一朵花如同跨越时空的一个信物,尘封的记忆都结出甜蜜又青涩的果实。 捡完沙包那天,我回家就发了烧,说了一夜的胡话,姥爷说我是吹了凉风,叮嘱我好好休息,但次日一早,我就像做贼一样溜了出去。 像昨天一样,门没锁。她仍旧倚靠在昨天的窗边,笑盈盈地望着我,而一朵桐花晃悠悠地从枝头坠下,落在她支颐的窗台上。 “你来了。”她招呼道,语气轻快自然,像是与我结识已久。 我等着她问我更多问题,譬如我叫什么,为什么会来这里。可是她什么都没问,于是我只能先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园。
”她说。 “小圆?”我突然高兴起来,可是还没等我说话,她就像是已经猜出我要说什么了似的,微笑着摇摇头。 “你听没听过林逋的‘占尽风情向小园’?”她的声音酥酥柔柔的。 我茫然起来。那时我甚至有些羞愧——我虽然喜欢看书,但因为身体原因,学校的课程总是断断续续,语文也考得不好。 但她毫不介意,仍温和解释道:“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明媚景色占尽小园,我的名字便是这个小园。” “哦……”我听不太懂,但直觉是非常美的诗。沉默了半晌后,我又问她:“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什么呢?昨天你像只小动物一样窜出去,我就知道你会来了。”她在桌子上拣出一本书,隔窗递给我:“你想读诗吗?这本借你看。” 我接过这本厚厚的书。是《宋词选》。 自那以后,我便总去找她。 在我看来,小园是个好特别的人。

和张小芸吴小月都不一样,小园,听起来就雅致,她还会念占尽风情向小园。而且,她那么好看。 每次我去的时候,小园总在读诗。她是个很安静的人,读诗的时候声音也是小小的,平缓的,尾音带一点点小勾子,让人心痒痒。 于是她读过的诗,我也忍不住读一读。有时候不求甚解,囫囵吞枣,她也不取笑我,只会给我耐心地拆开讲。 譬如读到“芳原绿野恣行时,春入遥山碧四围。”她便会遗憾桐花镇周边无山,倒是有芳原绿野,现在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小园不能出去玩吗?”我便问她。 她只是笑而不语,只说教我有空去。当然,我也始终没能成行。 又譬如读到“夜深作书毕,山月向西斜。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她便道:“月夜观花,多么闲适。可惜你不能晚上来找我。” 她捡了朵院子里的花递给我:“这其实就是桐花。桐花也分梧桐泡桐,桐花镇这里的都是泡桐花,清明时节,粉白相映。
” 从来没有人这么耐心地给一个孩子讲解泡桐和梧桐,讲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我听得入了神。 于是我也开始读诗了。她借我的那本诗词书,我看了很久才看了三分之一,姥爷说我有些太用功。“我们家小外孙女儿是要当小诗人了吗?”他笑眯眯地摸我的头:“既然来休养身体,就好好玩几天吧。” 但我是真喜欢读诗。也奇怪,以前总看不懂的东西,小园一念,就变得极具画面感,等到我回家以后再读,就马上能沉浸在其中,月夜吴钩,春风玉笛,桃花人面…… 何况小园总有奇奇怪怪的花样。 她带我玩飞花令。譬如说花,她说花自飘零水自流,我对月照花林皆似霰,她又对树头花落未成阴,我再对云破月来花弄影,直到有个人再也对不出和花有关的诗词为止——当然,那个人往往是我。 我也从不耍赖,遵守规则是玩游戏的基本前提,何况这个游戏比扔沙包好玩那么多。

我只是会回家以后更努力地背诗,想着总有一天要赢小园一次。 心里有了憧憬,身体也开始见好,近日来每天跑几个来回都没有以前那样脱力。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春天的力量在我心头支撑起来,如此充满生机。 而赢她的愿望其实也并不难实现。 某一日对到春,她对“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我马上对道:“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她怔了一下,重复道:“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 “这是我刚刚说的,你该说下一句了。”我提醒道。 她回过神,笑着摇摇头:“我想不出来了。” “你不会是放水了吧。”我狐疑道。 “才没有,我保证。”她眼睛弯弯:“你其实很聪明的,只要你愿意。”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夸我聪明。 对于一个病弱的孩子来说,能跟上学校课程都实属不易,考试也是勉勉强强及格的水平。
但是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小园这么美又这么厉害的人也会夸我聪明。 也许这才是我喜欢来找她的原因。 她和别的大人不一样,和别的同龄人也不一样。她不会因为我身体虚弱就嫌弃我,也不会因为我天性笨拙就远离我,更不会因为我见识浅薄就低看我。她总是那样温和,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平等又真诚,没有一点惋惜或者勉强。 她把我当成和她一样的人。仅仅是这样的认知就足以让我开心得按捺不住。 “那我赢了!我,赢了小园!”我大声宣布,骄傲得恨不得把尾巴翘起来。 “明天你再来,我教你新游戏。”她笑起来。 “好。我要继续加油赢你。”我也笑起来。 当时的我太小了。小到还没经历过任何别离,看不懂她念“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时怅惘的神情。什么是别离呢?就像我为了休养身体和老师同学告别,等养好身体回去上学再和姥爷告别,都是短暂的,我说“再见”,其实就是下次再相见。

可是毕业之后各奔东西,曾经朝夕相对的老师同学可能无法再相聚,而我以为总会站在门口接我回家的姥爷,在一次睡梦中再也没能醒过来。 哪来的下次再相见呢。 在去找小园的路上,我遇到了张小芸吴小月她们。应该是刚刚放学,三五成群走在一起,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迎面见到我,张小芸伸手打着招呼。 “最近怎么不见你来找我们玩。”张小芸问道。 “我……我去找我朋友。”我含糊其辞道。 “什么朋友?你刚来镇里,还有其他朋友吗?”吴小月抱臂问我。 想到她们对小园的种种不友好传言,我不说话了。张小芸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过来小声和我说:“我不是嫉妒你有别的朋友,我只是觉得,你刚来镇里,人也都不熟,容易被骗。如果你要找朋友,至少要和她互相了解吧,不行你问我也成。” “是熟人,没事的。”我回道。但心却微微一沉。 我了解小园吗?
显然不。但我想,她对我的了解,比我对她的还要少。是了,她竟然从来没有问过我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朋友之间是这样的吗?还是说,她只是把我当成平淡日子里聊以解闷的小片段,和她窗前的树,树上的花,树底打洞的小蚂蚁毫无区别。 那天我绕道去了小园家。推门看着她专注读书的侧脸,一如往常,心突然变得躁乱。 “小园……”我低声叫她。 “嗯?” “小园。”我又唤道。 “怎么了。”她放下书抬头看我。 “你怎么从来不问关于我的事情呢。你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我越说越委屈:“古人尚有‘安得促席,说彼平生’……你……你把我当朋友吗?” “诶呀,那么古人也有‘相逢一醉是前缘’,又怎么说?”她徐徐道。 “你……你就是狡辩。”刚翻的两句诗打不过她的伶牙俐齿,我气得扭头便走。 可是下午想着再不主动找她,除非她和我道歉。没过两天便被推翻了。

原因无他,小园那边毫无动静,我却坐不住了。思来想去,愈觉那天还是我无理取闹居多,她教我读诗本无义务,就算她不把我当朋友,我也绝无怨她的道理。 可是就这样低头找她,又好没有面子。 我看到了桌子上的《宋词选》,因为怕弄脏,还自己包了书皮。于是我给自己去找她寻了个绝妙的借口——还书。哪有绝交还留着别人东西的道理。 去了以后再顺便置个气,说不定她就主动来哄我了呢。于是我拿起书兴冲冲地出了门,路上还给自己想了好几句台词。 当我推开小院的门时,正看到她搬了两张椅子坐到树下。 “还生气呐。”见我进来,她笑吟吟地说,招呼我也坐过去。 “没有。”想好的台词也不记得了。我闷声闷气,把《宋词选》递还给她。 “那就好。”她把书放在一边:“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我忙问道,心一下子抽紧起来,连要和她置气都忘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还记得我们读过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吗?人生就是这样,像月亮盈亏有序,人也会分别,如此而已。” “哦……”我应着,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记得她说要走,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突然问:“要玩新游戏吗?” 看着我呆呆的脸,她又说:“要不要接吻?” 睫毛还挂着泪珠,我看着她,有些吓傻了。 “老……老师说,不能早……早恋。”我抽抽嗒嗒。 “谁说要早恋了。”她好气又好笑,揉了揉我的脑袋,然后托住了我的后脑勺。 又闻到了缱绻的香味。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温热的唇便印了上来。 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轻轻的吻。没有鸿蒙初启的震动,只是觉得嘴唇好软,混合着眼泪的咸,又甜蜜又苦涩,像亲吻一朵花一样。我又有点想哭,却不是因为伤心。 在我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她温柔的眼睛。

她这样专注地望着一个人的时候,总显得很真诚,像是把你全心全意装了进去似的。 “别哭啦,接过吻你就是大孩子了,要好好告别。”她微笑地看着我:“再见。” “再见。”我强忍着,不教眼泪流下来。“你知道我把你当……当朋友的吧。” “真傻。”她伸手拂去我肩头的花瓣。 风轻轻地吹,桐花落了满地,我平生第一次尝到怅惘的滋味。 那天回去以后,我又久违地发了高烧。整夜做梦,梦里一会儿是磅礴的花海,一会儿是僻静的院落,一会儿是小园的背影,我拼命喊她,但她怎么都不肯回头。 昏昏沉沉,恍惚听到妈妈的声音。我费力睁开眼,原来真的是妈妈。 “姥爷说你玩了几天,可能吹了凉风,这几天又病了。老师也说你再不回去课程就耽误得太多……我来接你回家,不能总在姥爷这儿。”她叫我道:“小圆。” 我怔怔地看着妈妈,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慌了,忙哄我道:“不想回就不回,妈妈还给你带了礼物。要不要看看,你上次就说想要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白色的头花。 姥爷的葬礼简单而迅速,一如世间缘分短如朝露。在他的葬礼上,我将口袋里的那朵桐花,轻轻放在他的坟墓前。姥爷像小园一样离开了我,那些桐花一般的记忆,温柔又绚烂,最终都变成一声轻轻的叹息。 其实在小园离开后,我曾追寻过她的消息。姥爷说我和张小芸玩了好几天,一点不记得我还读过一段时间的诗,而张小芸也不记得有带我去过那个神秘院子里捡沙包。 没有人记得小园的存在,甚至我也会想,也许小园真的不存在吧,这不过是一个孤独小孩病中所思绮丽的幻影,在痊愈后就消散无踪,如同一场花妖的春梦,以诗为媒,了无痕迹。但我总记得那座开满桐花的小院,听起来让人心痒痒的读诗声。 还有那个混合着眼泪的,青涩的吻。

我的名字叫小圆。就在那一天,我的童年时代结束了。 注:桐花是清明“节气”之花,三春之景到清明绚烂至极致,但同时盈虚有数、由盛转衰。因此桐花成为两种悖反意趣的承载,花语是情窦初开。 评阅语:A,文笔成熟,娓娓道来的初恋故事。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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