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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途》

2023-04-09文学联文短篇 来源:句子图

《川途》


我是在西宁旅游的时候于一家小旅馆碰到她的,价格很便宜。高原苦寒的气候和岁月持久的磋磨已将她脸上的意气透支干净,但她身材很好,年轻时应该还算美人。 事毕她靠在床头吸烟,浑浊的灯光昏黄地打在她脸上,氤氲间有种平静的耐性。我突然间有些好奇,问她在想什么。她笑起来,说你们男人总觉得自己是江州司马,满怀救世情结,路遇琵琶女也要编个天涯沦落的故事。 我顿觉有些尴尬。她却没有再取笑我,只是把烟头摁灭了。良久,她缓缓开口。 她想起十年前的一个早晨。醒来时身边已经空空荡荡,枕头旁压着一千块钱。昨晚她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是个女人,准确来说还是个女学生,她能看出对方的不适,但坏心眼作祟,依旧极尽所能地引诱了那个人。这是她下海以来感觉最好的一次,或许是因为女学生青涩又温柔,并不像其他客人一样弄得她浑身青紫发疼。
对于对方的不告而别她并不惊讶。这一行的人眼光毒辣,事实上在刚做完的时候,她就看出对方眼里的愤懑逐渐被懊悔取代。不为寻欢作乐,更不是体验生活,那么不是打赌,便是赌气,后者的可能性略大一些。而那时候的一千块钱不是小数目,从这人还算大方的做派看,应该家境很是不错。 这也不过是个美妙的插曲罢了。即便是她这样的人在敬业精神外也有私心,遇到一个年轻温柔多金甚至还有点好看的客人,也值得记一段时间的。 而她们之间再度交集是在一个月后。她和几个同行被突击检查的警察拉回去审问,不过她不怕这种例行稽查,因为她不会在一个固定地点做生意,像一尾狡猾的鱼总会流连在不同的水域,警察摸不到证据也就只能是口头教育一番再放回去。正当她百无聊赖地填登记信息时,门口被推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她一眼就认出是那个女学生。女学生一转眼也看到了她,神色惊讶中带上了几分尴尬,于是两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寒暄。

《川途》


她听到了警察的问话。女学生叫梁书南,在公共场所和另一个女人厮打,那个女人报了警,按寻衅滋事处理。很快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来领走了梁书南。她隔窗听到外面两人断断续续的对话,然后是很清脆的一个耳光声,未几,一个小警察就进来告诉她,她可以先回去了。 她出去的时候便看到梁书南独自站在外面,脸上一个红印。她并不多问,只谢对方给自己通了关系,要不然少不得在派出所多盘桓几日。梁书南只讽刺地一笑说,“我不过是和他递了句话,只要顺了他的意,他才懒得管我要做什么。” 男人是梁书南的父亲。而梁书南厮打的女人,是她父亲的情人,数不清是小三小四还是小五。男人并不在乎这个情人,但他女儿这样不顾脸面和情人撕扯,他觉得丢人。 在那一瞬间逻辑形成了闭环。不过是一个和父亲置气的女孩罢了,你出去乱搞,那么我也去,可是这种试图通过自损来博弈的手段多么幼稚,成年人轻易傲慢地忽略了这种伎俩。
她听着牢骚,突然觉得对方有些可怜,却又不想用那些烂俗的安慰。于是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记一下我电话,下次再来找我,不收你的钱。”果不其然,梁书南脸都涨红了,一下子便忘了那些恼人的情感羁绊,拍开她的手愤愤道:“哪来的下次!” 但没过几日她便接到了梁书南的电话。彼时云散雨收,她从男人身边爬起来换衣服要走。男人叫李翰飞,不学无术富二代,生得麤陋瘦小,但对女人出手大方。“去见哪个小情人啊。” 李翰飞醋道。她盈盈一笑,只说有事,门口处理完马上回来。 梁书南很狼狈,意料之中,毕竟清高的女学生怎么会主动联系自己这样的人,除非她丢盔卸甲落魄而逃身边却找不到一个人倾诉,那么还有谁比露水情缘的她更合适呢?关系不太近,不至于拿到一点消息当作圈子里的谈资;关系不太远,至少曾赤裸相拥着度过了难熬的夜晚。 她心下了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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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又是你父亲的小三小四小五么。”梁书南有些难堪地抿唇,说自己只是有点累。梁书南和她要烟,她没给,说:“小孩子抽什么烟。我给你唱支歌吧。”她想了想,开始哼道:“美人消息隔重关,川途弯复弯……” “你一定看过很多书。”梁书南没想到她唱这样的歌,而不是两只蝴蝶,说着便有些惋惜:“你以后也应该去读书的。” 她高中毕业就没再上学,确实喜欢读书,但也确实没觉得上学有什么好的。她听出了梁书南的意思,却不想驳其美意,只笑问:“那你以后要做什么呢。” “以后啊……”梁书南抬头远眺,那天天气不好,天空灰雾雾:“以后去环游世界吧,我想多走走。”说着便来了精神,又问:“你最想去哪里?” “西藏。”她没有过多思考便答。 “没想到你这么文艺啊。”梁书南笑起来。那个年代的文艺女青年都流行去西藏。 她想解释一下不是因为文艺,但李翰飞却出门来催她了,于是她也就止了话头。
李翰飞朝着两人左右一扫,笑问:“这是你哪位朋友?”她说,哪算朋友啊,房东家孩子。说着朝梁书南一抬眼:“你快回去吧,别打扰我做生意。回去和你妈说房租过两天给。” 那天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去西藏是因为自己生在最东边,西藏却在最西边,这是国内距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如果有选择,她想成为一个没有根的人,远走高飞,再无归途。 后来梁书南再给她打电话,她便刻意不接,梁书南来找她,她也假装不在家。她站在窗前,看到楼下敲不开门的女孩儿垂头丧气,八成是两头碰壁,心头郁郁。 她这样的人,所谓的朋友也是鸡,那天李翰飞那么一问,便是有看上梁书南的意思,要她介绍,所以她矢口否认。 是啊,和鸡走得近的又能是什么人。她很明白这个道理的,最近不知怎么却忽略了。或许是生活中难得闯入一个这么干净的人,羞赧也好失落也罢,天真的脾气都写在脸上,满身都是年轻的、新鲜的、久违的气息,令她不自觉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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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梁书南,总有一天会懂这些置气与稚气都是青春的产物,会随着时间消散,当女学生变成真正的大人,就会发现自己曾经失去的不过是一个树洞而已。 她们打起了游击战,围追堵截,驰逐周旋,她着意闪避,但梁书南的坚持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久,仿佛布下天罗地网非要等自己这条鱼儿落钩。于是还真找到了个机会,在某个小旅馆,她的客人没有留夜,男人收拾齐整出门的时候,被梁书南截获了个正着。 她听到门外传来坚定的声音:“我知道你在。我开门了。” 梁书南进来的时候她没穿衣服,大张双腿横在床上,身上满是伤痕,本来在门开的时候有些慌张,但她马上坦然了。自己就是个烂人,有什么好装的。于是她泰然地一动不动,任由梁书南目睹自己的赤裸与肮脏。 她以为梁书南会气愤地摔门出去,但梁书南却沉默地帮她把被子盖好。她看着小女孩垂头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刚要凑过去问两句,便被猝不及防推倒在床上。
于是她是真的慌了,大叫着让梁书南出去,后来又改口让梁书南等自己洗个澡。可是没有用。在她雌伏的瞬间,她看到梁书南的眼里好像有泪水,一忽闪就找不到了。 这一次梁书南很粗暴。她有些疼,但她突然意识到,是梁书南故意让她疼的,没办法真正相互靠近的人,靠疼痛来确认彼此的存在。于是她咬牙一声不吭,任由对方发作,直到精疲力尽的两个人倒在床上。她爬起来点了支烟,梁书南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很缺钱么?” 梁书南突然问:“我可以给你钱,你别做这行了。” 她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火星子险些烫了手。 她又回想起多年前黑漆漆的小房间,继父垂涎的嘴脸悬在头顶。好痛。她的身体像是被一把枪嵌入,子弹射出支离破碎,可是渐渐地,她的意识在吱吱呀呀摇动的床上腾起来,一直飞出她的身体,她浮在房间上空,像是旁观一件物品、观赏一出戏剧一样,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兽性的男人,还有他身下双目失神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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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奇妙啊。她掌握了再也不会感到疼痛的方法。只要别把自己当人就好了。她甚至迷恋上了那种感觉。她和不同的男人做爱,把自己像商品一样交易出去,在旅馆肮脏的双人床,在别人鄙夷的流言里,她轻飘飘地,越升越高,道貌岸然的男人劈开她,可是一点都不痛,看着交媾的男女她微笑起来。我和你,我们都该下地狱。她想。 而此刻,她面对梁书南却只是轻描淡写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乐在其中呢?你有什么资格鄙薄我的选择呢?拉良家下水,劝妓女从良,我是前者,你是后者,不过半斤八两。” 梁书南盯着她,气得脸发红。“你真不要脸。” 而后她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梁书南。其实期间收到过匿名信息向她委婉道歉,到底是个要面子的小女孩,心比嘴先软。她没回——不是不肯原谅,只是觉得没必要,小孩子错以为亲近的念想,趁早断了比较好,反正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她这么想着,竟感到了一丝恹恹。 李翰飞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桌子削苹果,李翰飞见状便凑过来嬉笑着让她喂,她手一抖,削了大半截的苹果皮断了。“今天不开张。”她冷淡道。李翰飞却掏出钱包塞到她手里:“好姐姐,我知道最近没来找你,你生气,这不是忙着和老不死的要钱了嘛,今天你想从这儿拿多少就拿多少好不好。”说着他一张嘴便凑了过来。 “滚。”她突然有些厌烦,一把推开李翰飞。李翰飞何曾受到过这种委屈,默了一晌冷笑道:“婊子就是婊子,平时给你脸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她被一把按在床头,恍惚间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不在,继父臭烘烘的嘴拱在脸上,动物腥臊的味道堵住喉咙眼,愤怒,献媚,装可怜,残暴,诱惑,假仁慈,她快要窒息了,却又尖叫起来,“闭嘴!”他说,然后砰地一声,门开了。 朦胧泪光里看到梁书南拽着男人的领口:“你没听到她说让你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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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翰飞猝不及防一个趔趄,他狠道:“我给了钱的,她不肯,你替她吗?”说着扭头和梁书南厮打起来。李翰飞瘦小,但力气总比女人大,几拳下去就制住梁书南。他冷笑着一手掐住梁书南纤细的脖子,一手去撕衬衣的领口,梁书南剧烈地挣扎着,却只能一边咳嗽一边躲避着男人的暴行。梁书南!情急之下她抄起桌上的水果刀捅过去。刀尖剖开皮肉的声音清晰淋漓,李翰飞一个吃痛将手里的女孩掼到墙上,她眼睁睁看着梁书南慢慢委顿在地。“贱人,我杀了你们!”李翰飞红了眼扑过来。 可是李翰飞没能杀掉她。他夺了她的刀的,但警笛响起了,是梁书南在推门之前听到动静报了警,梁书南想先拖延时间,但是没拖延成,后来有警察和她说,梁书南的包里有两张去西藏贡嘎的机票,连座,当天晚上九点。 梁书南死了,她坐了七年牢。梁家恨她,李家也恨她,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李家找了关系,几乎是顶格重判的。
前两年她还咬牙想着要是出去拼了命也要报仇,可是又过了两年她浑身的劲头就被囹圄生活磨光了。梁书南的影子越来越远,等到她减刑出去就已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她松开手任由命运将自己缓缓浸没,一丝力气也不剩。 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起梁书南。世路如棋,有些人是劫材取之不尽,缘分生生不息,而她俩却是盘角曲四的棋子,没几步就走到尽头。她有些后悔,从一开始就不该接梁书南的活儿,梁书南和她不一样,是会有很好的未来的,不该为了这短短数面的缘分就耗尽了一生,但棋局已经结束,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而今她36岁,身无长技,再加上案底,根本找不到一份工作。于是她重操旧业,辗转在不同旅店的小房间里,她以前怕疼,后来怕脏,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但我不在一个地方久待。我没本事,不能给她报仇,不过李翰飞估计下半辈子也只能吃牢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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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南以前说过她想环游世界,现在我能做的也就是替她到处走走看看,算是全了一分情义。这两年我到一个地方,就接一段时间活儿攒钱,攒够了就换个地方,东边走得差不多了,就来青海看看,下一步再往西,沿着贡嘎到拉萨去……”她露出平静又松弛的笑容来:“多奇怪啊。我们并非是亲人、爱人、知己,不过是萍水相逢一个照面,花开花谢那样短……但是这么多年里除了她,也没人是真的豁出命来救我了。我打算去布达拉宫转转经,保佑她下辈子平安喜乐吧。” 她深深地望向窗外。这时候天光还没大亮,她却仿佛在朦胧里看到遥远的布达拉宫,雪白宫墙外高高低低的经筒转成一条金光灿烂的河流,虔诚祷告的人群排着队环行拨经,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旅途……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她像是要融化在这个小旅馆的清晨,像一束熹微的光融化在另一束光中。也就是在这个瞬间,我突然窥探到那些命运不怀好意的谋杀背后原来都是一样的,无非从携手同游到颠沛流离,万水千山走遍,却越走越孤独。
我想起她之前唱过的歌来,印象中是王国维的一阕词改编的吧,短短几句《阮郎归》。 美人消息隔重关,川途弯复弯。沉沉空翠厌征鞍,马前山复山。 浓泼黛,缓拖鬟,当年看复看。只余眉样在人间,相逢艰复艰。 限定词:曾经萍水相逢的游客 评阅语:A,故事非常完整,读来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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