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者们》

周末,由于小姨要加班,便把表弟送到我家。
他刚上小学一年级,还算可爱。
我跟他年龄差足足有十八岁,我母亲和小姨同样差了十八岁。
听我幺舅说,她俩中间本来是有一个大舅,然而五八年六零年的饥荒,我外爷家把他跟别人家的男孩交换。
那个小男孩被外爷家吃了。
我无法确定这个故事的真伪,因为我幺舅是他们家最小的那个。我是小学一年级听得故事,夜夜失眠,每个晚上盗汗如雨,我妈说那会每个晚上我痛苦的呻吟就像防空警报似的,后来我爸妈把我幺舅好好训了一顿,抓了几服药,又请了几个神老太太,好一番折腾可算把我的魇驱掉了。
以至于后来我一听到那个时代的东西,总是一股脑的想要逃。我高中掀起莫言潮,我的主科老师对《丰乳肥臀》推崇备至。可我实在翻不开那本书,胃里反酸感觉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塌了下来,我十分怀疑我当时因为各方面原因得了轻微抑郁症,继而硬着头皮转去了理科。老师为我惋惜,但他没问更多原因,我自然也没说。他怕是无法理解的。

现在仔细想来兴许这一决定对我的人生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改变。假如当时我选了文科,还是会和现在一样,在保险公司上班,每天过着早七晚八的生活。
可能、大概、也许,maybe会有微小不同……
比如说,我会步上卡夫卡的后尘,成为保险业的另一个业余作家。我没有贬低我现在的生活的意思,我如今除了看书之外,还有玩游戏的爱好。不谈恋爱,没有车房贷款,家里也不用我花钱,是半财务自由。
我是普通上班族,过着平静的生活。
我是被厚重的关门声吵醒的。昨晚跟朋友玩到了3点。我摸索手机一看时间才7点,又缩回被窝里睡。眼前泛起雾水,就听有人敲我房间的门,吱扭一声门开了,脚步很轻,我懒得睁眼。
我一直自认为我的性格很好的,在公司经常被前辈夸“从来没见过性格像你这样好的人。”然而当冰冷的iPad戳我的脸,要我给他调《熊出没》时候,我还是大声冲他发火了。
“我昨天晚上半夜才睡!”

“剑剑哥哥,帮我调一下《熊出没》……”表弟显然被我的怒火吓到了。
“我妈我爸呢!”
“大姨姨夫出门买菜了……”
得得得,我从他手中夺来iPad,给他调了。
“谢谢剑剑哥哥。”他恐惧地说,按了暂停,出门去了又折返回来,给我拿来小姨带的零食饼干。
“你门没关。开空调呢。”我对他说。
他哦了一声,关上门,然后仰面躺在我的床脚,两只手把iPad在胸前高高平举,小孩轻松地就做到了我在健身房里艰难训练的动作。
我又睡了……“把声音调小一点。”我对他说。
他没听见,我一骨碌坐起来,对他嚷道,“声音调小一点。”他咯咯咯地看着动画发笑。
好了,别想再睡了,得想个办法让这个熊孩子安静一会。
我打开电脑登录游戏,从他的零食里拿了个苏打饼干,去冰箱里开了一罐可乐,早餐这样对付过去。回来时,游戏已经登入了。
“弟弟你过来。”我对他做了个手势。

他放下了iPad蹦跳着过来。我抱起他放在我腿上,“你还挺重。”我一说,他咯吱地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看着花花绿绿的游戏页面,显然不知道,“这是《罗马》,一款网游。”我说。
“原来电脑还能玩游戏。是不是跟《王者荣耀》一样,但是你这个……这人长得太怪了。”他小嘴叭叭的。
“是吧,这人长得太怪了,你那个是破手机游戏,我这个是电脑游戏,3D的,《王者荣耀》是2D的。”
“这是做什么的?”
“你知道罗马帝国吗?”
他大幅度地摇头。
“古代的那个时候还没有电脑,没有车,更没有电。这里面就是那个时候的古人。我现在是在主城里。我是一个士兵。”
“这是你吗?”他指着我的角色。
“对,很强壮吧?”
“为什么你选择一个非洲人?”
“因为黑人奴隶强壮,他们是肉体民族,你看那些奥运会上的运动员,夺得冠军的都是黑人。”

表弟想了想,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我外教也是非洲人,他特别帅,我们好多女老师都喜欢他,他画画也好,还有一辆高级自行车,放学之后喜欢打乒乓球。”
“黑人很臭。”我说。
“他很香呢。全身是挺黑的,只有手心很黄。”说着他摩挲自己的手心,就好像要在上面涂上颜色似的。
“为了掩盖他身上的臭味才喷香水的。回头你可以靠近他一点闻闻看。好了,不说尼哥了,你想去哪?”我按了M,打开游戏地图。“我们骑马过去。”
他对着地图看了好一会,然后一指,“到这里。”
“大竞技场。好嘞,坐好咯!”我故意摇腿,和骑马一个频率,他笑得开心,不自觉地流起口水,我抽出纸巾为他擦嘴。“不要那么激动。”我被他逗笑了。
弗拉维竞技场的建模十分细致,参考史书的还原,这也成为游戏被指责抄袭的铁证:他们说这是盗用了育碧的素材,一如痛骂《明日方舟》抄袭育碧的干员创意那般,我严重怀疑这是同一拨人。

我带着我弟围着大竞技场看风景,给他普及了一下这里的历史……“现在这个大竞技场还在罗马哦。”
“那里面还住人吗?”
“不,仅仅是一个遗迹,已经不能用了。”
“那进去,进去。”他说。
“稍等,我先报名。”
“嗯!”
“我是黑人奴隶,正好今天周末,可以参加一轮血腥竞技场。”
他哦了一声,表示他只知道黑人这个概念,黑奴完全不理解。
我双开小号,为大号做了担保人,把身上的装备和金钱都给了小号存放。
血腥竞技场乱斗的刺激是双重的——巨额奖金和败者销号。
“玩家销号”世上仅此一款网游做得到。还有10分钟开战。在准备室内,我选择了“灰虫子王子”匿名狗牌,武器选了投斧。
“来,”我拿着弟弟的手,放在小键盘上,“待会你来帮我放技能,我说什么你就按哪个。会吧?”
“会!”他点头。
“注意咯,要进场了。”

镜头沿着大竞技场的远景逐渐拉近,大竞技场的石墙上贴着黄金的金饰品,夏季的阳光照在金片上闪闪发光。观众们沸腾的高呼声煮着大竞技场,天空中一道苍鹰鸣,我们回到了主视角。
我站在角落的地方。随机到的两个队友看上去不怎么强。
“马上开战了。你准备好了吗?”
他的横着手在键盘的数字键上。
“5、4、3、2、1。”我们俩叫着。
我持斧入阵,众人已经混战一团。我在靠后的位置,用斧头砍伤了一个背对着我的长矛士,他转过头来——
“1!”
我一个顺手劈,沿着他的肩骨削去,割去他的脖颈,一斧暴击,绿色的血液泼洒泥地。
回头看血条,我的队友只剩下一个人了,另一个人被斩断了半个身体,在地上爬离,想要找个角落偷生,我刚要过去救他,他的脑袋被迎面而来的锤手砸碎了,果冻状的绿色直楞楞地滚在地上。趁凶手迂回的功夫,我猛击鼠标右键,转换远程投掷,斧头猛击中他的胸膛,一斧子凿开了他的冰川,那滚热的绿血瞬间喷涌出来了。

远处传来刀斧铿锵声,混战还在继续,呼喊声越是奔涌,喝彩声越是激烈。我们要见血,NPC发出字幕,其他观众是被屏蔽的。
我捡起地上死人的短剑,盯上了远处一个持着剑盾的男奴隶,他也看到了我。向我一个盾牌冲刺过来。
“按1。啊不,错了,3。快快,连招。没事,9,来后跳。”
惊心动魄,我本来是下意识的反应,现在变成了语言是挺难的了。我匆匆瞥了一眼表弟,他在发抖,脚不由自主地踩动,就跟我第一次玩竞技场一样。
一个心跳的瞬间,我看见了他的技能空隙,趁机我的短剑直直地插进了盾男腰上,血沿着血槽滑了出来,他一瞬间就抽去了力气。
他无法再释放技能了,系统强制他用手捂住了汩汩流血的腰。接着我另一剑穿过了他的喉咙。这场战斗我只在脚踝留了一个伤口。
淘汰者已经过半,墨绿的血洒满竞技场,这里就像是一块腐烂的肥肉。
竞技场的一道大门忽然洞开,一只巨狮从中呼啸跃出。

大家在CG中强制停下了对战,所有人此刻变成了队友。我们对此习以为常,这是助兴节目。狮子扑向了一个断臂的链锤手,他是我的队友,来不及躲闪的,直接被狮子抓开了肚子,鳗鱼状的肠子流了出来,趁此机会,我取出腰间的另一个飞斧投向狮子前爪,小斧子砍进了恶兽的肉里,红色的血流了出来,另一个长矛士对着狮子的后背便是一刺,让狮子暴起,锤士提锤将狮子的后腿一锤骨折,赤红的鲜血混着绿色的脓血在铁锤上开了一朵玫瑰。投石者的石头砸裂了狮子的眼眶。双手剑士斩下了狮子的头颅,血液宛如香槟喷洒。
我的屏幕掠过一道血红色。我们宰杀了野兽。接着双手剑士不留情地结果了链锤手。
“先杀了那个尼哥!”有人在屏幕上打出。
我看见那些眼睛终于注释到我了。
是杀我队友的那位锤士冲了上来——“快,9!”
一个后跳,他扑空,紧接着传来骨头碎裂的闷响,一块利石砸中了锤士的脑壳,他堪堪倒下,死时梭状的利石还插在脑勺。

远处,长矛士正跟投石手缠斗,我赶去支援,“4。”
我箭步一个下刺,刀抵着骨头割开长矛士下腿肌肉的触感从我鼠标传来,那是一道深长的伤口,他顿时一个趔趄,投石手掏出腰间匕首对着长矛士的心脏刺开。接着反手又向我刺来,“5,5,5!”我连忙对我弟说,做了格挡势。
尽管如此,匕首还是刺中了我的胳膊,我举剑砍中了他,他抽出匕首,又向我刺来,我挥剑,他被削去了手指,绿拳砸向我的脸,我还是捅住了他。
这时候后背传来一阵痛楚,那个双手剑偷袭了我。
系统强制我一个后仰,我键盘按得劈啪作响也无济于事。表弟紧张地指着电脑屏幕点,“你要死了!剑剑哥哥!快动快动!”他就要哭出来了。
血腥竞技场此时只剩下一王一寇。系统开始允许我蹲站起,他缓步走来,势要表演一个“寒冰斩奈德”,只见他双手剑高举过头——“3!”我对我弟惊呼,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激动地在键盘上找“3”。
“在哪?”他带着哭腔问。

我手迅捷地按住3。几乎是肌肉记忆。
一声惨叫,我的抬手劈沿着他的小腿斩下。白楞楞的骨头和绿色的肉被砍断了,他倒向一旁,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忍住后背上的剧痛,大喘着粗气站起来,反手握剑插进了他伸去的手背,他又大叫一声。
我按着他的头,转向他的后背,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肉体抵着肉体,感觉到他冒出的冷汗,我用膝盖抵着他的脖子,我听着他一遍一遍的呼喊,尽管屏幕背后的那个人无动于衷,我依旧获得了虐杀的快感。
“救我。别杀我。求你。啊……”
我享受着。这游戏有窒息而死吗?我记得只有在水下才有氧气值,这样一来我只有两个选择了。
处决。处决。处决。
管理员开了弹幕。
白色的弹幕飘在我的眼前。
“弟弟,我们要处决他吗?”
“剑剑哥哥,处决他有什么好处吗?”
“观众对我的人气会更好,我的粉丝变多,那种。”说罢,我双手离开了键盘,活动手指。

“那就处决了吧。”
“好。”
我拿着我弟的手,按下了F斩首。
他几乎是要被我压迫死了。而我举起手上的短剑,沿着他骨折的脖颈砍下去,音响传出金属利刃和骨折合成的声音,一道哀嚎声,泥藻绿的脓水从他的伤口流出来了,不是喷射,不是激溅,是缓流,缓缓地流满整个大竞技场的地面,我的角色直面满场淋漓的鲜血,高举武器,大家一起欢呼,我的头上不断闪现新的粉丝加一。
*尼哥NO.1*
*尼哥NO.1*
有一个人打出弹幕,后面的人跟着打出来。瞬间我的灰虫子名字变成了“尼哥”。
在欢呼声中,比赛结束了,画面逐渐淡出了屏幕。
我站在冠军室里,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死亡的账号接下来要进行遗产交接活动了。
我弟很开心,他激动得脸颊通红。冲着键盘猛拍一拍,挣扎着脱了我的腿,在地板上跺脚猛跳。
“尼哥太强了!”他叫道。
“我就说吧,尼哥特别强。他们是进化不完善的种族,所以四肢特别发达。”

“回去我要给我外教说。”
“千万不能给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生气的,黑奴杀了罗马人,他会很生气。”
“他是美国人,不是罗马人。”
“美国人黑人被欺负的。昨天就有黑人被杀的新闻。”
“人死了不是会从泉水复活吗?”
“罗马没有泉水,也没有复活。美国也是,中国也是,上帝都是虚构的。”我觉得解释的不够,又加上一句注脚:“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游戏,不能吃东西,眼看不见,耳听不到,嘴说不出。”
“我知道,老师给我们看过做成标本的麻雀。很可爱的。”
我把他揽进怀里,“但是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说,听见了吧,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然我会被做成标本的。”
他好像被吓到了。“知道了。”他小声说,我怀中感到一股力量,他试图要挣开我的怀抱。“我要尿尿。”他说。我轻巧地放开了他。
他回来之后安静下来了,我想起了我可怜的幺舅,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可能是虚构的孩子。闪过的那些黑暗,让我觉得世界在摇摇欲坠的边缘。掠来喉咙的恶心。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打开了讨伐面板。
“来杀BOSS吧。”我对我弟说。
他的眼睛又泛起了光亮,“‘暴思’是什么?”他问。
“就是老板,我来杀给你看。”
这是《罗马》的精华之一,无双砍人模式。
(限定词:大竞技场)
评阅语:A,很有意思的写法,看起来像是生活的白描,但实际上加入了了对生命的思考。
一生爱的承诺的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