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童》

故事要从一只萤火虫说起。 祁定星那年才九岁，还是祁小星。九岁正是猫嫌狗不爱的年龄，人生最大的烦恼是课后作业写不完，人生最大的愿望是老妈多给零花钱，那些写在日记里的“我要当科学家”“我要当老师”都只是不必真正思考未来时别人为你立起来的漂亮标杆。但祁小星不一样，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成为一名棋手。 祁大胜同志是方圆出了名的棋篓子，在他发现儿子竟然还有那么一点下棋天赋时真是喜出望外，恨不得敲锣打鼓宣传祁小星就是聂卫平二代，于是祁小星从刚识字起就开始了漫漫学棋生涯，其他同龄人还在凳子上歪歪扭扭坐不满一个时辰的时候，他已经能端坐着和老师厮杀数百手了。 今年是祁小星学棋的第四个年头。祁大胜说下棋不能闭门造车，也该带他去见见世面了。于是祁大胜给祁小星报了一场少儿围棋比赛，地点在南方某省会城市。 “儿子，赢了比赛我给你买一套新棋子。
”祁大胜笑嘻嘻地拍了拍祁小星的肩膀：“云子，知道吗，一套就顶你老子半个月工资。” 于是祁小星就坐在了这里。 比赛采用的赛制是积分编排制，不断循环赛累计积分，然后将积分相近的编组配对。起初几场祁小星下得游刃有余，但随着比赛积分累计，他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这场的对手是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男孩，眼珠极黑，嘴唇紧抿，微微起球的套头毛衣罩着瘦小的身体，看起来并不太合身，落座后便摘了灰扑扑的双肩包放在凳子旁。 但对方棋风非常稳健漂亮，完全不像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孩能下得出来的。祁小星好下偏棋快棋，棋路锋利奇诡，如突袭之刃切入对方布局，常杀得人措不及防。而这小男孩则像是专门克他似的，一手棋绵密浑厚如江海浩浩，正是抽刀断水水更流。 祁小星脑门直冒汗，按了计时的旗钟决定长考。正当他凝神思考下一手如何补断之时，棋盘上突然落下一只扁平细长的小虫来，腹板末端闪着荧荧的光。

萤火虫！生在北方长在北方的祁小星只在课本上见过萤火虫，此刻便不由被牵动了心神。 “时间快到了。”对面的男孩见状轻声道。 祁小星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萤火虫上移开。可还没等他整理思绪重新布局，突然又飞来了几只萤火虫。祁小星下意识顺着萤火虫飞来的方向一看，这一看便花了眼。 比赛场地安排在了当地某公园，公园有河，临河一字排开棋桌。与其说是河，却蜿蜒清浅，倒不如说是溪。赛程繁重，从早到晚，此刻竟已不知不觉天色擦黑，只见那溪上水波潋滟，萤火点点，有道是“熠熠与娟娟，池塘竹树边；乱飞同曳火，成聚却无烟。”正是南方夏夜独有的美景。 “你时间快到了。”对面的男孩微微蹙眉，又小声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祁小星心不在焉地回过神来按掉旗钟，伸手下出一子。 只是这一子刚落定，对弈的两人便都怔在原地。这是一着绝对的坏棋，看似下在两军交战焦点处，实则一不能联系己方，二不能占据先手，但凡是个稍微懂些下棋的人都绝不会走出这步。
祁小星脸色发白。围棋场上瞬息万变，一着失手便可能失去对大局的掌控，何况这一次的对手这样强，一步差池足以定生死。许是心态失衡之故，接下来几十手里他气势萎顿，节奏不稳，剑失了刃便成了拔牙的老虎，再怎么虚张声势都做不出漂亮的反击。他越下越心烦意乱，小小的人儿已经知晓了难堪的滋味，索性投子认输，便唤裁判员来计分。 “谢嘉玉对祁定星，谢嘉玉中盘胜。”裁判员宣布道。 原来他叫谢嘉玉。直到这时候祁小星才正视起对手的名字来。 而那个谢嘉玉赢了棋也没有非常开心的样子，只是平静地起身行礼，然后拎起他之前放在凳子一边的双肩包。因为中途从包里取水喝的缘故，此刻拉链尚未拉上，这么贸然一拎，倒让包里的东西散出来一些。祁小星一扫，包里的东西轻简得可怜，不过一个搪瓷水壶，一袋干馒头，一瓶还剩大半的老干妈辣酱，还有一些证件之类的东西。

祁小星抱臂看着谢嘉玉收拾好包，突然开口道：“喂，今天算是你赢了，但我是不会服气的。要不是因为那几只萤火虫……总之，下一次我不会再大意了。” 谢嘉玉只略略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应该没有下一次了。祝你比赛顺利。” “等等，为什么没有下一次？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进不了决赛？”祁小星说着便有些恼羞成怒。他幼年学棋，宵衣旰食，自问不差，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无视。 “不。你棋风奇峻，是冠军人选。”谢嘉玉垂下眼睛：“是我要退赛了。今日赛程已经结束，和你这一局是我的最后一局。” “退赛？”祁小星吃了一惊：“为什么退赛。你这样的实力……” 谢嘉玉并不很想继续谈论下去，只敷衍道：“不想下了。” “那不行。”祁小星急了：“你还没和我好好下上一盘呢。今天这盘不算，绝对不是我真实水平。可是未来几场比赛你也不参加，没有再和我对上的机会…
…你有本事就和我单独约一局，要不我就当你是投机取巧占我便宜的小人。” 谢嘉玉有些为难地看着祁小星。他往左走，祁小星便往左挡着；他往右绕，祁小星又在右堵着，非要他给个说法似的。于是最终他只无奈应道：“好吧。” “你答应了？”祁小星眼睛一亮，怕他反悔般迅速说道：“那就明天早上。十点钟比赛，我们早上八点见面下棋，两个小时下快棋足够了。我和我爸住白海旅馆102，你到时候来找我，不许反悔。” 谢嘉玉不置可否地点头。 祁小星又得寸进尺：“对了，总要有点赌注吧，输的人……”他想起谢嘉玉包里的老干妈辣酱，心生一计，狡黠笑道：“输的人要吃一整瓶老干妈！中途不许喝水也不许就别的东西，怎么样？” 谢嘉玉定定地看着祁小星，眉头又蹙了起来。“随你。”许久，他轻声说：“我不会输的。” 祁小星自己也是常拍胸脯说大话的人。

这个年纪的小男生，无师自通了吹牛这个技能，但不知为什么，别人说来可笑的话，谢嘉玉一说便尤为可信。 祁小星风风火火回了旅馆。祁大胜正背对着他坐在床上，听见砰一声开门头也不回道：“围棋十诀第二条。” 第二条是入界宜缓，祁小星知道是祁大胜借机敲打他，便不搭茬。祁大胜也不生气，笑眯眯转身，露出他身后的东西——是一张核桃木的棋案，上面两盒棋子。 祁小星走过去看，整整齐齐两盒，黑子碧绿如猫眼，白子晶莹如琉璃。传说中一套就顶祁大胜半个月工资的、货真价实的云子。 “不是说赢了才有吗？”祁小星心生喜爱，抓着棋子对光看。 “没区别，我看了你们今天比赛的情况。评委孙老师就站我旁边，今儿和我说你算是这批孩子里棋力最高的了，没意外的话差不多能拿第一。明天再比一天就结束了，今天提前奖励你，好好发挥，可别辜负了这么贵的棋子。
”祁大胜显然心情很好。 “我……”祁小星一愣：“其实今天和我对上的有个谢嘉玉，他也很厉害的。” “哦，我知道那个孩子，今天孙老师也提到了，说是周边小县城的，开始是跟着学校老师瞎下，没想到很有天赋，在那一带棋友圈出名的厉害，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家里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根本没钱培养兴趣爱好，他家里也不许他下棋，觉得不务正业。”祁大胜说着话头一转开始思想教育：“祁小星你看看人家，对比之下你是多么幸福，全家都支持你下棋，要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条件……” 祁小星听着，突然觉得有点闷。彼时他尚且不知宝珠蒙尘这样的词，只是非常惋惜。 晚上他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烙煎饼呢。”祁大胜被他翻身的声音弄得心烦意乱。祁小星却干脆一骨碌爬起来，拧开台灯，把新棋案展开在桌上，黑白云子分列两侧，在灯光下流转漂亮的光晕。

“爸你先睡吧。”他说：“明天早上谢嘉玉来找我下棋，我再看看。” 他的心很乱。一会儿觉得谢嘉玉这样厉害不应该就此放弃围棋，一会儿又想如果明天就是谢嘉玉最后一次下棋，那一定要认真对待，一会儿又觉得如果自己真这样赢了比赛也是胜之不武，真正的对手竟然自己弃赛了，捡来的冠军还算冠军么。 他想不清楚，所以开始下棋。如果……如果这就是和谢嘉玉的最后一局…… 祁小星摸出黑子，起手右上星位开局。如果是谢嘉玉的话，想必会更稳扎稳打，谨慎起见，白子应在左下对角星位。黑子不甘示弱挂角，白子顺势走出一个经典星定式，但祁小星向来不是肯稳妥的人，如果这局这么走下去就太平凡了。他微微一笑，黑子跳出厮杀的右下角部点在上边。这是非常出乎意料的下法，以往的围棋书里，从没有谁敢教要这样放弃角地，可是为什么不可以呢，在定式之外，围棋本就是更为灵活的游戏，明明只有最简单的两个规则，却有无穷尽的变化。
白子沉吟许久，竟也转而放弃右下局势转攻左下，这是何等有气魄的一手！但黑子马上刺回右下的战局，这次黑子掌握了先手，重新掌控了节奏。 白子不慌不忙，缓慢又浑厚，占据着空余的领地，而黑子则灵活地穿梭其间，一个高拆扩入中腹抵抗白子的侵消。天地裂开了，摩西分开海洋，黑云压顶白雪落下，蛟龙从中苏醒，黑白两子的地界逐渐分明，白子壮阔结实，黑子灵诡分散。白子经营着坚固的角地，可是黑子这一手竟然只身闯入其中，怎么敢！蛟龙入海，白子上贴，黑子在四下散开，潜入交界巩固中部。白子察觉到其意图，海啸怒吼着扑来，几枚弱小的黑子被夹击得成为死棋，可是还远没有结束，黑子点在左上角部——和刚开局时那步看似大胆的棋连起来，这是新的战局！中腹被黑子圈住，而守角的白子则余力匮乏，是啊，厚重过甚则灵活不足，激进过甚则风险愈大，每一步都是策略的平衡、心智的博弈，这才是真正的棋手…

… 而谢嘉玉一定不会坐以待毙，白子其实已将黑子角地破掉，牢占四边，可目数并不如黑子占优，黑子前期看似四处撒网，却原来是四面伏兵，白子动了，而它向中部的探足被严厉地顶回，再没有做活眼的空间了，此时已经行至二百目，祁小星屏息凝神，届至官子，风雨之下暗流涌动，界限被黑白二子填满，蛟龙摆尾自深海之中冲出，黑棋——胜！ 祁小星此时才感觉筋疲力尽。他呆呆地看着这局棋，突然觉得心里一空，那些困扰他的杂念一下子找不到了，有此一局，淋漓酣畅，他和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他觉得好累，却也好轻松，眼睛一闭，便陷入黑甜之中。 谢嘉玉到白海旅馆102房的时候正碰到祁大胜出来。 “小玉吧。” 祁大胜和颜悦色道：“小星他昨晚就念叨你要来，一晚上都在自己下棋，应该刚睡着。你先进去吧，我给你们买早点。” “谢谢叔叔。”谢嘉玉有些拘谨地打完招呼便推门进去了。
窗帘还拉着，熹微晨光从缝隙漏进。祁小星并不在缩在被子里，而是趴在临窗一张桌子上，微张着嘴，沉梦正酣。前方一张小棋案，黑子白子落了一大片。 谢嘉玉走过去正要叫醒他，目光却被那局棋吸引了。他屏息看着，突然睁大了眼。 这是一局怎样的棋呢。白子如惊涛骇浪之海波，黑子如击裂苍穹之蛟龙，白子深沉又傲气，黑子奇诡而孤勇，黑白如八卦盘之阴阳两面，时而周旋，时而角斗，每一步都精准到在当下绝找不出更合适的棋路，可又出乎意料到寻常绝难思考得出这样的破局，不经雕琢又穷理尽妙，如同这局棋是天生就该在这里的，不过是借于人手呈现在这世间。 不用解说就能看出白子是模仿他的棋风。不，这绝不是简单的模仿，谢嘉玉完全肯定，就算是自己亲自下也未必下得出比这更完美的棋。他完全不敢相信昨晚祁小星竟一个人代替两人下出了这样的一局棋。 他呆呆伫立着，然后解下双肩包，从中掏出了那瓶老干妈。

早就下定决心再也不下棋了，但听说有比赛的时候还是想去，于是给自己找借口：就当……就当是告别围棋吧。于是他从家里偷跑出来参加比赛，身上的钱只够来回的路费，只是原定当天来当天回，因为想再下最后一局棋又耽搁了一天，昨晚就在主办方那边借宿了一晚，想必如今老爹已经发现自己溜了，不知道回去要怎么挨打，不过也不重要了。这瓶老干妈是用来就馒头的，本来是他这两天的伙食，此刻他却找了勺子开始大口擓着干吃起来。 绝不是为输棋。是被棋道之美震慑，是因天资后果崇敬，是失落，是妒忌，是渴望，或者是更多说不清的感觉。他曾引以为傲又偏偏放弃的，原来是这样灿烂的东西。 好咸。 不只是辣酱的味道。那是伤心的味道。 祁大胜提着油条豆浆回来的时候便看到这样的场景，祁小星还在趴着睡，谢嘉玉站在旁边低头吃着老干妈，一边噎着，眼泪一边大滴大滴落下来。
“哎怎么哭了呀。”祁大胜吓了一跳。 “我……”谢嘉玉几度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断断续续哽咽道：“我真的很想下棋……” 他的嘴被辣酱染得通红，眼睛也哭得通红，看起来真滑稽，可是没有一个人笑他。 没有海洋，也没有蛟龙。窗外风声卷起男孩的哭声。 这个世界的新一天，慢慢地展开了。 限定事件a：萤火虫洒满了小溪 限定事件b：边哭边吃老干妈 评阅语：A，最佳候选，故事核心十分壮美，以他者的视角写出了真正爱好者眼里的围棋魅力，不过感觉第二个限定词或多或少拖了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