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刀》

故事还要从我的外公开始说起。
我的外公三年前八十岁,他姓刘。他在小的时候,被看面相的人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唯独两眉又横又粗破了他脸上的风水,一辈子难升高台。他不苟言笑,在外婆去世之后他更是喜欢胡思乱想了,我没见过我的外婆,她在我出生一个月前去世了。那段时间外公有点老年抑郁症倾向,后来外公退休了,我也稍大了一些,我妈为了让他找点事做,就让他来带我。
我记忆中的他总是没什么活力似的,总是侧卧在床上,给我一个玩具,或是为我开着电视,撑着脑袋就去瞌睡了。后来因为这事被我妈妈说了几次他才认真地带起我来,教我认字,给我读故事书了。事实上,在大多数时候是他自己在自说自话,我还是照样玩,照样看电视。
我曾听过一种说法,一个人小时候的回忆总是锁定在某个季节。我小时候的回忆尽是夏季——外公摇着扇子躺在床上半眯着眼,虽然我跟外公夏季的共处时光很多,却遍寻记忆也寻不到他汗津津而光膀子的记忆,他再热也要穿一件衬衫,即便是这衣服已经汗透了,他还是坚持着,这是为什么呢?我纳了闷:在他一生中是哪种节操让他一直保持着他那永远要穿着衣裳的矜持?

身上有疤吗?不是,我跟我外公在澡堂赤条条地多次,他的身体和一般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那是他的古派教养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他是新中国的大学生,这点没错,但是在29岁考上大学前可是实实在在的庄稼汉,你说他在田里没光过膀子,我是大不信的。
究竟是为什么呢?我问我妈,我妈也说她小时候也没见过外公光过膀子,再怎么样也会穿件衣服。
但是只想着这件事是不是有悖于我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跨世纪青年呢?可是外公的青春时光似乎一直没有离我太远,他是喜欢向我诉说回忆过去的。
我的外公有两个最津津乐道的故事,第一个是关于他的叔叔的:
他的叔叔可以说是他最敬佩的人了。我小时候没少从外公口中听过他的逸闻。
“那是我叔,你要叫他太叔公。”外公用这句话当开场白。
“你太叔公是十省里最有名的举人,二十岁中举,是乡里唯一的举人。他是真精。民国的时候他把国民党、共产党、北洋军、日本人凑在一起吃大桌。你看多厉害。”

我小时候当然无法理解这四股势力意味着什么,只是听共产党这个词很熟悉,因为我外公每天都要说现在新世纪是共产党带来的。
“有一回,北洋军要来乡里募银剿匪,太叔公被请去吃大桌。晚上六点的席,他带着一个学徒五点就到了,一到饭店,气氛不对。”
他敲了敲雅阁的门,一推门,席上只有三个人,三人对门而坐,正依次是三位北洋军、国民党、日本人的军官,太叔公进了房间,他们瞧都没瞧继续嘀嘀咕咕。直到他卸了帽子和大衣一身长衫了,那北洋军官才像刚发现了似的,仰起头,躬身、拱着手热情招呼道:“刘兄,有失远迎!来这边坐,怎么样?这一路可有遇到什么贼人?”
太叔公深深一躬,拱手道:“是托各位剿匪有力,是太平日子。现在乡里已经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哈,刘兄过誉了。真正出大力的是这位国党的兄弟。”北洋军官拍了拍身边国民党军官。
“你小子在这里玩什么谦虚呢,这里坐着的都是自己兄弟。”国民党军官说,“刘兄弟,这么拘谨做什么?快坐快坐。”

“是的。”日本军官也助声。
国民党军官问起太叔公最近地亩收成怎么样。
壮丁都被抓去了,地荒得不行。他说。
地荒要找人种,不然上战场的将士怎么尽力呢。
这剿了匪,还本地一片安定,可就要好好种地了。他说。
今天我们剿匪可是遇到一件麻烦事,得给刘兄弟分享,帮哥哥解个忧。
怎么说?
国民党军官四下打量了一番,“共军的兄弟不在,可不要回头给他们说。是这一个土匪,他说自己的赤匪,提刀砍人的时候还说自己以前是八方举人刘举人家丁,我的兄弟可不敢对他动手了。”
“确实,这共军的兄弟还没来啊,不然就让他们认一认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共军的兄弟要再过两刻钟,我跟他说的是8点1刻。“刘兄弟,你可不能出卖我们弟兄们啊。”他说着眼珠子在北洋和日本怀里打了一圈。
“哦?要是我家家丁,我可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了。”刘说道。
国军军官吩咐了手下,人被从外面五花大绑带了进来,他身上遭了一顿毒打已经体力不支了。

“刘哥,你可要实话实说。大家都带着枪的。”北洋军官谑了一句。
日本军官清了清嗓子眼,他的中文说得很溜:“嗯,刘,”他就这个味道,“刘,你要实话实话,这里我们,给你撑腰!”
太叔公他站起来,一身长衫慢悠悠绕着罪人走了三圈,罪人老是抬眼看他,但是又看不清,那时候电灯泡没有现在这么清晰,再加上他眼睛都被打肿了。
这时候,太叔公站到他身后,从怀里掏出来他的纸扇一挣开猛地糊住他的脸,“我有个眼睛不好使,你给我说说是哪个眼。”
“左眼,老爷左眼不好使。”
他把扇子一抽,回到位子上坐回去,把长衫大褂一抖,翘起腿。“听各位尊便吧。”
“拉出去枪毙,莫冤枉了好人。”日本军官道。
“不对,右眼,右眼!”片刻,只听得外面一声哀嚎,给了他一颗花生米吃。
外公说完故事直用食指按着我太阳穴转动。
“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开心地在怀里搂着我晃来晃去。
外公的第二个故事是第一个故事很多年后了,那会我已经上了学,因为发烧在家养病。他带着我去医院滴了吊瓶,回到家还是难受,一口饭也吃不下去,只想犯困。迷迷糊糊中听到了他给我念叨的第二个故事:

外公十岁的时候去给别人家当学徒了。他家本是一片大家业,房子建在乡里最高的地基上,全村淹了都淹不到他们一院。太叔公在外面做生意,不断给家里寄钱。就这个钱坏了事,他的另外两个兄弟却抽了鸦片(其中一个是我外公的父亲),而他们家人身子骨又很弱,没过多久,他的三弟就抽鸦片死去了,家里人给叔公拍去电报,太叔公从北京急急赶来时。刚下车就看见发丧的队伍才从家里出来,他一时怒起,对着家丁就是一顿打:办事为什么不力,这都多久了才出殡!那同院跪在土里,哭掩着面说昨天你大哥也死了。太叔公又恨又恼,一下子呕出血来,一病不起,一口气吊了三个月,也随兄弟走了。
“我奶奶的眼睛那次哭了三天三夜,就哭瞎了。”外公说。
在那之后,他家的地只剩下十亩了。
他跟着打更的去当学徒,混一口饭吃。因为打更的是老光棍,事实上是卖给他过继了,是以后要给他抬棺的。
敲更是一块空心竹,用小木杆两头敲。“欸,这样敲。”外公说着用手指比划。“边敲边走,不能睡,一睡了,那竹鞭子抽得疼。累得站着站着就睡着了。一边敲还要一边念叨小心火烛,关门关窗,早睡早起,还有什么记不得了。小时候张口就来,靠这个吃饭的,不能忘。我还会敲花子,有一次在教会,有个美国人还教我用更子打sos的信号。我妈妈,你得叫太姥姥,你小的时候见过她,她活了快一百。当时不让我敲这个,说是败家的没出息玩意。但是怎么办呢,没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又得敲,大半夜不敲走不动路,我们还要去去坟边上的敲,那时候还有鬼火。原来庄上有几个秀才,就是埋在那里,你太姥爷太叔公也埋在那里。我师傅,打更老头说过他在这里遇到过一个秀才。

“秋天,主煞气,他一个人来这边敲更,天刚蒙蒙亮,远远地就看到谁把一个漂亮长褂挂在墓上,他一想那衣服能卖不少钱想就去拿,结果走近了一看是个男的穿着长褂坐在坟头前。坟还是新坟。我师傅就怕了,但是那长褂真的好看,又亮又新。”
“你干嘛呢!”打更老头抖抖索索问男人。
“刚起来,天快亮了。没地方去,来这边溜达溜达。”
“你来坟头干嘛,不知道这里是睡死人的吗?”他又走了走向前,看出这个人长头发,估计是哪家的书呆子跑出来了,而且他面无血色,不像是人。
“我是南山遗爱守,”男的说,“死在了这里,你要帮我申冤。”
打更老头吓得手足无措,忽然想起来手上还有更子,便像滔天洪水中死死抱住一块枯木似的,邦邦地猛敲。
男人笑了起来,晃悠过来,“你再看看我是人还是鬼?”
打更老头这时候才闻到隐隐的大烟味道,嗐!我当是啥,原来是个大烟瘾子!你这厮子是哪里来的败家子。
“五更天了,你还打更?别回去了熬到天亮吧,我听说你以前在张作相手下干过,你给我说说你听过什么新闻。”

“你从哪听说我在张作相手下干过?我确实给他当过警卫员,不过张作相将军没什么故事,我倒给你说说段家的段宏业的事吧。”
说起那段宏业,此君除了此君除了纹枰之外还有一个爱好,那便是赏菊花。两个爱好的共同点就是看上去都在名利场外。
这天他听说上海租界新出了一个能人,用水果刀能雕出冰菊花,便要会一会。
他让手下去“请”此人,手下却吃了个闭门羹,手下传来话:“杜先生要在好日子上门拜访。”
“哦?”段宏业不禁自问,这是个什么人物?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等了有一周,杜先生不仅来了,还带了一箱子雪花梨,以及一个朋友。
“段少爷,初次见面!久闻少爷性子好,等这梨等了好久,不知可有惹到少爷生气?”杜先生一进厅便朗然道。
“杜月笙杜先生,是吧?这季节确实是落花好时节,我又怎么能怨你呢。”
“也是没办法,最近日本人把铁路锁得紧,我们紧赶慢赶才运来了这么一箱。”
“还未请教,这位是?”段宏业无心于杜月笙的抱怨,转向一旁杜月笙的朋友、一脸清秀的男子。

“不才梨园子弟,梅澜,叨扰段少爷了。”
“哦,你就是梅兰芳。能梨吃,有戏听,倒不错,只这菊花在哪?”
“菊花就在梨里。麻烦让贵府的下人帮忙洗一下,我来表演给少爷看。”
“哦?进来坐吧。”段宏业带着两个人进了他的家。
三人落座后,丫鬟给段宏业点上了纸烟,“杜先生是在哪里做事?”
“水果店。开了一家小水果店。”
“哦,开水果店,能让我这样的人听到杜先生的名号,这个水果店只卖水果吗?”
“大家都懂,扒两口小饭吃。”
“呵,来抽烟,这是苏联烟,好抽得很。”
丫鬟递上了烟,杜月笙和梅兰芳各自取了一根点上了,只是梅兰芳抽了一口便咳出气来。
“兰芳抽不来烟吧?不用勉强,不怪。”段宏业笑着说。
“确实抽的少了。”
下人这时候把梨子洗好端了上来,“杜先生,表演一下吧。”
“那在下就献丑了。”杜月笙从仆人那里接过了水果刀,眼花缭乱间便把梨子镂空,赢得段宏业鼓掌。

“不错不错。”段宏业从仆人手上接过镂空的梨子,在手里欣赏一番,“真是艺术品,晶莹剔透,可我要的菊花呢?”
“只是先热身,下一个就是了。”
“那这个当口,兰芳给我们唱两句吧?”
梅兰芳起了身,“唱个什么段子好呢?来段《宇宙锋》给杜老板壮威风吧!”只听他张口便起了高音,是那赵艳容对赵高的一段词,词唱到:“爹爹呀,有道是先嫁父母后嫁身,此事怕是由不得你了——”只听得这里应是一个落,但他却断断不落下句,杜月笙停了手中的刀,那段宏业也听出了不对,一怒之下他猛地一挺身子,接到:“怎么由不得我!”
“段少爷也对京剧懂啊。”
“你们两个此番怕不是来修身养性的。”
“段少爷是聪明人。”杜月笙站起身来,“此番我们来,是请少爷出马,挥师北上。”
“北上如何?北上有寇?”
“夺国大寇。”
“然后从杜老板这里买枪是吧?”
“是也,诚也。”他微微一笑。
“你们这是人血买卖,我要是不愿意呢?”

“这个屋子里只有我和兰芳手上有刀,而我们离爷只剩十步,只要爷您一句令,保管我们三人都出不去。”
“好,我答应你。不怕我等你走后,指挥人给你背后放冷枪吗?”
“敢对我杜月笙放冷枪的还没有出生。”
“好!我这就给我爹发电报,挥军北上。”
“多谢爷,这是给您的菊花。”杜月笙一亮手心,那薄翼纤丝缕成的菊花呈现出来。
“果然,雪菊花,头回见!”
打更人讲完了故事。瘾君子哈哈一笑,“你这故事不对味。我得给你讲讲真正的故事。我年轻时候的老相好是给冬皇打板的,这故事我从她嘴里听过一回,而且他们两个人都特别满意自己的表现,两个人都像个小孩一样给冬皇讲过这个故事,所以我知道的细节比你多。”
“当时梅兰芳唱的是上金殿抛凤头那段,‘我手中有兵刃决一死战!把这些众狂徒斩于马前’,这才吓住了那个纨绔少爷败家子。硬是生出两滴泪来。”
“你胡扯!”
“你胡扯!”
“你才胡扯!”

“你是胡扯!”
“这俩都在胡扯哩!”外公大笑了起来,“梅兰芳唱宇宙锋的时候都是解放后了。那时候还没学得。”
我也跟着笑了。我的病也好了一大半。
三年前,我的外公过完八十大寿就永远地走了。我真心地觉得他的一生是应该被写作一篇很长的史诗的。他讲得故事都是真的,而我却听不到那些故事了。我不断地看书,思考。甚至自己上手写作,我又听见了外公躺在了床上给我鼓励,微微感觉肩上不由得多出了几克他的重量。那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知道那是前浪里有人在战斗。
(限定词:打更人)
评阅语:A。非常好的文章,厚重大气,内有乾坤,故事套故事的写法很有味道。
崩坏3刀人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