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子图
首页 > 短文故事

《回南天》

2023-04-09文学联文短篇 来源:句子图

《回南天》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我被抬进府上的那天。夜里老爷闯进门来,他用兴隆丝绸满绣龙凤的大红喜被蒙住我的头,然后像一枚尖楔子钻进我的身体,我在愈裹愈紧的黑暗里咬着嘴唇努力不流下泪,被角撕扯开的瞬间,我看到一双濛濛的眼睛,从一侧窗棂间被小心掀开的细竹帘外。她慌张、又镇定,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在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被强行咽下的疼痛似乎变得难以忍耐,于是我大声地哭叫起来,而老爷笑着捏了一把我的腰,“小骚丫头,终于忍不住了?”他显得很高兴,觉得女人痛了叫了,才是贞洁的证明。 我去看她,穿着老爷早上新赏的暗花金线香云纱,她就坐在黄花梨椅子上一言不发,鸦羽一般油黑的长发垂了满肩,她很瘦小,却打扮得庄严,不合适,但依旧是美的,她伸手去拨弄头发,手腕上悬着一枚碧玉镯子,晃晃荡荡。佣人提醒她,夫人,三姨太来了。她也只是抬头匆匆地瞥了我一眼。
佣人抱歉地看我,我笑了笑,教人捧了见礼来,是一副窗棂上新挂的细竹帘。回去后我在妆奁里翻捡,找了对儿玉镯子,对着镜子戴了半天,却又索然无味,摘下去放回了妆奁里。兴许她的镯子水头更好,我这么想着,却没有丝毫妒忌。 不是没听说过关于她的传闻,在我进门之前。隔壁陈姨给我开脸的时候棉线绞得脸生疼,我忍不住一个打颤,她误解了我的恐惧,劝慰我,夫人虽然地位高,但据说脑子不太灵光,平日里总自己待着,也不和人说话,二姨太又是个病娘娘,几乎不见人的,老爷一直想要个女学生,定会好好待你,你莫怕,各人有缘法。而那时的我顾不上听,只觉得疼。但老爷确然是好好待我了。进门后他总歇在我房里,我开始习惯他粗鲁的揉捏,也会装模做样地呻吟,有几次我故意朝着有窗的方向做,可我再也没能从窗隙里遇见那双总在下雨的眼睛。 于是我摸黑溜进了她的房,到了回南天,墙壁湿淋淋的,像是连死物都在流眼泪。

《回南天》


我掀开帐幔,把头埋在她伶仃的颈间大口吮吸,鼻腔里溢满微苦青绿的气味,她醒了,却在惊叫的一瞬间止住了声,只用那双濛濛的眼睛望着我。我抱紧她,摸到她小衣里绵软的肌肤,她也反手轻轻抱住了我,用那潮湿、温热的身体容纳着我的欲望与戾气。在进入她的瞬间,我听到她小声的啜泣,我说,你疼吗?她却不说话,只是弓起的腰肢逐渐被镇压在兽性的快感里,那纤细手腕上的玉镯子磕在床头叮地一响,缅铃一样,我埋在她双腿间,像跪拜我的神,虔诚又无情地侵蚀着她,直到那双眼睛变得空蒙,她扬起颈,像一支曲口的薄瓷瓶终于脆裂,发出短的喘息,我俯身上去舔舐她脸上的泪,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是一场丰沛的雨,但绝不是西北冷冽利落的雨水,她淫雨霏霏,水波缠绵。 我把弄着她的长发,问她,你为什么不反抗。她说,她想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好,能让人都疯了。
我低声笑起来。这时候你倒灵光了。说完我猛然住了口,知道自己僭越了,但却没有多么害怕,反正从我摸上她的身开始,就无一不在僭越,而她果然又不说话了。后面的情节模糊起来,恍惚中记得她问我为什么要进门,我说我爹欠了很多钱。她说你不该来的。可是再还不上钱我爹要死了,我们全家都要死了。她又重复道,你不该来的。不知是说我不该进门,还是说我不该来她的卧房。而梦中最后只剩她安静地注视着我,脸湿漉漉的。 梦醒时出了一身热腥腥的汗,心浮气短。佣人给我打了水来擦身体,她殷勤地报着消息,说吴将军①打算从湘南撤了,老爷也可能跟着往北迁,最近在让管家清点细软,这消息近来我听得多了,见我不感兴趣,她表情一转,变得神秘起来,像是蓄了个千百年来的隐秘,又说老爷昨晚去了夫人房里,听说二姨太昨晚也去了,正院里彻夜都是女人哭叫,啊呀,没想到老爷是这等人物。

《回南天》


二姨太?我刚要开口,突然听到外面乱糟糟一团。有人喊,夫人自缢了!唬人得很呢,老爷叫了人去处理了!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便跌跌撞撞地往她的院子跑,正碰上老爷出来,他疾言厉色地呵斥我添乱,我看着他盛怒的脸,那些激烈的情绪一点一点地畏缩了回去,背过身回了房。佣人端着水盆站在我后面辩解道,三姨太,你也莫放在心上,最近北迁的事情本就让老爷烦闷,眼下又出了这事,不吉利,老爷心里疼你呢。我说我知道。静了会儿,我问,确定是夫人了?话出口又止住,换问道,夫人在哪儿停灵?她说,按惯例要停在正厅了,方便过两天来人吊唁。 我胡乱往出走,想要去正厅,想起此时人群昏昏就又折返回来,顺着拐去了偏院,二姨太似乎并不意外,她正靠在窗边抽叶子烟,眉眼模糊在烟雾里,一点也不像病中,进门半年来,我也就只见过她一两次,她却很熟稔地让我坐下了。
昨晚我是和她一起的,二姨太开口说,论起来,其实她得叫我一声小姑②。我盯着她,慢慢地那张脸的轮廓果然和老爷重合起来,如出一辙的宽阔的前额,丰厚的嘴唇。我一个激灵,突然间明白为什么都说二姨太是个不出门的病娘娘了。这种没人伦的事,你不怕我告发吗,我哆嗦着说。你不会的,二姨太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和她的事。谁?夫人啊,不止我知道,老爷也知道的,你觉得你们很隐秘吗?老爷不过觉得是女人之间的把戏,根本没放在心上,最近老爷心情不好,想玩点儿新鲜的,本来昨天晚上还要叫你一起过去,说要看你们来一次,夫人突然疯了一样不肯,老爷才又叫了我去。我的脑海中闪过老爷盛怒的脸,青面的,冷刺刺的,又想起佣人说正院里彻夜都是女人哭叫,汗又顺着脖子流下来了,凉的。二姨太说得对,我不敢告发的。夫人知道你们俩的事吗?我讷讷地问。二姨太点头,这事还能瞒多久,她刚进门就知道了,你道她是怎么疯的。

《回南天》


天又下起雨了,湿漉漉的,我默默地往回走,我想,是二姨太害了她,不,是老爷害了她。我心里拒绝承认一种可能,那就是其实是我害了她。我们都害死了她。 晚上我去了正厅。今晚我守灵,你们先回去吧,我说。于是几个佣人把火盆点起来就散了。我慢慢地绕过火盆,这是留着出殡时候用的,瓦盆一摔,杠夫起杠,人就走了,她没有孝子孝孙,也不知道谁会来给她摔盆,我是没资格的,我只是个妾。她已经被放在棺木里了,脸上盖着白绢,手上戴着玉镯,我想再看看她,却始终没勇气掀开,以前陈姨说吊死鬼可唬人了。我站在她旁边,鬼使神差地,小心褪下了那只玉镯,好在她的身体虽然已经凉了,却还是柔软的,我把玉镯戴在了自己手腕上,晃晃荡荡,又觉得荒唐,又觉得苦,我想,如果我是她,可能也宁愿自己变得痴傻,同一片四方的屋檐下,兄长和亲妹通奸,正妻和妾室偷情,好一个泥泞的造物。
但我没勇气撒手就走,我进门的时候,老爷只替我爹还了一半的债,如今要是我死了,全家都得死。我握着玉镯,想起那句各人有缘法,心下恻恻。夜里我靠着那副金丝楠木的棺,不知怎地半梦半醒间突然觉得浑身燥热,我混混沌沌地拉开自己的衣服,没有风,我好热,好渴,嗓子里迸出甜腻的呻吟,手指慢慢滑到下面,潮湿的回南天,满地都是青翠的光,然后她出现了,像从前一样,那双濛濛的眼睛望着我,我的心里生出羞怯来,却又带着莫名的欢喜。帮帮我吧。救救我吧。她却说,这种事有什么好,能让人都疯了,说着便绕过我走远了。等等我,我朝她喊,浑身却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我想拉住她,然后只听得叮地一响,我悚然清醒过来——那玉镯,在棺上磕碎了。可是怎么会碎呢? 雨越下越大。我颤抖着,捧着那碎玉镯,小心翼翼地对光一看。 原来它是玻璃的。③ 注: 吴将军:

《回南天》


吴佩孚,1920年因战事撤离湘南。 小姑:古称丈夫的妹妹为小姑。 玻璃:玻璃因其易碎性,以前一般代指男同性恋,后来也作为整个同性恋群体的表征意象。 限定词:她 评委1号 评阅语:S,特别好,该长句的时候长,该短句的时候短,读来长短相宜,有自己的韵律,不仅在纸上看的时候漂亮,甚至可以直接朗读出来。无论是腔调口吻、时代风物、各色人物的想法和行动逻辑,没一个出错的,使读者在阅读时始终不跳戏,一直到结尾都推进得稳稳当当,可见作者有多厉害。我看的时候脑子里就总是划过秦海璐在《红高粱》里夜晚数豆子的场景,啊,去哭一会儿。 评委2号 评阅语:S 优点:语言一唱三叹,艺术性和故事性达到了美感的结合。千字里写出了万字的故事。 缺点:任何缺点都是鸡蛋里挑骨头了。但似有若无地感觉到作者本人的自知里还有部分细节可供调整。
建议:大佬强!(抒发感叹!) 复核:经导师团讨论后给S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