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她这样的女子》

像她这样的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苑莺望着镜中的自己,银盆脸儿,鼻梁平整得仿佛呼吸困难,显得鼻孔像两粒黑点,偏生两颊撒了好些碎芝麻似的斑予以呼应——所幸搽些茉莉粉能勉强遮住;嘴又凸,她知道有人笑她是西洋科普画报里的猿,暂且描上一点胭脂,铜钱大,显得装扮过就好;丹凤眼已不时兴了,现在流行洋人的叠眼皮子大眼睛,可她又是善于低头的,一横眼波,就似干涸的皲裂的地缝,又勾得住谁呢?更何况大家闺秀,德言容功,那种新式女子的狐媚子洋女人做派,她做不来!
只是衣服,到底还是认败似的选了时新的款。桃红的桃心烙在竹月底的香云纱上,收一点腰身,收一点袖,熨帖地烙在苑莺身上,显得丰腴些,符合现在所推崇的女性健美——那位苏先生可是留过洋的。

苑莺有点惊讶,竟然不算很丑,不由学那月份牌里的女明星,厚着脸皮挺直腰杆,叉上腰,自然昂起头来。额头离电灯光近了,也大了,寿星公似的——原先说有福气,如今只得生造出两个刘海卷儿来遮掩。
这倒是提醒了苑莺,她出格了。包括桃红色的桃心。
苑莺赶忙垂了手,一板一眼地行了个万福礼。头上的点翠蝴蝶——她母亲的陪嫁,两根须子颤巍巍的,像是她的心,苑莺赶忙按住它,太不庄重了。
楼下的大座钟响了,咣咣的,申时了,不,现在叫下午三点。苑莺知道杨枝街口的那家女校放学了。女学生手拖手,臂挽臂,三三两两地出来,又跑又跳地和这个密斯说再见,和那个密斯特说古德拜。整齐划一的蘑菇头,偏像是和雨滴嬉闹的伞,一张一弛的,说着功课、运动、艺术,将来要做女记者、女作家、女画家。不加雕饰的欢快,笑也是可以露齿的。

这是黄梅天,湿漉漉、黏糊糊的雨滴与雨声,和早熟的蝉叫一同,结成一张细密的银丝网,将苑莺同她们隔成两个世界。张妈又在抱怨衣服晒不干,可是苑莺情愿下雨。如雾如烟,才可以把枯死的花木、腐臭的霉斑、剥蚀的漆柱假想作春色满园;要是晴天,翻飞的旧衣之间,是烧得熊熊的鸦片烟,香得要扑人——苑莺就会照例免了晚饭,于是离健美又远了一些。
女学生欢笑而过,像是一阵海上呜呜的汽笛。苑莺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哪里见过轮船?不过这事要是成了,还怕没有轮船坐?听说这苏先生在美国定居,如今这样的局势,想必他回来也只是故土情怀罢了,但总要带一样家里的东西走,那么再没有比一位妻子更妥当更熨帖的了。

但苑莺还是忍不住怀念那几天做女学生的日子,把学生鞋套进弓鞋里,追着球跑,然后鞋掉了……她脸红了,脑子里蹦出一个成语“千夫所指”,然后木然地起身,木然地转身,木然地走远。这木然的底色叫得体。
后来密斯张和钟校长登门拜访,说她有绘画天赋,要她继续学。换来的却是父亲的冷嘲热讽,一个淑女最要紧是嫁个好人家,也要做潘玉良么?苑莺一听,像是当面被唾了一口,再也说不出话了。
她怎么出去?本来就是出不去的。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能会。
可是现在,若是不出去又吃什么呢?父亲吃鸦片早就把家里吃空了。就算是苑莺出去给人吃了,也算是尽了孝道。
张妈进来,眼前一亮,又忙道:“小姐怎么自己穿,小翠办事不勤力,回头我打她!”

苑莺只是笑了笑,欠着工钱,怎么好意思使唤人。
张妈围着她细瞧,“啧啧,小姐真是出落成大姑娘了,这样端庄稳重,不怕苏先生不喜欢!”
苑莺心想自己这大姑娘也出落得陈了年,他们私下里都叫她老处女。张妈见状,忙道:“刚才着人打听,不论生得怎么样,只要有门第、有品行的都下了帖,难得这样的大家子弟喝了洋墨水还这样懂礼数讲道理!最怕公子少爷放着大家闺秀不要,兴什么自由恋爱,简直大失体统!不过,这几天赵裁缝可发达了!王小姐还学了跳舞,最好笑的是刘太太,你猜怎么着,请了西菜社的大师傅来教女儿下厨呢!”
苑莺跟着笑,嘴只开了一条缝,活像面具叫人割了一刀——她也想置办新装,但没有富余的钱,自然也学不了跳舞,何况跳舞是要扭腰的。不过,这苏先生倒是老派得很让人放心,又动心,让她的笑意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活气。

“门当户对的,小姐过去可是享福的,哪里要做菜啊!”张妈宽慰道,“苏先生人周到得很,特地雇了车来接, 一会儿小姐高高兴兴的去就是了。”
“先去给爹爹请安。”苑莺起身。
以前母亲在世时,条桌上供着玉观音、宝石盆景,还有佛手,博古上数不尽的玲珑宝贝,墙上的山水字画组成了她前世清远飘逸的梦。现在当的当,卖的卖,供着的只有一个又一个黝暗的烟土饼,揿着古朴的黄纸签,像是叠好的寿包——只不过是催命的。苑父依旧斜躺在小榻上,像风干了的空壳。炉上经年累月地熬着烟,熏黑了整个屋子,腻得可以刮油。
苑父喑哑低沉的教诲从蓝色烟雾里传出,仿佛还魂似的。苑莺还没听清,冷不丁又伸出一只枯黄的手来,攫住她嶙峋的肩膀使劲摇,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怎么就不是个男丁呢?苑家怎么就绝了后了?”他臂上的脓疮圆鼓鼓地晃着,移动的光泽像是打麻将时洗牌的太太们戴的翡翠戒面。

等出来时,苑莺的脸又憋得红黑红黑的,突然有些怨毒地想,这次她是一定要嫁人的,嫁了人就再也不来了。
雨一直下到傍晚,车准时抵达。苑莺严严的罩着斗篷,由张妈扶了上去。
气势恢宏的大堂已聚集了不少闺秀,她们不约而同地将花容月貌藏在斗篷底下,在潮湿料峭的空气中,悄悄咬着耳朵。苑莺影子似的贴在墙角,袖口里垂着一角湿哒哒的手帕,默默听着。
“因跟随黄帝克敌有功,赐克为姓,苏为其中大氏。祖上好些做过太史令,是真正的世家大族。”
“那岂不是高攀了!”
“单名一个鲁字,因他母亲与孔圣人是同乡,以表思乡之意。”
“才德兼备,极尽孝道,果真是托付终身的良人了。不知道哪位妹妹有福气呢?”

苑莺无声无息地叹气,是啊,谁有这样的福气呢?
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腥咸,又有点像是馊了的绿豆汤。晚饭吃了半根鲫鱼,怕是方才晕了车。
这时,钟响了。
烛火一双双次第亮起,却不及美人锦绣照亮这华堂于万一。闺秀们齐齐卸下斗篷,就仿佛除下蛹衣的蝶,披上战袍的帅。她们知道苏先生正在看着,化作一百万只黑白分明眼睛,从墙缝里、瓦片里、灯柱后……于是环佩叮当,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
这不是西洋厅堂,分明是阿房宫殿。苑莺手脚冰凉,食色性也,更何况是来挑选妻子的年轻先生。
这时,有人滑倒了,尖叫声搅作一团,抑扬顿挫地咏叹着临终之前千篇一律的呼救。

地上划过粘腻的水痕,仿佛被柔软的巨物堪堪扫过。梁间滴下冰凉的浆水,像是巨蛇低垂的口涎。装潢摆设的轮廓渐渐模糊,就像是被咸臭的海风逐日侵蚀的岩石。耳内蓦然回荡起从天而至的轰鸣,化作一缕缕杂乱无章的气音流窜开去,如同细鞭泄愤似的抽打着魂灵。
苑莺不听不看,德言容功她不敢忘。她只知道今天是托付终身的大好日子,什么样的考验她都受得住,而她的考验又岂在身外呢?
斗篷抽了魂儿似的褪下了,人生的幕布会否豁然分开?头发向后绷紧露出突兀的额头,结了一个油光水亮的髻子。下面是死寂的脸,两道细长的窄眼。下面是两颗气孔,因敷粉如墙灰,故而瞧不见鼻梁,且衬得一点红唇倒像个血洞,脖子上精心坠着一汪翡翠,像是一包脓。再下面是半旧的珠灰色平裁旗袍,挂在木板上似的垂着,要不是瞧见底下插着一对脚,还以为见了鬼。

闺秀们惊呆了,惊得忘记了奔跑,这女人她怎么敢!怎么敢这么丑,丑得简直让人生出怕来,不敢细看!
背脊被淋湿了似的,冷得透骨。苑莺几乎要哭了,不,有什么好哭的。这样的日子她早就绝了望了。她要哭也哭不出来,而且温度是穿透不了脸上厚厚的香粉的。于是,她稳稳地跨了一个小碎步,露出弓鞋的一个秀丽的尖尖儿。
“苏先生万福。”苑莺步步生莲,款款行礼,五个字说得平整得像是被熨斗烫碾过。隔着眼泪,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渺小的像是六岁的她。那时她就裹了脚了。
如同旧时代的赝品,苑莺被无声地唾弃着,如同在操场上追球的每分每秒。众人的目光柔韧又热烈地交织在一起,打造出一个模糊的玻璃瓶,罩住走不了的她。众人的窃窃私语就像是咒语,要她在这里活生生地熬成藤黄的油膏,烂成绿色的脓水。

可是,她本就是他们变成的啊!
然而,幸运却降临了。苑莺到底还是结了婚。
时常有人传说苏先生的那场舞会,毕竟不少小姐发了疯,得了病,躲着再不见人。有人说苏先生是个熬海上方儿的假洋鬼子,又有说他是龙王变的,还有人说他是绿毛猴子成了精,也有人说是办了阴婚。直到苑莺回家,这些谎言不攻自破。
“只不过眼睛大嘴巴大,个子也比寻常人高大些,说话又有些洋人口音罢了。”仿佛有人给俑渡了口阳气似的,苑莺脸也蓬松了,下巴戴了褶,大眼睛闪烁着,笑得松弛,“至于说有鱼腥味,他做的是海货生意啊!”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抱着洋货礼物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道小姐,哦不苏夫人,有后福,有后福。

是啊,她的确是有后福的,逃离了那个家,尽管她嫁的是苏先生的仆人。还给她放了足,用了药,尽管似乎谈不上是人的脚了。
轮船大到有些荒芜,但没有人,更没有规矩,她可以在她自制的透明枷锁里,安心地做她的新式女子——穿那件桃心旗袍,看洋人画报,衷心赞美里面的摩登女郎,以兴奋和憧憬细细亵渎着那个旧日的自己。毕竟她这样的女子到底还是做不了什么的。
群星如火焰摇曳在滑腻的铜绿色海水深处。鳞、鳍、褶、难以名状的湿冷……苑莺的七窍都充斥着海腥气,她闭上眼睛,艰难地分辨着爱人喑哑的呢喃。
“颓败的末世是迷人的,如同残翅挥舞后的废墟,沐浴着如约而至的群星。战利品是必须的,但只限于平等的战役。捏碎蝴蝶的残肢,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纪念品。晦暗、枯萎、腐烂、阴郁,近乎麻木的服从是降临最美的伏笔。你的无望之美打动了我,让我赐予你苟活的幸运,与我一同供奉吾主。”

“您看到了我的内在,我唯一称得上是美的东西,您是我的恩人。您还创造了爱——我从来不敢拥有的东西。这是新的天地,我分外满足。对我而言,您就是菩萨,您就是神。”
苑莺颤抖着,燃烧着,第一次面对那双爆鼓如脓包似的巨型碧眼,渴盼得到一点真正的回应。
“爱?……听上去可真丑陋啊。”丈夫避开颈下颤动的腮,抚摸着眼前海藻般残存的发丝,那是第一次露齿而笑的苑莺。
他们灰绿色的指间有蹼。
I'a I'a.Cthulhu Fhatgn!
(限定词:克苏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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