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鹦鹉》

每一个男人多少眷恋着他的母亲。即便隔着岁月与汪洋,在异国他乡,宗甫也时不时在回味着这种深入魂髓的眷恋。
呵,我梦里的母亲。
似乎是在对他微笑的,可惜总是隔了一道烟似的,像是透而不明的婆娑春柳——母亲是难产死的。
母亲闺名恰好也是柳,而眼前这位的名字里也有。
宗甫把脸伏在她膝上,隔着微凉的和服搂住她的腰肢,只觉心内深邃的柔情顺着酒意一浪一浪地涌上来,涌上喉头,便抬头道:“柳子,随我回家吧。”
四目相对,柳子愕然的眼里有光,“嗯。”终于可以离开花见小路了。
吉野樱积在榻榻米上,轻柔的一捧,像待枯萎的雪。
求学三年,宗甫也终于可以回家了。是的,他的父亲终于真的死了。

但没想到,还是给他安排了婚事。
吴镇四月就热得要命,宗甫自觉被抹了厚厚一层猪油,架在熏炉上煨。
宗甫心跳得极快,拼命地催黄包车,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
等车一停,宗甫几乎是窜下了车。抬头看时,匾上的杨字金色已然剥蚀大半。
开了门,迎上来的是益发圆滚的张妈。
“大少爷回来了,太好了,没有误了吉时!”
“什么吉时?”宗甫只觉行李箱重重一坠。
“当然是和梅家小姐的吉时了!怎么老爷信里没说么?”张妈一面用手绢给他掸尘一面笑道,“父子哪有隔夜仇啊?老爷这几年想的都是你啊!”
行李箱彻底掉了,在地上蹦了一下。
父亲还活着!
他这才看清楚家里稍微比他出洋之前热闹了,红纱灯红纱球红绸子,洪炉大冶似的,连带走过的仆人的脸色,都像是烧得透透的。可宗甫觉得要比抛他在倭人堆里还冷清,那旧年的恶寒好似复苏了似的从脚底心钻上来,蛇似的滑腻、柔韧、脏。

好在他先把柳子安置在客栈,毕竟是奔丧,可如今……
“少爷真是越来越像夫人了!难怪梅小姐一看相片就……哎哎,要是夫人还活着就好了……”张妈说着拿手绢抹眼角。
他想不下去,只觉得一阵无名的嫌恶。行李也不想捡了,反正有人抢着拿。
“大少爷怕是晕船了,这么热的天!”张妈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折身往厨房跑去。
宗甫松了一口气,往自己屋里走。甬道、回廊、面目模糊的仆妇……热汗凉了,冷了,森森然附着背上——有人盯着自己!
宗甫猛地抬头一看,却见二楼根本没有人,还是那只白鹦鹉。转头便撞进一个人怀里,那人惊得张开嘴,白森森的两排牙夹住一个黑洞洞的坑!宗甫吓得要叫,谁知那人笑了,这才认出来是哑巴阿大,家里的司机。

门口的花架上已摆了一对自己喜欢的白山茶。宗甫不觉驻足。
“老爷特地着人培出来的,说少爷看了保准高兴!”三姨太不知从哪里闪出来,玉镯从左手腕滑到肘弯,虚虚地执着水烟,倚上门儿,勾着红色的唇冲着宗甫笑,“阿大手笨碰坏了一个骨朵儿,还被老爷抽了一鞭子!”
见宗甫不说话,又挑着眉哼了一声,示威似的转身走了。
原先是宗甫容不得他,现在倒是调了个个儿。
白山茶团团的开着,像还在克制洁净的冬,不知道春的放纵与贪欢。不过现在连吉野樱都败了。
宗甫关上门。
不知怎的,他从小喜欢白色,比如现在桌上放着的白奶油,还带着凉丝丝的气。他这才想起来,阿大手里的纸板食盒印着的正是“凯茜西饼”几个字。

因先天不足,宗甫自小是个药罐子,父亲为了哄他吃药,什么甜的都往他嘴里送。“凯茜西饼”开业那天,父亲剪了彩,带了最有名的掼奶油回家。
在二楼,听着留声机,父亲抱着他一起吃。结果他吐了他父亲一身,还摔碎了东西。
那时,家里还有一台斯蒂庞克。他以前最爱在二楼踮足张望,看阿大什么时候去接,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是第一次吃白奶油之前。
宗甫掇起小银勺,窝在沙发里,慢慢吃光了。他离不开这种甜。至于张妈的酸梅汤他是不喝的。
燥热的心与身,似乎被一双双冰凉的小手抚慰了。
到了半夜,他又热起来。
他有点想柳子。和柳子在一起,他才习惯那种热。
飞快地换了身衣服。外面静悄悄的,暑气被暂时打退了。宗甫下意识望了一眼二楼,金架子上空空的,哪里有什么鹦鹉呢。

把钱往车夫手里一塞,宗甫进了客栈,咚咚咚敲门,敲得挨了好几声骂。
掌柜登登地上来,要把他请下去:“是杨公子么?客人下午退了房了,这是留给你的。”
宗甫不信,执意要进门。掌柜无奈开了锁。
无非是伤感,感谢,惜别,说是有人给了她一大笔钱,把她送到日租界去了。她永远祝福她的杨君。
可是桌上赫然放着那装了黄色头油的玻璃瓶、法兰西口红、雪花膏——雪花膏的盖子还没有旋上,她记得他们的夜会。
柳子是被带走的。
宗甫倒在床铺上,似乎还有柳子头发的芬芳,是他在八王子市兵街给她买的红椿。
太冷了。像是另一个纯情的自己死了似的。宗甫通体冰凉,他知道又是父亲干的。
酥麻的热痒爬上来,寂寞的手便伸了下去。似乎只有用一种亵渎才能掩盖另一种罪恶。

细细的呜咽,猫叫春似的扯着一根线,忽的崩断了。
虚空之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哭声。
像是柳子无端的生离,母亲无奈的死别,像是万事不得自主的自己。
要是母亲在就好了。
宗甫坐在镜子前,看着对面酷肖传说中母亲的脸,未染青黛的眉,憔悴纤弱的颊,小而翘的唇珠……鬼使神差地,他旋开口红,轻轻地一撇一捺,像是回到初春的吉野樱,由白重新化作了红。
好像回到母亲肚子里,成了母亲。
他虽然是个男人,但回到家里,面对父亲,他就仿佛是去了势的,连女子都不如了——同谁拜堂,自然也和他无关。
结婚那天,梅小姐是教人抱进来的。
不是残疾,而是三岁半就裹了脚,走不得路。
宗甫便疑惑张妈何以跑得飞快。兴许人和人是比不得的。

由于长年在家里住着,梅小姐的身子经不住阳光,自然见不了什么世面,唯一是熟读烈女传。宗甫不说话时,梅小姐便同他讲历代贞烈故事,君臣、父子、夫妇……言下之意是愿意做个好太太好媳妇云云,连带宗甫也上了几天女私塾似的。
终究是和柳子不一样。宗甫心想。和母亲自然也不一样。
夜里,那股突如其来的热促使宗甫暂时做起丈夫来。
梅小姐的虚弱与心不在焉,让他想起了梦中的柳子,于是竟分外顺利了。
只不过这梅小姐是抽大烟的。宗甫念过书,知道这东西的厉害,所以受不了。于是,理所当然分了房,按例是初一十五才聚首。
宗甫不想待在家里,但因为父亲的关系,他在外面找不到事情做——他在日本也并不上学,只是死命在外面逛,像是要把上半辈子没呼吸的空气都在肺里过滤一道似的,因此报社、公司、学校都不要他。以前都在家里念书,也没有同学可以交接,而那些之乎者也的老先生自然也指望不上。他也不爱交际,嫌弃百乐门吵闹、歌星庸俗,于是出门便是逛荣宝斋、百货商店、钟表铺、西菜社,偶尔去赌一把,当然回来时还要绕道去凯茜买两杯奶油吃。

这日去元宝街量了身,一举定了三套西装——最新的款式!
黄包车路过码头,卸货的号子声吸引了宗甫。
弯曲而有力的背、鼓胀而遒劲的肌、黝黑而汗污的肤……有点羡慕地贪看一阵,宗甫缩进车篷的阴影里,捏了捏自己白皙的手腕,又不屑地想道:“做苦力的话,那么脏,不如回家捱着。”
又冷又热的一捱就又病了几日。
转眼又是十五,月亮大得吓人,像是黑罩子外的人拿手指一捅,那雪亮的目光就窥进来了。
正入港,宗甫一个激灵,忙退下来,他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
肯定是二楼那只白鹦鹉!
“早点歇下也好,”梅小姐体贴地抱住宗甫,“嫁过来这些天,咱们也该给老爷请安了。”
公公是疼爱她的。

她的烟都是白山街二号的特等品,要多少有多少,她再也不用典了首饰去小卖所了。也要多谢她的父亲,至少给了她一个好出身,多谢她的母亲,给了她一双好小脚。
梅小姐满足地想着,突然又不满足了,她打了个呵欠——不是困的。
“来人……”声音都颤起来。一个暗影潜进来,熟练地筹备着。
噗嗤一下火柴爆出瞬息的光球,蓝田日暖玉生烟。
是幽蓝的落日,在黑甜里烧出腐烂的甜,像是能从这无望的生里轻盈地逃逸似的。
空气还是外面的好,实在受不了这股烂污的甜。
宗甫躲到碧纱橱外,看着那人把梅小姐扶到小榻上去,影影绰绰地叠作两只鞋底饼。宗甫一愣,贴到碧纱上看,瞥见那白玉似的臂弯上划着一汪翠色,吓得弹开来。

“少奶奶,我给您作伴来了!”
宗甫一听,吓得一哆嗦,赶紧扑到窗边,又逃也似的夺门去了。
可能,还是白奶油好。
宗甫一步一步上了二楼。
楼梯吱呀吱呀唱着,仿佛二楼留声机里缠绵的水磨腔。
水磨腔成了上吊的绫,只要不舍得死,宗甫只能被牵着往上走。
赤着足,趟着步,像是四处夜游的幽魂,像是行无环佩的神女。
若是他没有相信父亲的死讯,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可父亲要是真死了,没人给自己汇钱,他在京都要怎么生活呢?还有他吉野樱下的柳子——他纯情的梦。
是啊,没了父亲的钱,他是万万活不下去的。
宗甫认命似的敲开了二楼的门。
无端得又开始热起来,兴许他是不讨厌的。

同父亲一起,他们才是完整的:一个怀念他娇艳的妻,一个眷恋他圣洁的母。
君臣、父子、夫妇似乎都在畸诡的仪式里成就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由人摆弄似的做了人,成了年,结了婚,做了他人妻子的赝品,做了他人丈夫的赝品,又做了自己的赝品。
要是那天他吃了掼奶油,把白鹦鹉往父亲头上砸就好了。
可是,白鹦鹉是泥做的,要么瓦全,要么玉碎,飞是飞不走的。
(限定词:从良妓女)
明白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