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鸾梦兆糖葫芦 仙侣灯行野坟茔》

什么人月两圆,都与他无干。
烫了几盅热酒下肚,沈白仿佛一径回到那遥远的闹市里,叫卖声隔着帘子也那般清晰,“冰糖葫芦蜜蜜甜,当是人间不老泉。凭他男女还老少,吃了便是活神仙!”紧接着便野腔野调地唱起来:
光阴隙中驹,富贵火上栗。
旧债尚勾留,呆账又几笔。
来观人间世,莫若梦华胥。
世事蝉螳雀,往来幻影虚。
……
沈白自小长于翠微谷,哪里听过这个,便忙抛下九连环,半揭开窗帘看。只见一个草帽麻衣的汉子,肩上扛着长棍,插满了剔透鲜红的糖葫芦。见状,红芙起身道:“不正是公子爱吃的,我买些来!”廉姜在外头赶车,闻言道:“要草莓的!公子爱吃!”沈白忙拖住红芙,笑道:“谁整天里吃它?再说,他能做得比阿彤好?
是啊,谁能比他的阿彤好呢?正痴痴想着隔山隔海似的旧日子,理着心底沉沉的细碎的哀感,不妨肩膀教人打了一记,看时,乃是一柄玉竹扇儿,正要讲话,已教人捉在怀里揉脸。
是阿彤!
沈白胡乱挣着手脚,要回头看,却见自己小胳膊小腿,手中还牵着一根绳,绳那头是一只木头鸭,竟变回了孩童模样!周遭分明是无忧斋的样子,那盏转鹭灯赫然在那儿悠悠转着,转着,七宝琉璃的溢彩流动在身上,看得人眼花、眼酸。

这时,那双大手便将他的眼遮住了,“近日小饕乖不乖?按时温书了吗?”沈白忙高声回道:“乖得很呢!不信阿彤问陆先生去!”说着便折身搂住了那人,满眼亮晶晶地抬头看他。
漫天星斗衬着那人一身红衣烈艳如火,益发眉目分明,直把沈白看呆了。那人还从背后取出一根亮晶晶、红彤彤的糖葫芦来,还是草莓的!
沈白接过便咬了一口,清甜脆美,直入肺腑。
霎时,烟花烂漫如春,荜拨之声不绝。那人早捂住他双耳,一面看他吃,一面解了帕子给他擦,连说慢些。沈白吃完,看着他的脸,满心希冀地问道:“这下阿彤可不走了吧?”
正问着,原先那糖葫芦又变回来了,沈白一惊,到底赶紧咬了一口——怕它逃走!
啊,真甜!
那人将他抱在膝上坐了,往他粉颊上嘬了一口,粲然笑道:“自然!”
沈白忙搂住那人脖颈撒娇,同吃那神仙施了法的糖葫芦,只把那糖汁同人浇作一个儿,像是泡进了蜜罐里,隔着琥珀色的甜浆往外瞧——外面与他毫不相干!
可他如今又岂能与外头不相干呢?正如那吃不完的糖葫芦,岂能成了真呢?

他的阿彤早就死了,连带着他童年一切的安乐无忧、随心所欲。
什么都没了,那些人,那些物,阿彤的笑,阿彤的怀抱——他的故乡。
什么都冷冰冰的,黑幽幽的,只留下他这么个孤鬼。
如今,他唯一牵挂的便是赵漭,倒不是求他将自己救出这个不得见人的所在,而是害怕赵漭若是死了,自己只怕会发疯。
先前阿彤死讯传来,沈白便已经死了大半了,全凭赵漭两个字吊着一口气。这隐秘的甜蜜的又不可告人的心事,竟是他余生唯一的指望了。毕竟他还要活着,即使懦弱地活在金枷玉锁里不得动弹。
只要他心里装着赵漭,就算还真的活着。
只要赵漭还活着,他沈白便不算个孤鬼!
他的漭哥哥啊!为了他栽花、斫琴、调香的漭哥哥啊!
那日,他的漭哥哥打仗去,他在山门伸长脖子望着,望到小腿硬邦邦地直哆嗦都不舍得走眼——便是多看一眼哥哥的虚影儿,以后也好翻出来检点呀!
但如今,对漭哥哥而言,似乎大有不公。在这可怕的皇宫里,沈白只觉得自己也污秽了,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权衡利弊,甚至学会了玩弄人心。

有时候,他揭开心底刻下的“赵漭”二字,都觉得自己的目光玷污了它似的。是啊,他也有些弄不明白了,到底是漭哥哥做了阿彤的替代,成了他所有纯真的最后的依附,还是他为了真的像个人似的活着,自欺欺人地在心底奉了一座虚妄的神像呢?
可无论如何,这神像竟也真的拯救他来了!
他的漭哥哥身着绛袍,外披战甲,腰间葫芦叠银刀宝鞘,背上箫管比箭筒弓囊。沈白早就看得落下泪来!摸肩扯肉地看半晌,才信了,才敢笑出气儿来。
“哥哥在家埋了好酒,一同吃么?”赵漭摸着心上人消瘦的脸,笑得泪光闪闪。
沈白忙不迭道好,只取下转鹭灯,“足矣。”
相视一笑,赵漭背起沈白,纵身一跃,往那树梢一点,便提气狂奔,流星也似越过宫墙。
那沸腾的人声近了,近了,连带那万家灯火,火树银花。
圆月银盘,照人影一双,这才是上元佳节。
二人直取僻静处,换了常服,便十指交扣,并肩而行。忽见那红得透明晶亮的糖葫芦在人群深处,兔起鹘落。沈白提着转鹭灯,踮足猛看。赵漭便拉着他挤过人群,买了一串。沈白接在手里,竟是痴了,只觉朦胧间,眼前人与阿彤叠作了一个。可一咬这糖葫芦,却甜得他不忍似的缩了舌。

一时备下干粮,二人同乘一骑,脱然离京,但觉风生耳际,飞纵空中。仿佛是儿时与阿彤同乘那照夜玉狮子,在园子里横中直撞的,吓得仆妇们东倒西歪,沈白却听着阿彤擂鼓般的心跳,在阿彤怀里咯咯乱笑,像是熏风里乱颤的沉甸甸的花枝。
这样想着,沈白窝在赵漭臂弯松快地笑了。
忽的朔风卷地,转鹭灯倏忽灭了。赵漭勒马慢行,问道:“怕不怕?”
原来月照垒丘,石碑错落,已至一坟地。
沈白望着他的下巴,迟疑地问:“哥哥会想家么?”
“咱们此去,天地为家,何须想思?”赵漭看了一眼沈白,双目熠熠,不曾变改,臂弯搂得更紧了。
沈白只觉心下一泉久远的暖热涌将上来,催出两股柔酸,颤着唇道,“哥哥,有这一夜,于愿已足。现下回去还来得及……”
赵漭一听,五内俱焚,强笑道:“如是我行,如是我受,世间万事总是如此。我只知道若是今日不来,余生必定痛悔莫及。”
彼时,风霜转密,赵漭替他拢了拢暖帽,“五年前,慕笃尔一心倾慕朱魁大公主温多娜。不料温朵那自恃美貌,对他百般羞辱。我也是少年轻狂,偏要挫其锐气,得知他有一珍宝,乃是个暖玉髓所制的匣子,便决心盗来为兄弟出气。哪知里面……”

“是一盏灯么?”沈白抢答。
“是一包花种。”
沈白一听,暗叫糟糕,果听赵漭道:“因经不得寒气,才贮于暖玉匣……这花种是温朵那与金洲国国王的定情之物。可金洲岛气候极热,这花又如何能在北国生发呢?况且麻峡海战之后,金洲岛已是一片焦土了。”
“也许那花并不为扎根北地,只为陪她看一场飞雪,便心满意足。”
“可怎么够呢?”赵漭叹道,“我可比他们要贪心得多。”
沈白一听,痴痴瞧了赵漭侧脸半晌,心想如今怕是死了,也是死得其所了,“你的心我都知道了。漭哥哥,多谢你。”
“到底要谢华兄。若不是他,我怎么碰上了你。”赵漭柔声道,“咱们既出了那牢坑,便涤净前尘,只想着来日才好。”
沈白只是颔首,并不言语。赵漭便摸出帕子来给他擦。沈白看时,竟是那块旧帕子,上面还留着自己多年前的墨痕,借着月光细瞧,那下头竟教续上了:
什么愁烦,揉碎何难。
自无边、散与尘寰。
莫嫌无酒,美景堪餐。
共泉儿清,花儿淡,月儿闲。
沈白往糖葫芦上咬了一小口,百般滋味俱上心头,“小时候,有一次我偷偷藏进假山,只待天一黑便溜出去玩,却教白叔叔逮个正着。我便哭闹说外面有灯会,有烟花,还有糖葫芦,因此还闹了风寒,害得阿彤日日伴着我,他们年赏都迟放了好些天。谁知过了两日,阿彤便教人将整个园子装饰起来,那花灯层层叠叠,好似无数个大月亮,还有个绿头鸭,底下装了核桃大的小轮,教我牵着,那嘴上有个机括,行路时能开合,我爱到心里去。你猜阿彤怎样?他自己竟扮作个卖糖葫芦的,大摇大摆地来了。全是新鲜的草莓,像是吃不完似的,我欢喜得要命,什么都不要了,只是赖在他身上足吃了一日,又教他扮老虎给我骑,最后两人的衣裳都教糖汁浆住了一处,头发丝儿也是甜的。”

“怪道你不吃它,竟是吃怕了的!”赵漭笑着,便低头就着沈白的手,咔嚓咬掉了那颗草莓。
沈白缓缓摇头,看了糖葫芦,“这个世上,有很多地方我不曾去,有很多道理我也不甚明白,我只知道,我心里深处便只有阿彤跟你。”
“哥哥知道。”赵漭往他额角亲昵一啄,仔细听着。
“不,你不知道,”沈白望着赵漭,耳边是他又沉又稳的心跳,“原先,我只当你们是一样的,以前我要阿彤给我这个,给我那个,后来在宫里,我就盼你能舍下一切来救我。可是,我今日才明白,你们是不一样的:阿彤就像吃不完的糖葫芦,只要我要,他便有,可是你这根糖葫芦,我、我却舍不得吃。”
话语微带哭音,揉碎风中,似不可闻,可赵漭听说,但觉雷轰电掣,却看怀中人正痴痴看他,不觉勒马止步。沈白见赵漭怔怔落下两行泪,心下柔情跌宕,便搂住他脖子,闭目迎之。
转眼霜雪尘絮,坟茔累累,皆作桃花千顷,任他松柏垂冰,路有死骨,这一道蹄痕,便足以踏出万里清光。
(限定词:一串永远吃不完的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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