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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野仙踪》

2023-04-09文学联文短篇 来源:句子图

《绿野仙踪》


“上帝不是自然死亡的。一旦你有了怀疑,哪怕就一点儿,上帝就被你杀了。”奥兹的脑海里时常响起桃乐茜哀恳而惶恐的低语,但他知道他不会停止——科学的本质就是怀疑一切,所以他的上帝注定死去,如果他要继续追随空调之父威利斯·开利的话,尽管他们都生活在一个需要向《圣经》宣誓的现代国家,尽管。
然而,奥兹还是会回想桃乐茜,那个为了爱抛弃上流贵族身份与他远走他乡的桃乐茜,而现在桃乐茜又为了回到上帝的怀抱,勇敢地踏上为了放逐的愚人之舟。她,与一群罹患谵妄的病人一起,前往一个古老的国度,一个还没有被科技染指的原始国度。
“这是一个有或无的问题,没有任何中间地带。”桃乐茜临走时说,“人的精神之王座绝不能空虚,如果不是上帝,必将是魔鬼坐上去。”
在这里,人们不祷告,他们跪拜自己的父母,在祠堂祭祀先祖——他们相信死去意味着超脱,将给予后代以保佑与祝福。在这里,人们不用电,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信的是天,相信的是雨,相信的是土地。在这里,没有赞美诗,没有歌剧,他们在土地神的庙宇里做社戏,打锣声咚咚咚打亮每一张争相观看舞台的脸,茫然而欣喜。在这里,没有《圣经》,没有十字架,他们把教条和道德放在一个又一个方块字里,孩子们在戒尺下摇头晃脑地反复诵记。在这里,生命的真理和生活的意义,都不依附于上帝的名,却如同上帝的命令行于地上一般。尽管疯子自由地漫步在野外,任他山花满头,口水乱流。沧桑的大地如同一艘悲悯的巨轮,承载万灵,普渡众生。桃乐茜深深吐息,这就是上帝之行留下的神迹,上帝无处不在,上帝就是自然。

《绿野仙踪》


村民用中草药救活了在愚人船上感染了痢疾的桃乐茜,桃乐茜撕下了自己戴了多年乃至引以为傲的面具,竭力毫无分别地融入乡里。所以,在那位父亲把自己脏兮兮的孩子窃贼押到她面前跪下时,她反而把那赃物——一条亮晶晶如同门外溪水的鸡尾酒礼服,塞回了孩子手里。孩子的笑破开了冰封似的惊恐惨白,使他像拉斐尔笔下的小天使。他也叫她仙子——中国的天使。
在柳芽如嫩烟的时候,她彻底痊愈了。保长想她一个独身女人不便,就让她住在村里的小寡妇家。桃乐茜换上了长衫布裤,但无论如何都穿不上花瓣一样短小的鞋——正如她穿不上母亲留下的鲸骨束腰。
她毫不流连大洋彼岸的公馆,那是奥兹贷款买下的。当时,桃乐茜卖掉了奥尔良州的土地,和奥兹来到了北方大都市。随即奥兹就在股市赚了一大笔钱,很快就还清了——当然也有投资失败跳楼自杀的人。底特律的商场和开利工程公司敲定了空调安装业务,这一大笔买卖奥兹功不可没,自然分红也不少。
这一个个白色网箱,构成了一条黄砖路,通向了棕榈海滩边上的法式公馆。奥兹毫不犹豫地买下了这座法国殖民者遗留下的建筑精品,将风蚀白的墙壁刷成了轻佻的光面薄荷路,让玫瑰色的石膏花如同奶油一般盘旋在屋檐上。

《绿野仙踪》


每当夜幕低垂,群星暗淡,公馆的落地长窗依旧闪烁不合时宜的冷光,仿佛威士忌杯里互相碰撞的冰块。毫无章法的爵士乐、欢呼雀跃的男女派对、飞快旋转的却尔斯登舞、终日不绝的邀请函……保守主义放大了反面。尽管奥兹的研究和业务异常繁重,可他似乎可以永远沉浸在这种无尽的富足、逸乐与刺激之下,而桃乐茜终日在一片歌舞升平之中,穿着金枷玉锁,沉重异常。钻石流苏扫在颈窝上,又凉又痒,像是恶魔的呼吸吹颤她本该属于上帝的心脏。
桃乐茜的内心充满焦虑与迷惑,终于鼓起勇气把告别信留给牧师转交,自己扮作修女登上了去往东方的船。
这古老静谧的东方,男耕女织,日复一日,太阳底下无新事。一寸一寸都令她羡慕。她飞快地学会了简单的土语。她跟着寡妇学习织布,用脚踏织布机,而不是报纸上的蒸气缭绕的纺织机器。
麻或葛,哑光的粗糙的本白。
寡妇告诉她中国有个织女,能够织出晚霞,后来和地上的牛郎成了亲,因为牛郎看见了织女的裸体。桃乐茜暗想这不就是《圣经》里的话:“最要紧的是彼此切实相爱。因为爱能遮掩许多的罪。”寡妇说尽管有这样一个令女人警惕的故事,少女们还是渴望拥有织女的技艺,因此不约而同地在七夕那天乞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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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在这无穷尽地踩踏、穿梭、编织之中,纵横捭阖出一方天地,井井有条,丝丝入扣,这样纪律严明,岂不就是神的旨意。
桃乐茜深以为然,在七夕那天也乞了巧。
日复一日,黄昏沉淀出橄榄油般的色彩,益发显得山尖接天处碧得生脆,翡翠。桃乐茜的脸开始粗糙,有了生动的细纹,皮肤变得黝黑而健康,四肢变得结实而有力,腰身浑圆而丰满,已然成了让·弗朗索瓦·米勒《拾穗者》里的农妇——只不过,是中国的,她的眉心甚至有一个紫红的菱形痕——揪痧揪的。寡妇说这样防暑气。
那个嘈杂纷乱、纸醉金迷的世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桃乐茜躺在木板床上想,手摇着芭蕉扇,刮喇刮喇的,热得像是给她刮上了厚厚的一层肥猪油。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念底特律打了冷气的商场,科学的逸乐。
小寡妇歇在楼下,也一样睡不着,不舍得点灯,只用渴睡的两眼汲取月色的凉意。朱漆脚盆的把手木木地伸着鹅颈,仿佛在唤她起来打水取凉。
可困意又像是个陷阱困着她。这一天天的劳作赶工,就为了攒钱去城里,去了城里,她就不是寡妇,是她自己。她才不要一辈子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灰色、黑色、蓝色生生给她作践老了。听陶小姐说美利坚和城里一样,都是旗袍,一件到底的新式衣服,什么宽袖窄袖,什么四分之三袖,无袖都行!还有!她要自己找男人,不要男人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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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啪啪啪的半日,寡妇终于打死了一只蚊子,指尖一撮,一包鲜血。这一折腾,累得像块半熟的肉,到底还是认命似的起来打水。红睡鞋落了地,沙沙沙,步步生莲。
满满的天水,像是月光浸透了似的,荡着一张女人的脸,烟岚描摹的脸,是临水照花的古美人。
总有一天,她要用水银镜。寡妇对自己说。
忽的那脸在水里一送,绽放的笑颜流露出扭曲的弧度,然后一耸一耸地与水波交错在了一起,月白的脸温柔地破碎了。
桃乐茜并没有听见楼下床板响,必是寡妇在外乘凉,她也横竖睡不着,索性也加入她,兴许还能听听牛郎织女的婚后生活。
“碰见鬼了。”软熟的娇斥,“猪猡,瘪三。”
“想死我了,小寡妇。”
“人家就没有名字吗?”
“小寡妇,小寡妇!”
“烂浮尸,路倒尸……”
就在井边,桃乐茜看见了一个四手四脚的怪影子,寡妇的头赫然正对着她,那潮红的脸,跌宕起伏,酣足得像块熟肉。
第二天,这张脸被泡得肿大,在井里,苍蝇嗡嗡嗡围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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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乐茜病了。
恰好保长的女儿回来,保长便命她来照顾病人,也好收收心。
不久又有官兵来搜查,见桃乐茜是个外国人,便把保长女儿当成外国太太买的丫鬟,草草走了。
保长一边暗自庆幸,一边骂革什么命,世世代代如此便是命。
“世代如此,便对么?”女儿反问。
“总之这就是规矩,不能破!”保长怒吼,“就是不该给你读书,把心都读野了,赶紧给我嫁人!”
“我不嫁人!你也当我是寡妇好了!”女儿索性住到小寡妇家——不,桃乐茜家里去。
她念过书,会讲英文,便替桃乐茜写信,还把听到的消息告诉她,“你放心,虽然现在不太平,但信还是寄得出去的,我们在夏威夷有朋友,再不行教俄国的同志转交。听说美利坚发生了科学天灾,什么都要从头开始。不过也不要紧,我们应该相信科学,相信民主,相信人民。”
桃乐茜颤动双唇,一滴泪水蜿蜒隐没在稻草般的头发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奥兹才来。他跪在木榻边,紧紧握住桃乐茜干枯松黄的手,疯狂亲吻,眼泪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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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信了,你才是对的,科技不是一切,上帝才是。或者说,我不该自欺欺人,一边信仰着上帝,却行杀死上帝之实。
“从空调外机消失开始我就应该知道,科学只是人类自恋与傲慢的证明,如果不是因为蒸汽机,就没有工厂,没有工厂,就没有内战,最后也就不会有这恶魔的金钱游戏,所以上帝改变了规律,让科学消失了……
“好在上帝没有抛弃我们,他也收走了我们开拓理性的能力,我们再也无法利用已知规律发展科学,那么也就不会造起招致分裂与毁灭的巴别塔了。
“科技消失了,股市崩溃了,经济衰退了,罗斯福当选了,战争没有蔓延,是的,日本人回去了,我再也不用担心你会受到伤害。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回归了土地,回归了自然。
“上帝才又一次接纳了我们。你是对的,桃乐茜。
“请你一定要好转起来,桃乐茜,让我相信你真的在这里找到了真正的上帝。”
奥兹把木棚打造成了一座简易的教堂,让桃乐茜躺在十字架底下,开始没日没夜地祷告。奥兹的手心烙下了十字的老茧,就连前襟都记下了十字的投影。看着瘟疫中煎熬着的桃乐茜,奥兹心如刀绞,却益发相信痛苦就是上帝存在的证明。他成了中世纪的苦修,日日用棘条鞭打自己的背脊,用血注浇灌自己的信仰之苗,期求上帝重新的注意与怜悯。他是如此相信上帝能够治愈桃乐茜,为此,甚至拒绝了村民费心熬煮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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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灼灼,如同上帝如炬的慈眼,攒射在地。一千棵树上的蝉鸣摇曳着生灵的狂响,汗水如浆,纷纷滴落在青浊的稻田里。低矮的茅檐下,女人背着孩子坐在木凳上熟练地搓洗着。鸡油黄的衬里衣与蓼菘青的长布衫在竹架上随风鼓舞、拍打、旋转,吱悠悠地,像是一首唱不完的土谣。大酱缸是油润的咖啡色,粗粒陶土的缸口拖着酸辣酱的大舌头,辣椒、萝卜、蒜……苍蝇嗡嗡嗡围着叫。
每个薄雾方消的清晨,只要奥兹打开门,就会看到身材精干的农民们躬身耕种,青筋暴起的躯体正拖拉着一头铁铸一般的大青牛,而他们的背后是青峦起伏,绿水弯还,是周而复始,秩序俨然,这就是异国的仙源,人世的伊甸。
桃乐茜死在一星期后。
(限定词:空调外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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