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打不动》

2023-04-09文学联文短篇来源:句子图

姆妈从江夏公园回来，霞飞满面。阿宝前脚下班，吃雪糕看书，雷打不动。姆妈说，有个好的，看看伐？阿宝不响。姆妈报幕，明州大学毕业，比你大一岁，属龙，天蝎座，姆妈算过，均中吉，登对。同爸爸开间小公司，稳当的，妈妈中学老师，教地理。阿宝问，人呢？姆妈说，样貌自己看，爱好文学，读书时得过奖。阿宝扳手指，算算毕业六七年哩。姆妈说，我们先看看好伐？阿宝点头，早走流程早出结果。哪知男孩子短信已至，我是张某凯，出差未归，微信如号，先聊后约云云。阿宝社恐心喜。不一时互加完毕，算是接头成功。
老张见阿凯执手机进房间，致电梅阿姨。这位梅阿姨爱惜招牌，轻易不出山。此次辗转请来，颇费功夫。恳谈半日，梅阿姨心里有数，即刻开方寻药。终身大事，不可儿戏，必然慎之又慎。梅阿姨千叮万嘱老张，要稳。不料来电一迅至此，忙投箸接通。老张说，这回蛮好，下午说时不响，晚饭问他，微信也加上了，早点碰上梅老师就好了。梅阿姨得意不漏形迹，益发交心，本来上个蛮好，也是本地人，有房有车，后生多少登样。可惜。不过张总只管放心，小姑娘绝不黏黏搭搭，我以人品担保。老张自然无疑，问对方父母何意。梅阿姨说，八分把握，一分眼缘，一分天机。老张深以为然，连说高见、吉言。梅阿姨笑说，那我功成身退，静等好消息。老张不免再谢，又说登门拜访，来日上座云云。喜气洋洋，彼此祝安不提。

微信一通，阿凯不知讲啥，把短信原样贴进。阿宝忍笑，从善如流。暗号对上，没有内鬼可交易。正找话头，笃笃门响。阿凯摘下包头耳机说，进来。老张放下两片西瓜，眉毛也笑，看样子，两家大人都没话说，自己把握。阿凯不响。老张说，死样怪气再装。阿凯破颜一笑，老爹辛苦。老张出去切瓜，鲜汁肉红，方块状排排倒，汝窑盘子一装，青皮竹签一对，搬到书房。汪老师水波不兴，问咋样。老张说，有味道。汪老师说，有最好，再下去怕要生病。老张笑说，不会的，生啥病。汪老师说，不是心理病，就是生理病。老张肃容说，哪能啊。汪老师搁笔说，才开学班里小情侣就有两三对了。老张说，急不来的。汪老师说，急也没用。老张说，吃西瓜。汪老师说，早知道管松点。老张说，有文化不好啊。汪老师说，更要有生活智慧。老张说，汪老师讲得对。汪老师刷刷改完作业，拈竹签。
老张问，甜伐？汪老师笑眯眯听喜马拉雅。老张喂金鱼同草龟，数福寿螺剩几只。尾动鳞影，泡泡穿过彩虹灯，像充气水晶珠，雷打不动。
阿宝爸爸姓朱，就职研究所，在番芋岛，隔山隔海。坚决每日来回三小时，不要宿舍，定要团圆。姆妈起身热饭，时间刚好。半梗米鱼，一盘盐烤虾，两只小娘蟹，四两温黄酒，清炒五号菜，花生米不限量。阿宝负责剥虾壳。姆妈把事体一讲，爸爸赞同。阿宝打预防针，不行就还是一个人。姆妈说，一个人做啥，烧厨房啊。阿宝扁扁嘴，我故意的啊？爸爸说，吵啥，先看看，事实说话。阿宝说，虚头巴脑的太多。突然手机响，阿宝擦手进闺房。爸爸悄咪咪问，到底啥人，开心得眉毛跳舞。姆妈补充，爸爸同你一样，体制里出来的，最重要妈妈首届大学生，多少讲道理，阿宝不吃亏。爸爸说，小时候笋尖喂她吃太多，嘴巴笔尖。姆妈说，给你宠坏了。爸爸说，不然咋弄。姆妈说，病人天天关心，陶医生，好请我们吃糖了伐？办好日酒了伐？又说我管得牢。现在后生花头经噶许多，我统共一个阿宝。

爸爸说，啥办法，好男儿志在四方，本地风光难免有限。姆妈说，那放出去？反正我不舍得。爸爸说，慢慢找。姆妈说，我急，每日天光眼睛挖开就急。人人都要年纪小的。十个媒人九个嫌阿宝不上相，拍照要秀秀，要PS，见面要弄头发，搽口红，要踩高跟鞋，还有说话不要直利利，要宛转，要熨帖，最好发发糯米嗲。一套组合拳下来，才有些些味道。爸爸吐刺说，这有啥味道。姆妈不响。爸爸总结陈词，总之，眼睛要亮。姆妈长吁短叹，太亮了，一片光。爸爸说，有空染染鬓角。姆妈说，老太婆要啥好看。爸爸说，我不看，也要见亲家。姆妈说，十三。爸爸咪老酒，搓花生米红衣。忽闻阿宝大笑，穿墙直盖电视台。姆妈看一眼房门，哝哝说，朱工，你说会不会同周律师女儿一样？爸爸呃一声，花生米卡住气管，面孔辣辣红起。姆妈当即跳起，一套海姆立克，说，多少岁的人还卡喉咙。
爸爸不响，看姆妈。姆妈说，算了算了，当多个女儿，反正不准她一个人。爸爸调大电视机声音，恭喜恭喜恭喜你啊。爸爸一饮而尽，酒入愁肠。
阿宝出来，果断换台。爸爸收拾，大中小盘盏叠宝塔。边洗边哼《好汉歌》。姆妈问，啥人。阿宝说，同学阿黄，新介绍的对象夜里弹钢琴发花痴。姆妈说，噶有味道的。阿宝说，阿黄加班到十点，对象弹钢琴凌晨三点，一共几点。姆妈笑，又问同学阿青近况。阿宝说，阿青那个不对，七夕送玫瑰送到派出所，酒驾兼袭警。姆妈起身洗沐，坐床铺翻书，等周公。阿宝泡茶，同爸爸一道吃，看旅游频道《金丝猴部落》，老少四只眼睛迷住。茶过三巡，节目完毕，阿宝道晚安，进小房间，雷打不动。

阿凯再看手机，对面没有动静，忽然叮来一句。看《三体》吧。阿凯说，看的。阿宝问，最欢喜哪部。阿凯说，反正不是第三部。十分钟，有来有去，接话不费吹灰。两边心神领会，讲七讲八，乱话三千，有《科幻世界》，有《今古传奇》，有《一日囚》于《红楼梦》到《索拉里斯星》，又坐《夜晚的潜水艇》穿过《球状闪电》打捞《月亮与六便士》，最后到《围城》《小团圆》。噼里啪啦，不是话匣子，是毛瑟C96的匣子，有滋有味，势均力敌。不觉月上中天，只好依依不舍，互道晚安。阿凯心怦怦跳，被子蒙头。半晌，又伸手捉手机，再看一眼两人微信英文名字，突地眼睛瞪圆，一个安定药，一个失眠症，啧啧，唯物主义思想钢印陡受冲击。
接着天天聊，一连七天，敲定周末会面。阿宝寻常衣装，搭只细手镯金表。姆妈看到，拉住说，汗衫好意思穿出去。阿宝没法子，换N年前的连身裙。阿宝照镜，白眼有加，趁姆妈不防，光速换回。出门前，驻足想搽点香水，随手摸到阿蒂仙。Tea for two，好意头。噔噔噔出里弄，果见碧绿树荫里奶白小汽车待命。目光淡扫，学生样，煞煞清爽，心里忽然有底。阿凯照眼，糯米团，独独可爱，设想之外无妨。上车问好，系安全带。阿凯说，好香。阿宝说，吃话梅伐？阿凯不响。

地下车库停好座驾，离咖啡厅尚有百里。户外阳光生猛，一条大马路，一层皮。阿宝说，抄近路。于是，二人直接坐车库电梯升进百货大楼。中央空调吹出天风谡谡，好一个清凉世界。金碧辉煌，香霭氤氲，水晶柜错落，琉璃瓶琳琅。柜姐柜哥或坐或倚，尽态极妍，瑶池长春之秘本地亦有售卖。阿凯晕头转向，紧跟话梅味阿宝。阿宝目不斜视，劈开生路，引入某柜，觅得小道。初极狭，才通人，直穿而出，豁然开朗。萨克斯风，混合豆香，小蛋糕坐飞碟，外国佬讲鸟语，98号密斯瑞秋的焦玛好了。于是，冰美式、伯爵茶落座。三次元交接，礼貌过剩。换回讲小说，轻快有余。然后才到个人问题。阿宝开门见山，要是在一起，皆大欢喜，但不能违背自然规律。阿凯问，啥。阿宝说，黄豆猪蹄，生变熟，要时间吧。阿凯点头说，文火慢炖。阿宝问，上几个为啥不欢喜。阿凯说，讲不来，没味道。
阿宝深以为然，说，本来上一个还行。阿凯问，那为啥？阿宝说，红玫瑰白玫瑰竞争上岗，我兜底。阿凯不响。阿宝说，还有写东西吧。阿凯说，没有，看电影。阿宝说，《星际牛仔》《EVA》《石头门》。阿凯说，全中。阿宝说，今敏、诺兰、维伦纽瓦，是吧。阿凯说，是的。阿宝笑咪咪说，猜的。阿凯说，吴梦窗，李贺，福柯，对吧。阿宝说，对。阿凯说，意琦行、暴雨心奴、啥音子，是吧。阿宝笑说，那个字念扣。阿凯说，那鷇音子。阿宝说，咋知道的？阿凯说，朋友圈。阿宝说，哦。晚饭后回家。阿凯问，听音乐吧。阿宝说，好。雷光夏开始唱，海靠近我，空气湿了。

回到家，汪老师问，有味道伐。阿凯说，还好。汪老师笑眯眯说，不止吧。阿凯不响，埋头打字报平安。耳朵辣辣红起。老张喂金鱼同草龟，哼唱《好日子》，忽然啊呀，一只螺又吃空了。尾动鳞影，泡泡穿过彩虹灯，像充气水晶珠。姆妈问阿宝，还好伐。阿宝说，有味道。打字互道晚安。爸爸洗碗，只只冲得湛湛亮，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随后天天聊，早安晚安，约会胜似做礼拜。狗熊表情包，黄小B一块钱收入翻倍成两块。阿宝说，我还在写东西，看吧。阿凯说，看吧。古白话兼耽美。直如阿凯吃不消，说，给你讲故事好吧。阿宝最喜欢听故事。阿凯讲《幽城幻剑录》。阿宝一面听，一面又气又急，嚷说，不要听了不要听了。听毕说，下次再讲一个。阿凯讲《海市蜃楼之馆》。阿宝一面听，一面又气又哭，嚷说，不要讲了不要讲了。讲毕说，下次再听一个。阿凯说《剑风传奇》，还待下回分解，三浦先生溘然仙逝。本次见面，增设默哀环节，三分钟寄托哀思。阿宝说，本来想看《幽城》，哪知是游戏，为啥不讲。阿凯说，打游戏不招人欢喜。阿宝摸出手机，梦幻花园打了3390关，说，注意眼睛同脊椎。后来两个人一同打《血源》，那是不可能的，只购入设定集耳。酷。

时机成熟，自然见家长。阿宝焦虑，刮破眉毛，一粒粒胖大红玛瑙。爸爸飞地洗手搓棉球，捞镊子说，怕啥。阿宝说，功败垂成。姆妈笑说，金簪子掉在井里。爸爸说，顺其自然。摸到阿蒂仙。Tea for two，好意头。噔噔噔出里弄，树荫里奶白小汽车待命。阿凯笑眯眯。阿宝说，我是不是要死了。阿凯说，呸。端午换阿凯。阿凯连日心怦怦跳，怀疑有病。思及阿宝姆妈是医生，坐卧不安，半夜开机抢专家号。次日，与一排老病同坐。捱到叫号。先做检查。医生问，啥毛病。阿凯说，心脏病。医生说，没毛病，少熬夜。阿凯说，谢谢医生。医生说，好走了。阿宝发微信问，咋样。阿凯说，排队三小时，看病一分钟。阿宝哈哈哈哈哈。阿凯问，上门咋准备。阿宝说，要鹅，烧鹅，大烧鹅。阿凯说，另外七样呢。阿宝说，八只鹅。阿凯不响。
一切顺利，而后两家吃饭，言笑晏晏，婚约既定。饭后散步，江风徐徐。渔火明灭，轮船长呜。阿凯问，为啥同我结。阿宝说，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阿凯说，不要唱山歌。阿宝说，《牡丹亭》看过伐。阿凯说，没有。阿宝说，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阿凯说，听不懂。阿宝说，悄悄话，听伐？阿凯侧耳倾听，被亲。阿宝哝哝说，再不亲，要结婚了。阿凯说，那我也有话同你讲。阿宝佯装侧耳，折身逃走，咯咯笑，学我好意思伐。阿凯说，那算了。阿宝说，不能算。阿凯说，以后再算。阿宝不响。婚后阿凯负责生火做饭，阿宝择菜备料，吃雪糕看书。阿凯厨艺渐精，阿宝刀功日进。不日，一同发胖，约定饭后散步。南塘星流，春衫水动，玄波锦绣，两岸霓虹。阿凯说，好香。阿宝说，啥味道。阿凯说，阿宝味。阿宝说，十三，是阿蒂仙。阿凯说，死样怪气的名字。阿宝说，牌子好吧，正经名字叫Tea for two，鸳鸯茶，晓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