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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影参差荷觞谁举 水绘斑斓蕉身何寄》

2023-04-09文学联文短篇 来源:句子图

《竹影参差荷觞谁举 水绘斑斓蕉身何寄》


词曰:山无情,水无情,杨柳飞花春雨晴。征衫长短亭。
拟行行,重行行,吟到江南第几程。江南山渐青。
古人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至于天下离乱,生灵涂炭,文人之栖身,不过随波逐流四字。话说明末清初之际,汉统将绝,文脉连丝,九州士子情何以堪。有绝粒者如刘念台,沉湖者如祁世培,抗清者如张苍水,幽遁者如张蝶庵,亦有失节者如钱谦益,另有苟延残喘者多如蝼蚁。此中,又有一个小小唐生,自北而南,颠沛流离,要找一处忍辱偏安,誓效宋末鸿儒深宁先生潜心著述。且不论这唐生学富几车,而今兵燹遍地,哪去寻个地上二酉,教他汲古传薪呢?
这一路行来,唐生饥随蛰燕,翻山越岭,十里五里,长亭短亭,也不知避了多少恩科帖子,逃过多少降将追兵。眼见雪深路窄,鸟绝兽隐,破袄生寒,,前途却好似无穷无尽,唐生益发深知苦吟泪诵填不了肚袋,不由哀叹一句学钱谦益不易,效顾亭林更难!正胡思乱想,忽的滋溜滑到,便是天昏地暗。未知过了几时,只闻到一丝花香,不由得撑开饿眼,孰料目之所及,螺山叠碧;耳之所闻,莺鸟嘀哩,惊得他赶忙起身。哪知这摇摇的一站,颤颤的一走,又换了天地,正是:

《竹影参差荷觞谁举 水绘斑斓蕉身何寄》


酒满杯倾天缺处,烟松涌翠起涛声。
何惧丘墟尸与骨,继此芳躅步步春。
再定睛一看,足下杯盘罗列,珍馐具呈,唐生如何忍得,便是一枕黄粱,也至少教他成全了口腹。但这碧草春波、轻觞逐水可同梦幻,然手中一盏荷叶又岂是虚妄!唐生只道自己入了什么仙境瑶台,便是蟠桃盛会、冲撞金母又何妨!遂将不食周粟四字抛诸脑后,一手举杯,一手掇食。
哪知正要大快朵颐,却叫旁人按住。旁人以手遮杯,笑道:“上好的竹叶青,当用好诗来换!”酒波荡漾,却看唐生倒影丰神俊逸,春衫飘飘,同坐才俊,闲雅非常。晴竹冉冉,参差入衣,大胜管夫人之笔意,一时天地灵秀,尽在此时,直教人恨不得大哭一场。
此时,一人举杯笑道:“小弟说个故事取乐,便让贤兄满饮如何?”众人皆笑他搪塞。一人道:“要好才行。”那人道:“自然。”便娓娓道来。
因说世上有个无凭之洲,洲上有个无藉之国,国内有个水绘之园。
话音未落,一人截言道:“可见又是胡诌!”一人笑道:“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杜撰得也多。”一人道:“让他诌,看他诌出个什么借古讽今的典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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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外水深火热,满目疮痍。园内夜夜笙歌,杯盘狼藉。主人某公,琴瑟鼓吹,诗歌茶酒,无有不喜。一时八百才俊,尽入彀中;佳丽歌童,俱有飞燕小史之姿。
一人道:“若非力可通天,又岂有这片乐土?”一人笑道:“乐土乐土,独乐乎?众乐乎?”一人道:“离乱之人,安即乐,乐即安。”一人道:“人各有志,也不尽然。”
这日,有名唤夏生者,历经艰险,以求栖身。奈何八百之数不可破,某公只得以才论之,末者自去。一时孔雀屏开,玳瑁筵展,某公令诸子作诗,夏生一举夺魁。某公甚爱其才,让园中梅麓。疏影横斜,真水无香。曲径通幽之处,芭蕉冷翠,精舍俨然。入内时,清影娟娟,悄立屏际,泓然清睹,问是谁人。夏生一见神移,辗转反侧。拖磨数日,求诸某公。
一人忙道:“便是某公允了,这园外如何安生?”那人笑道:“可就小看了某公了!”
适逢某公听曲,正演《山渐青》,有“吟到江南第几程”之句,便令曰:“今夕成诗百首,将以梅麓百里赠之,并赠花郎侍其左右。不然,则醢其骨肉,命花郎食,方不负同心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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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听说,道:“其量也,可追田成子,而暴虐,更逾桀纣。”一人笑道:“传奇故事多是如此,岂可当真?”一人也道:“一夜作诗百首,斯人莫非温八叉再世?”那人却道:“有诗为证,如何虚假?”便款款起身,脱口吟道:
何必箫与琴,山水有清音。
歌鸲吟夜月,风竹入怀襟。
会心何必远?石水想山林。
谢屐苔滋老,鱼鸟尚来亲。
心为形所役,来者俱曾经。
本是烟霞客,何须太认真。
世游梦幻身,无谓溷与茵。
翛然来且去,自在了无心。
何出离尘语?林下只暂栖。
羞无买山钱,唯有长太息。
山秀雁曾留,水清鱼相浥。
终归也不知,谁是红尘客。
吟毕,众人皆笑,道:“阿汉好了得,竟将方才你我口占之句说得一字不差。”兰亭雅集,自少不了诗文消闲。可唐生听闻,只觉新词强赋,字字悲戚,乃生陆机临刑之叹。又听阿汉道:“雕虫小技,诸位见笑。但此事千真万确,不得已才隐去姓名。”一人笑道:“也罢,且听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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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生辄返梅麓,挑灯濡墨,一夜苦吟。次日一早,某公来验,果得百首,诵之余香满口,俱佳作也。某公笑遣花郎,划梅麓与之,笑曰:“赵松雪有‘潇洒孤山半支春’之句,今无所赠,聊赠江南。”话音才落,却看窗外烟柳画桥,红云参差绿水,草长莺飞,白鸥次第浮萍。果然金口纶音,无不听从。
夏生惊喜交加,正欲拜谢,岂料花郎道:“君之爱我,非其才貌,其性灵也。我所爱君,非能伴我于疏影,实待我如生人也。某公所以贵者,非其雅量明鉴,其揽权执钺也。今赐以人物,焉知他日不可夺之?君若肯受,如复置你我于樊笼中矣!”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一人笑道:“若我为夏生,也要以这花郎为知己。”一人自问:“以身为货,以才为货,孰高孰低?”一人笑答:“自食其力,有何不可?”一人道:“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人喟叹,“天下大治,百兽率舞,况你我哉!”一人道:“如是,当揭竿而起,人人俱为某公,则天下大公矣!”一人道:“此道不行,将乘桴浮于海乎?”众人皆笑,又听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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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生闻言,如三伏天冰水浇身。花郎双目泠泠,恰似日月双悬,夏生自惭形秽。某公原当花郎不过执役者,未知其清明若此,便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夏君可取梅麓,可取道出园,独不可取花郎矣。”夏生大惊,正欲言论,却看那花郎以头抢地,便忙箭步而上。哀哉满头桃花,和泪作血。夏生双泪齐流,口不能言。花郎道:“金谷水绘,富贵浮云,君怀远志,不可当真。”以帕赠之。
某公见状,大觉败兴,遂命洒扫,令夏生梅麓待命。夏生失魂落魄,次日不见踪影。某公点检,唯少一方丝帕而已。
众人听此,扼腕默然。一人道:“好故事,二位贤兄当同饮此杯。”阿汉莞尔举杯,遥遥相祝。唐生目视阿汉,泪流满面,举杯道:“富贵功名,恐为鹰犬;甘霖雨露,乍变雷霆。小子惭愧,既不敢饿死首阳,更不敢剃发降清,唯取遗民二字,幽遁江南,自吟自写,了此残生。他年所著或仅覆瓮,亦不敢忘今日初心。”说罢,昂首满饮,豪气干云。
清酿入腹,热气上涌,唐生猛吸一口气,倒似灵魂归位,就此活转过来。此时,放眼雾凇沆砀,上下一白。后不见来路,前一望无垠。唐生自咬臂膀,方知虚实,便效那苏武,吞毡啮雪,一步一歇,向前爬去。却看雪毯翻浪,焦土斑驳,似有绿点几星,宛若江南柳芽,又有一方丝帕,墨痕涴然,曰:

《竹影参差荷觞谁举 水绘斑斓蕉身何寄》


倩谁奇石医天漏,茵也溷也寄蕉身。
心如明镜勤拂拭,水绘竹声讵为真?
(限定词 :《山渐青》宋·张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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