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给侦探社报信的是你?”
“对。”
“据被捕的‘死屋之鼠’成员交待,为确保没有任何信号暴露,在转移过程中他们依照指令都把手机毁掉了。”
“出发前和果戈里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摸走了他的手机。陀思眼看着我毁掉的是果戈里的。”
“果戈里没有发现吗?”
“他没说出来。”

“他不是陀思的朋友吗?”
“是,但不是他的部下。果戈里的忠诚出自异想天开,他的背叛也出自异想天开。请别直接告诉他我这么说过。”
“你引导了他的思想?”
“我可没那么神通广大。果戈里什么时候想摆脱陀思,我也无法预知。我只是在事情发生的时候看清楚了。”
“你是怎么在他们眼前发信的?”

“手插在口袋里发就好了。其它照常。”
“一边和他们说话一边……?”
“不算难吧。”
“然后你就把剩余的一切都押在侦探社的理解力上了?”
“没办法嘛,我的资源有限,乱步先生摆在那里,能用则用。这是唯一保险的办法,把首领和其他成员瞬间隔离开,下级成员被下了死命令不能救援,万无一失。”

“中岛敦的号码你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他在鵺报精神病院做调查的时候,军警问了他的电话号码,我听见了。”
“早在那个时候就计划到了吗?”
“那倒不是,但是任何东西都可能有用。”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如何证明你袭警逃跑是为了抓捕‘死屋之鼠’?”
“我不指望能证明。只有货真价实的越狱才能赢得费奥多尔及其部下的信任——再说你们还能给精神病院终身监禁加什么刑?”

“请注意你的措辞。”
“噢。”
“陀思的审问到现在还没什么进展,他一言不发。我们希望你能协助调查,只需要把‘鼠’的余部扫清就可以。我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这样对他有好处,配合调查还能得到宽大处理。”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军警先生?”
“……”
“不过我想你们应该把精神病院的事办妥了。”

“以陀思对神性的迷恋来看,或许他确实有精神问题。”
“他可以帮你们抓住涩泽龙彦噢。你们再没有别的办法和那个人搭上关系了吧?”
“我们会考虑的,但当务之急是让他坦白‘鼠’的事情,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也就不用想涩泽龙彦了。”
“请你们别逼他,我可以协助调查。”
“好的,太宰先生,虽然你努力让自己显得不近人情,但和你谈话还是不错的。”

“我也很高兴他们是派你来的,末广先生。”
“出于个人好奇,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如果你在‘死屋之鼠’遇到的是没有异心的果戈里,那时候又该怎么办?”
“想别的办法呗。”太宰说,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理着头发。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没等末广回答,乱步灿烂的笑脸就从门后出现了。
“证人想见见太宰治。”

“证人?”
“织田作之助啦,那个作家,上了报纸之后顿时大火,现在签名都卖上天价了。他真是个老好人,刚刚还给我签了一个。他一定要见太宰不可。”
末广有点犹豫,但乱步固执地抓着门把手不肯关上,军警只好点了点头。
“五分钟。我会盯着时间。”
“那我只好盯着你别去打断了。”

“?”
织田走进来的时候不太自在,手臂十分僵硬地夹着文件夹,看见太宰稍微高兴了点,但对方手上的手铐又提醒了他现在是什么境况。太宰面无表情,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啊,织田作。”
“不要断在奇怪的地方。”
“你准备好对我说的话不是这个吧?”
太宰突然笑眯眯的样子让织田一愣。他好像真的什么都能提前知道。

“我全都听说了,”作家在他对面坐下,“包括关于你的……那些事。即使这样我也觉得应该来感谢你一下。
归根结底你实现了当时的话。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广场上摆书摊。不,应该说如果不是你扰乱那个计划,我那时候就和广场一起炸上天了。”
“如果不是我,根本不会有那个计划哦。”
“也许是这么回事,但无所谓,你事实上帮了我大忙。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太宰目光躲闪了片刻。他发现自己长到现在还没被真切地感谢过,他有点应付不来。
“我会记得的,织田作,”他最后干巴巴地说,“但我们这辈子不会再见了。今天是个特例,你没有权限进来探监,我这样的人和别人放在一起就会出事。”
“我听说你不是普通的犯人,他们会允许你协助调查犯罪。”织田相当诚恳,太宰的表情反而有些难看。

“你不会是听他们的指令进来说服我的吧?”
“我并不做这种事。只是你有很好的事可以做,你有头脑,不像我这样的人在这世界上没太多机会。”
“织田作,”太宰向后倚了一下,被铐住的双手放在桌上,“你对我有点误会。我不是为了救你才选择不引爆炸弹的,更不是为了做好人才帮他们破案。我只是想办法打发掉这个可憎的人生,顺便过舒服一点而已。在这儿连自杀都不允许。”

“那有什么关系吗?”
“呃?”
“你事实上救了人,别的就无所谓了。如果既找到了活着的办法又救了人,那样更好。”
太宰凝视了织田一会儿,勉强笑了。
“真是猜不到你会说什么,”他说,“不过你说的话我会考虑。”
织田的表情舒展开了。“哦,还有一个问题,也许问得不合适,就算是我好奇吧。你要追回的那个人……现在成功了吗?”

鸢色眼睛的人只是复杂地向他笑了一下,织田就知道自己问错了。两人一时无话,直到太宰无力地说:
“你带了文件来?”
“是的,现在出门随身带一些信纸,因为走在街上就会有人找我要签名。”
“哎呀织田作,这种东西不是应该要签名的人准备吗?”
“是吗?”
“既然你拿来了,能给我签一个吗?”

“当然。”
织田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信纸,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上面签了名字。这时太宰又说:
“我也给你写点什么好吗?”
“可以。”
作家又翻开文件夹,把笔递给太宰,这时他脚下莫名其妙地绊了一下,差点向侧面摔出去,信纸洒了一地。他赶忙蹲身去捡。等他收好了站起来,太宰正把一幅涂鸦按到他眼前。

“呃……这是什么?猫?和兔子?”
“是美乐蒂和肉桂狗。”
“为什么画这个?”
“突然想。”
“好吧,谢谢你。”织田接过来收进文件夹,然后,想到他们就要这样若无其事地作别,有点意难平。
“我会想办法来探监的,就这样。祝你好运。”
“你更需要好运吧,织田作。”太宰笑得十分灿烂,不像是硬装的。织田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虽然过了片刻他又在军警的监督下回来了一趟,因为按规定,访客不允许给太宰治任何物品,所以他满怀歉意地把签名又拿回去了。
太宰完全没介意。
在军警押送下再次走过熟悉的走廊,太宰神态自如,仿佛他不仅没越狱逃跑,而且昨天还刚从这里走过。立原和大仓都在监控室,此刻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他。

“请别记我的仇,军警们,我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再说虽然过程不太愉快,二位也为一网打尽‘死屋之鼠’做出了贡献。”
“你不要再说了,现在末广先生看着还没事,待会儿烨子小姐不惜受处分也要揍扁你的。”
“哦哟,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快闭嘴!”
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他才抬头去看对面牢房里的人。陀思,还是那个冷清的样子,面色苍白,目光低垂,黑发一丝不乱,衬衫和本人差不多颜色,背对白灰墙,在发白的灯光下像铅笔素描画出来的。入院时医生判定他精神状态危险,大部分时间都用手铐锁在椅子上。因此尽管坐姿已经很疲惫了,他也只能微微前倾,稍微改变一下身体重心。

小桌上放着最新的报纸。他们在太宰重新入狱之前就把报纸准备好了,以便第一时间回到以前的生活,居然还有点令人感动。太宰瞟了一眼,没碰那摞报纸,专心看着陀思。他本意并不想笑得那么意味深长,但他自己意识不到。
“如你所愿,费奥多尔,以后是只有我们两个的日子了。”
陀思没有反应。
“就像你不能控制对我开枪一样,我也控制不了自己不能原谅你。但是我想原谅你哦,费奥多尔,我用了八年的时间思考原谅你的办法,结果只有这一个。用你的一生在这儿陪我,我就原谅你。”

陀思把头低得更深,下意识想要把双手合到一处,但手铐没那么长,最后只是轻轻挣扎了一下。
“也许我需要跟那些白痴医生说,你的精神状态向来如此,总不能永远戴着手铐——又或者他们真的会让你永远带着手铐?”
漫长的沉默之后,陀思抬起头来,向他笑了一下。和他每次有什么诡计的时候一样。冰凉的雪花,热烈的毒药,和他们初见的时候一样。

和他们未相爱的时候一样。
太宰脸上孩子气的笑容消失了。他听见陀思在身侧耳语的声音,尽管陀思实际上没有对他说话:
无聊致死是个残忍的死法吧,太宰君。
你讨厌聊天吗?
不讨厌。但是没有人听我说话,我也不会死。你不行哦,太宰君。
太宰站了起来。他走到玻璃墙前,双手贴在冰凉的透明材料上。他们之间的空气也是这个温度。

“费佳,”他的双眸在暗光下像星辰一样,“我有办法让你开口,你明白的。我甚至可以让你对他们也开口说话。真的要我那么做吗?”
陀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冷冷地观察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现在他们谁也够不到谁。
“好吧,费佳,那如果我把你抛在这儿,自己死掉呢?”
在这个地方你连自杀都做不到,太宰君。太相信所有事都会按自己的计划进行,太相信自己能控制所有人心的走向,会落得最悲惨的下场。

你难道不是吗?
我没有控制过任何人。我只是能听见他们需要什么。
我不能控制你,费佳。但我太明白你了。
“立原,”太宰后退几步仰头望着摄像头,“向‘猎犬’申请一件事。”
几秒钟后,立原站在了牢房前。
“你那是什么语气?”
“在港黑我还是你的前辈。”

“还好意思提!”
“正经的,立原。”
军警皱起了眉头。“你最好别说什么异想天开的东西。”
“把我和费奥多尔关在一个牢房里。”
尽管在精神病院值班了这么久,立原还是第一次用看疯子的眼神看太宰。
“不可能的,”他最后说,“都关在这儿还能互相对话,已经是极限了,你应该明白。”

太宰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好吧,听着,这都是细枝末节,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信任你们,也不能信任你。”
“一切都在你们的监控下,和现在不会有任何区别。”
“那样会变得太复杂。”
太宰脸上划过一丝很难看清的笑容。这是温和的外壳碎裂的恶兆,但他无法从玻璃后面走出来,所以立原没在意。太宰把一只手伸进风衣口袋里,又抽出来举到眼前,他手上拿着——

一支笔。
立原脸色一变。在监控室的大仓烨子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警报按钮,是对医务人员的,牢房里的人发生自残或者状态异常激烈的时候,需要把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紧急召集过来。但她不能离开,规定上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有人看着监控,随时报告情况。
陀思冷漠地看着对面发生的事情。
“哎呀,哎呀,真是给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了。我还没说我要干什么呢。”太宰微笑着拧开织田的圆珠笔,笔尖朝着自己,闭上一只眼打量着光亮的金属尖端。

“考虑一下,立原君,只是让我去对面那个房间而已。‘猎犬’能做到。”
“你觉得你有资本谈条件吗!”立原握紧了发抖的双手,他其实不确定太宰要干什么,但是——
“‘猎犬’不会接受威胁。”
“和我想的一样。那么,试试看吧。”
立原看不到背后牢房里的陀思。雕像一样冷漠的人猛然睁大了眼睛,身体用力前倾却被手铐制住。太宰平静如水的眼睛一动不动,没有看他们一眼。

“再见,费佳。”
圆珠笔毫不犹豫地向鸢色的眼睛里扎了下去。
“太宰!”
“住手。”
笔尖稳稳地停在了睫毛稍上。太宰维持着这个动作,眼都不眨一下。末广铁肠已经走下了台阶,向他们这边走来。
“太宰,你刚才说能说服魔人为我们工作,是认真的吗?”
鸢色眼睛的人笑了,有一丝不寻常的邪气。

“除了我也没有别人了,军警先生。”
“我要如何相信你们没有诡计?”
“我是在复仇啊,军警先生,确保他永远在才这里才是我的复仇。”
“这个需要先和乱步先生商议,经过很多道程序才能实施,你能接受吗?”
“我是相比过程更看重结果的人哦。”
“那么,我保证会做这件事,但也请你保证不会再胡闹了。现在把那支笔给我。”

太宰一扬手,圆珠笔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进送餐口中,发出“当”的一声。然后他笑眯眯地向两个军警举起双手,以示没有别的东西了。
“要遵守诺言啊。”
“你也要遵守你的。”末广低声说,“安排给他搜身,所有的家具全部更换成新的。烨子小姐,警报取消吧,没事了。”
“等等,为什么按了警报之后只有末广先生一个人进来了?不会是从刚才起就没走吧?”

“下午我当班,我打算在门口等到那时候。”
“……末广先生,我们是不是找了好大一个麻烦?”
“那全是福地先生的事情。”
“你可真替他着想啊。”
军警们走了之后,太宰伸了一个尽可能舒展的懒腰,然后回头看着对面。陀思正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
“喊我有什么事吗?”太宰突然问。

陀思歪了下头,表示疑问。
“你刚才喊了我的名字。”
“没有。”
“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
“那是你的幻觉,太宰君。”
“你又为什么会知道我有幻觉呢,费奥多尔?莫非你也有?”
“……”
“提醒一下,你又在和我说话了。”
陀思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太宰低头想了一会儿什么,低垂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费佳,反正你不会原谅我了吧?”
“太宰君,神圣的声音无处不在,你难道听不见么?”
太宰抬起头,看见陀思正懒散地冲他笑,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手铐悬挂在椅子两边扶手上。太宰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这个表情在陀思眼中多么值得赏玩。
“也罢,我在哪里都能听见神的声音,神也能听见我的。不过你许诺他们的条件不觉得难以实现吗?”

“啊,我有办法说服你。”沙色风衣的人笑得暧昧,抬起一只手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等我们在一个牢房里的时候。”
“真是可怕的人呢。但是我很期待你要用什么办法。”陀思从椅子上站起来,也把手覆在冰凉的透明墙壁上。隔着一个空间,他们仿佛把手合在了一起。
警报再次尖叫起来,这次是直通警局的,因为陀思解开了手铐。尖利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就像——就像那个被警车包围的夜晚。大仓烨子死死盯着屏幕,她很快就明白了,什么也不会发生。

这两个人根本没在关心外面的世界。他们可以一直这
样看着彼此。
太宰终于听清了那个神圣的声音。没有人在对他说话,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有费佳的,回声一般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回荡,也许是幻觉,也许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不需要用语言交流的那部分,充满了空气,充满了呼吸,充满了血液与思想:

我爱你
我爱你
结束了。
除了普希金这个名下罪状最轻的人,“死屋之鼠”的核心人物精神状态都令人害怕。冈察洛夫是没办法了,他自己愉悦地笑着供认了脑部手术的事实。果戈里从被捕的一刻就是疯的,一直傻笑到警局,在接受审问的时候问警员要不要看个魔术,然后跳起来用铐住的双手把帽子扣在了对方脸上。有个姓森的医生声称交给他就有办法治好他们,但在侦探社的强烈抗议下,森医生被取消了在这件事

上的发言权。那两个人暂时先放在医院里看起来了。
陀思勉强同意和军警合作,但几乎就是名义上的,他声称只协助自己感兴趣的案子,然后又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毕竟他最感兴趣的是人类自取灭亡,即使看明白也不说出来。太宰积极得像个小孩子,能让他精神百倍的只有拐弯抹角的奇案或者涉及地下的大案,这种机会不多,乱步不在的时候才能轮到他。他有办法从陀思嘴里套出对案情的分析,因为在长谈中陀思会和他分享自己的“人类观察”。

作家织田确实想方设法和侦探社交涉了,并且获得了探监的资格。不是因为他把太宰当成朋友,而是因为他听说太宰没有任何亲友在外面,觉得作为唯一有联系的人,就此消失太不仗义。乱步不情不愿地批准他一年出现一回,可以随时通过侦探社捎话。
中岛敦偶尔出现一次。对太宰他的畏惧和尊敬是相等的。
港黑没有一个人露面,据说他们为太宰再次入狱开了个 PARTY。

“鼠”从此在国际上销声匿迹。陀思对“死屋之鼠”的去向漠不关心。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不过还是有一个问题。
“我出去走走,立原,你看住了他俩。”
“喂!条野先生!苗头不对啊。我也不看,太尴尬了!”
“我们总不能都离开吧,总有一个人不得不看。”
“我真的不想干了。”

“别,我开玩笑的,我们都走吧,有太宰看着他不会跑的。”
“什么?太宰看着陀思?”
“是啊,允许他俩关在一起的意义就在这里。快走吧!”
“停,太宰君,请注意你的举止,这里有三百六十度
监控。”
“费佳,你明知道没有人在看着。”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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