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龙之笼

“今天怎么样?”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末广铁肠。
“没什么特别的,魔人还是不肯说话,而且只要我盯着屏幕看他就闭上嘴,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你每周三和周五值班,每休息半小时就盯二十分钟监控,我也可以预判,区别在于我需要一块表而他不需要。”
怪物。立原在心里嘀咕。

“我有话和太宰说,单独谈话。”
“把他调出来?”
“是的,你们去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必要的时候可以用麻醉。”
“可是已经快一年了他都没有试图跑过。”
“确实,然后他就在一年零一天的时候逃跑。快去吧立原君。”
太宰一副不太领情的样子。自从他死心塌地在监狱里待着,反而对猎犬不太客气,因为不再有求于他们了。相反他们还得精心保护他的安全,万一哪天陀思原形毕露掐死他,都是负责监管的猎犬的错。

末广对他说话也不绕弯子。
“一个很简单的任务。涩泽龙彦要来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叫他来的,为了抓到他,我们需要陀思的配合。”
“你管这叫‘简单’?”
“对你来说。”
“他不会配合的,归根结底是你要我配合。”
军警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没有变化。太宰也知道,对方一边竭力要礼貌地对待他,一边又要压抑内心的紧张乃至敌对,不管他们合作过多少案子,军警们都是这个态度。

“涩泽不认识你,但他一定听说过你和陀思的过往。这些年来他只和陀思长期联络,起码在这段合作关系里互相信任。横滨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城市,他比以前更需要陀思的协助。”
“说起来还真是简单,”太宰的表情灿烂起来,“让费奥多尔把他带到警方事先包围的地方,然后把他俩一起逮捕。但我觉得费奥多尔比这可爱,他会在你们出场之前突然揭露真相,把场面变得相当难看。”

末广无奈地把目光投向天花板。
“玩笑啦军警先生,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配合。”
“出于恶人的准则吗?”
“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费奥多尔不在乎一个什么什么龙的死活,但他也没必要遂你们的意。”
末广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如果放他出去,他也一定会去找涩泽。陀思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势力,最自然的选择就是暂时投奔涩泽龙彦。”

太宰冷笑了一下。他轻蔑的态度没有影响末广的冷静。
“涩泽知道陀思被捕了,否则早在一年前就会应邀来横滨。很多人本来也不相信魔人会就此谢幕,不如说陀思越狱才是正常的,现在正是他差不多会越狱的时间。至少我认为这个圈套有说服力。你们两个联手突破猎犬的监控应该很自然。”
“毕竟我现在的作为在他们,甚至你们看来,才是不可理解的哦。”

“具体细节交给你们自己规划,尤其是你。”
此时只有末广听见条野采菊在自己的耳机里大声说:
“末广先生,现在不需要你陪他聊天啊。”
太宰用戴着手铐的手理了理头发,轻蔑的表情逐渐变成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他从来不把自己当成囚犯,也从来不把对方当军警,某种程度上不如说是国家花钱派来陪他聊天的人。他只不过是现在乐意在这儿休息,万一哪天他突然决定走了,总有办法走出戒备森严的牢狱。

“他们催你了吧?”太宰试图伸个懒腰,手铐使这个动作极其别扭,“要不你把摄像关了吧,就一小会儿,我说完再打开,这点时间我不能怎么样。”
他把戴着手铐的一双手腕举到眼前。
“太宰,现在不是非常时刻,我不需要向你妥协。”
“那你们为什么还需要我配合?”
军警安详地看着他,或者,表面安详。末广黑发底下藏着的星眸总像是在专注搜寻猎物,提防天敌,很难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太宰研究了半天手铐的链子,没有等来回答,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呢,猎犬先生,并不是在担心费奥多尔不配合,因为这用不着担心。如果能遵从他自己的内心,费奥多尔永远不会帮你们。”
他抬起了刀刃一般的眼神。
“你在担心我。当我和费奥多尔按照你们的计划重新回到自由世界的时候,有什么能保证我们还会回来?与其这样,或许不如进行强制抓捕,虽然损失更大但更可靠?”

玻璃外面的人没有回答。
“这样吧,军警先生,关掉监控我就告诉你一个放心的理由。”
末广迟疑着摇了摇头。
“五秒钟就够,”太宰晃了晃手指,“不至于五秒钟就能让我逃跑吧?”
依旧摇头。太宰有点沮丧,仿佛在埋怨对方不信任自己,这当然是没有用的了。
“末广先生,你对他太礼貌了,”条野在耳机里说,“这不是可以商量的事情吧?”

“又催你了。”太宰懒洋洋地说。末广不说话,但是眼神一愣。其实他不知道,每次耳机里有人说话的时候,他都习惯性地轻轻眨两下眼,对别人来说没什么特别,但在末广冰一样的脸上,这就是明显的波澜。
“条野,”军警把食指抵在耳机上,稍微提高了声音,“关掉监控,倒计时十秒。”
“末广先生,我不建议这么干。”他的同伴切换到广播,“十秒钟确实干不了什么,可这家伙太为所欲为了。”

“他确实想为所欲为,可是不行。”
广播沉默了。条野转进了耳机。
“末广先生,开始吧。”
末广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对他放心。我不是迫不得已才把他关进来,而是真心希望他待在这里。”
太宰飞快地说完,稍作停顿,突然说:
“监控室的那位已经听见了吧?我就知道嘛,他能把监控关掉才怪。”

“别关注没用的。”
“好吧好吧,”太宰往椅子上一靠,就好像坐的是家里的沙发,“现在你相信我了?那就简单了。我和费奥多尔需要一天的准备时间,你们也要准备。”
“只用一天?”
“一天不用也行,心有灵犀。”
末广一言不发地把脸转开了,不太想看见那个得意的样子。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假装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我确实不知道。”
“那更好了,”太宰笑得很暧昧,“我需要任何东西你都会提供吗?”
“看你指什么。”
“你是个好人哦,和他们不一样。”
末广叹了口气。
“但是你现在还不能回去,今天有几个人来探视,希望你正经点。”
“没问题哦。”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那个人没有马上走进来。
“应该不用我重复规则了,你是常客。”
“抱歉,一直给你们添麻烦。”
“他几乎不和别人合作,要和他沟通你是必不可少的。”
“啊,谢谢。”
太宰凝视着门口,他当然已经知道这是谁了,在这儿几乎没人说话这么礼貌。中岛敦不知道第多少次走进审讯和探视共用的房间,在椅子上坐下。

“太宰先生……一切都好吧?”
紫金色的眼睛垂着,没有抬起来看过。太宰并不计较他过了这么长时间还心怀芥蒂,毕竟自己当初毫不犹豫就把他打晕了——显然没有愧疚之心。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他大概还会这么做的。
“这里没可能发生新鲜事哦,敦君,除了你们。”
“啊,有别人吗?”

“敦君,教你一个落到这地步还有人来看望你的办法,朋友是指望不上的,要多结仇。”
这句本意是讽刺的话引起了少年的同情。
“我并不是这样想的,太宰先生……而且刚才进来的时候还看见织田先生,他也是来探监的。”
太宰有点得意地用手指绕了一下头发。
敦叹了口气,他经常觉得自己和太宰说话思路会错开,但显然不是谁的错,太宰能够在最坏的情况下保持乐观,他没有这个本事。

“乱步先生让我传达一个口信,要一字不差地告诉你。”
“请。”
“猎犬拜托你的事,武装侦探社愿意协助。”
太宰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是这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敦有些尴尬,“没告诉我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中岛敦呆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军警也在看着也许不好说什么。

“那就没有别的事了,但是我不太,呃,其实我……”
“我不需要人担心哦,我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安全过。”
敦尴尬地挠了挠头。
“说是这么说,我还是有点想问,毕竟和那个魔人,即使在监狱里也很危险……”
“不至于哦,我和费奥多尔是——喂喂喂小孩子不要问这些。”
“乱步先生有时会在侦探社说,太宰先生自从和魔人关在一起,比以前……比以前……乖多了……”

“谢谢,敦君,请别说了。”
“下一个来访者。”末广推开门把人放进来,自己就走了。
织田低着头走了进来,没说什么,直接在椅子上坐下。
“哟,织田作。”
作家已经不抗拒这个称呼了。
“有点事需要找你。”
“有‘一点’事是不会走这么麻烦的程序来看我的。”

“哦,并不麻烦,”这个老实人正经回答了他,“江户川先生特许我来,经过他就很容易,只要间隔时间够长。”
“真是让我没办法。算了,有什么事?”
“孤儿院的选址问题,港黑总是找我的麻烦。”
“哦?现在已经这么没出息了?开始欺压孤儿寡母……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织田只是无奈地看着他。

“现在找我说港黑的事还有什么用吗?”
太宰轻佻地抬起手敲了敲他们之间的玻璃。
“太宰,”监控中的大仓烨子用广播说,“保持距离。”
“听他们说就好像我能徒手打碎防弹玻璃似的。”
“规定如此,不要动气,”条野接过了话筒,“注意探视时间是有限的。”
“总之我知道他们有时会来探视,”织田很老实地继续了,“派一些有合法身份的人来,我想也许你还有说服力。”

“哦~我懂了,”太宰在手铐允许范围内伸了个懒腰,“如果是朋友的请求我可以想点办法,不过要看运气呢。”
“谢谢,”织田苦闷的脸稍微放松了一点,“希望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现在这样子,即使麻烦没来找我,我也要去找点麻烦。”
织田再一次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辛辣味道。
“我的事情就这么多。你在这里还好吗?”

“每个人每次来的时候都问这句话。哦我绝不是不高兴,毕竟再过些日子,说不定连烦人的人都见不到了。”
“什么?”
这次织田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想想哦,为什么突然通知所有探视过我的人今天来探监呢?两次探视之间要隔很长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就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人发现我……”

“太宰,”广播里换成了末广,“你跟他说这些很危险。”
太宰马上闭嘴了。
“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作家摇了摇头,“我只能希望你保重,尤其那个魔人……如果他真像人们说的那么危险,还是想办法换个房间吧。”
“不行哦,看管他也是我的职责。”
“你比上次探视的时候憔悴,他把你怎么了?”

“啊……我真希望你别说了……”
织田一头雾水地离开后,军警带进来一个面色苍白,黑衣黑发的少年。末广查看他身份证明的时候皱了很久的眉,但还是放行了。如果去查这个身份,绝对能够查到一个相应的人。
太宰看着他在椅子上坐下,眼神比刚才和蔼了一点。
“不应该派你来,”他的手铐发出金属的碰撞声,“很多人都认识你。”

“在下的身份是没有差错的。”
“那就放松一点啊。”
芥川把头低下,掩口咳嗽了两声。
“在下听说太宰先生近日要有麻烦才来的,一半为了传医生的口信,一半是自己的意愿。如果太宰先生想回到从前,医生会想办法。”
太宰凝视着玻璃那边的少年。在军警的监视下说着准备好的暗语,而且身份完全合法,还真是有点气人。

“医生要是有办法治死我,那还值得一试,但他不过是撵我卖命罢了。他是不是特别喜欢让你这么大的孩子去送死啊?”
“太宰先生,这不像你应该说的话。”
“嗯哼,那时候是,现在事情不一样了,哪怕你会嘲笑呢。”
芥川保持沉默。这意味着此事值得一嘲笑,但是他不愿意嘲笑太宰。
“那让我们为医生打算打算吧。即使医生派人来也是有去无回,他觉得有这个(他举起戴手铐的双手)就可以把我不当回事?况且你还记得是怎样的一个宝贝和我住在一间房里吗?他会放开我吗?”

黑发少年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太宰说完这些话,表情才变回温柔的样子。
“我不同意的话,你回去会很难办吧。”
“并无不妥。”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织田作的孤儿院你知道吗?”
少年点了点头。
“告诉医生,帮他建那个孤儿院,我就想办法和他联系。”
“可是这里……”

太宰举起一根手指碰在似笑非笑的唇上。
“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芥川又把头低下了。
“在下会传达。”
“我看你应该没什么问题?”
“太宰先生说得很清楚。”
“不,我是说……”
太宰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没别的事你该走了。”
他向后倚靠在椅子上,单方面结束了对话。芥川犹豫再三,用手掩口又咳了两声。

“太宰先生……”
“嗯?”
“您确实不太一样了……在这儿可以直说……是不是那个魔人对您做了什么?”
“……芥川君,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太宰回到牢房,或者,病房的时候,陀思就和他被调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抱膝坐在墙角的床上,低头沉思,连一根手指都没动过。
“哟,费奥多尔,把你脑子里的十个越狱计划分享一个给我。”

那个人过了很久才微微抬起头来看他,细长的眼睛半睁,像是熟睡中被吵醒。太宰在地毯上坐下(这地毯是他死皮赖脸向猎犬争取来的),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反而不急着说话了。
“你刚才说,越狱?”
陀思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动一下,太宰也保持那个发呆的姿势没看他。
“对啊,合法越狱。”

这次陀思在等太宰解释。
“你那位涩泽龙彦要来了。”
“太酸了,太宰君。”
“什么?难道不是你的长期合作伙伴吗?当我在这儿关着的时候?”
“所以我说你太酸了。”
“哦。”
片刻的沉默。
“你要怎么保证我不会逃跑?”
这个问话表明太宰不用对此次行动做任何解释了,甚至也许就在他被调走那么长时间的时候,陀思就已经想到他们即将被派出去。

“用行动保证,还能怎么样。”
陀思转过脸来看他,带着迷离的笑容。
“猎犬不会跟踪?”
“被涩泽发现就得不偿失了。”
“你知道要做到天衣无缝就必须死几个人,是不是?”
“费奥多尔……你绝对比这聪明。”
“不带走几个就从这里走出去可不行啊。”陀思修长的手指指尖相抵,声音飘渺。

“咳,我们不能这么干,会被当场击毙。他们不会用狙击枪的唯一原因是我们站在他们那边。”
“要怎么骗过涩泽龙彦?”
“他有那么聪明吗?”
“他是个愚蠢的人但是他不傻,太宰君,能懂吗?”
“好吧,”太宰自暴自弃地向后仰躺在地板上,手垫在脑后,“怎么解决这个是你的问题。”

他听见陀思轻轻地笑了。刚才那些话只是为了挤兑他。
“太宰君,正经回答我,”费奥多尔的眼睛里仿佛有诱人发疯的月亮,和神话里的一样,“你会不惜代价再把我带回这个地方吗?”
这回是太宰笑了,很轻松,还有点怪陀思问了傻问题的意思。他望着天花板,就好像躺在大船的甲板上望天,还有海风吹过一样。

“会,”他说,“如果你再杀我,我就和你殉情。”
他没看陀思的表情。他不想看见。他更希望自己没那么聪明,即使没有去看,没有听,也知道陀思在想什么。
“你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试过很多次自杀吧。”
“啊,不在这儿的时候也试,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是在这儿更不方便了,这里根本没有……等等,你觉得我会抵御不了?”

太宰瞪着浅笑的爱人。
“涩泽龙彦用合法的方式杀过很多人。对付你根本不需要费那些劲,给你一瓶毒药就会吞下去的。”
“现在不一样了,”太宰懒洋洋地说,“现在除非你和我殉情,否则我是不会死的。好啦好啦我们总得干点正事,今天夜里要选个时间动手。”
“在军警监控底下商量越狱有点好笑。”

“是娱乐项目哦~”
太宰闭上眼睛,他已经开始回想恍如隔世的自由时光了,连这个封闭的狭小空间里也仿佛充满了街道热闹的声音。
坐在餐桌边的白发男人,一开始专心摇晃着酒杯,辨别酒的清香味,没有意识到或者故意无视他们的到来,但他对面确实还摆着两个空杯和两套餐具。他们选了一个有点温暖的夜晚见面,室内供暖又很旺,那个人把长外套脱了下来,只穿衬衫。他本人苍白得像纸,有点像陀思平常的样子,他的面相和本人的作为毫不相符,也难怪能打开那么多人的内心,不夸张地说,像个女人。配上卷曲的头发,可以说是个有些魅力的女人。如果他肯笑一下也许还很妩媚呢。

“为我迟到了太久而抱歉,涩泽君。”
陀思淡淡地开口了,同时把身上的小斗篷脱下来交给侍者,他也觉得这里有点热。涩泽龙彦现在对他如此轻视,难免令人不快。
“确实很久,‘魔人’费奥多尔,我原以为一年前我们就能把横滨拿下的。”
涩泽开口了,声音不像外表那么温润,比他外貌的年龄老得多,而且微哑,令人想起一个巫婆慢条斯理地宣告预言的场景。

“不能事事都尽如人意。”
“可我听说你是受从前的亲信背叛才落到如此地步的。”
“啊,‘如此地步’指的是什么?我现在不是站在这儿吗?”
陀思脸上浮现出迷人的笑容。他微微转身揽住身后人的手臂,把他拖到了身旁。
“再说那个罪魁祸首我带来了。”
这是太宰第一次见到涩泽龙彦,他毫不掩饰地观察对方,倒也合理。那个人放下杯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公然选了这么明显的地方会面哦。”
“我已经准备好了二位的身份,短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上前菜之前说完吧,”陀思在椅子上坐下,微微垂下眼睛,“我想安静地吃重获自由以来的第一餐。”
“太宰君好像呆住了呢,对自由世界还不习惯吗?”
太宰治也脱去了白色西装外套,心里暗暗抱怨这衣服太板。桌边三个人都是白色调,看上去有点奇特。

“涩泽喜欢白色,好像没什么可选。”他想起陀思在牢房里这么说。
我还很少去投什么人所好呢。
“说真的哦,外面很吵,”他也露出了和陀思差不多的微妙笑容,“牢房里几乎没有什么声音的,费奥多尔知道。”
“你协助警方把费奥多尔抓进精神病院的流言是真的?”
一瞬间的沉默。桌上的蜡烛燃烧仿佛都有声音。陀思抬起眼睛扫视了一下另外两个人,眼神毫无情绪。

太宰的笑容没有一点瑕疵。
“是哦。”
“你是自愿的?”
“那里还没有人能强迫得了我。”
“如果不是二位联手,也不可能从猎犬那里逃出来吧?”
“勉强。”
“那么能告诉我太宰君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吗?”
涩泽向葡萄酒瓶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自己动手。他的笑容,正如刚才想象的那样,有种阴性的魅力。

“算是入职面试吗?”太宰歪头看着涩泽。
“太宰君,当初你属于某个组织的时候,也会为了它的安全去研究每一个新人吧?也许做得比我还过吧?”
“说得也是哦。”
太宰马上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表明只要给他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他就不会觉得不满。
“没有人被骗到在监狱里过一辈子还能释然吧?如果是自己的搭档乃至情人,只会加倍仇恨而不是原谅。”

白发男人有意看了一眼陀思,他只是低头不语,看上去像睡着了。
“那为什么又逃出来了?”
“费奥多尔是蛊惑人心的大师呢,即使你知道他有阴谋也欲罢不能。我差不多消气的时候,他突然提出了越狱的办法作为挽回的条件。我怎么可能拒绝呢?”
太宰暧昧地把一只手放在陀思肩膀上,被轻轻推了下去。

“也就是说……和好如初?”
“只有永远的利益。”陀思低声说。
“也罢,除了相信你们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在横滨我唯一有交情的只有费奥多尔,他与你相熟就再好不过。接下来,费奥多尔有什么打算吗?”
太宰给陀思斟上了酒,然后斟自己的。陀思苍白的指尖捏住高脚杯轻轻摇晃了一下。
“就我个人而言当然是尽快离开日本回欧洲。那里还有我的余部和熟人,如果没有闻讯散伙的话。”

“太宰君呢?”
“跟费奥多尔走,反正日本待不下了。”
“看来我们都有相当的计划了,”涩泽慢慢十指交握,盯着对面两人,“我可以为二位提供所需的资源,交换条件是二位必须先帮我拿下横滨。”
“横滨的……什么?”
佐餐面包上了,三人安静了一会儿,太宰漫不经心地用叉子玩着盘子里的黄油花。

“我很想说‘一切’,但大事不能操之过急,二位可以从银行开始。”
他停顿了,想给那两个人时间商量,然而他们甚至没有对视一下。太宰把黄油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陀思又给自己加了点酒。
“我也为别人工作过,”费奥多尔自言自语般回答,“是与我互相信服的人,名义上是我的老板,实际上是志同道合,只有这一种情况。”

涩泽疑惑地看向太宰。
“他在说你不够格,”太宰说,“不过我不同,只要对方能给我需要的东西,哪怕是讨厌的人也可以为他做事。”
这个回答让涩泽比较满意。
“费奥多尔,其实你在想什么在我看来一目了然。你不想变成我的下属,但是这个交易,很显然,你不得不接受。”
陀思星光般的眼睛温柔如常。

“涩泽君好像是以为死屋之鼠没有了,就应该这样对我说话呢。不过也罢,感恩是美德。况且军警现在应该在海关张了网,很难混得出去。”
“那么我们说定了?”
“定了哦。”太宰微微一笑,陀思没有表示异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涩泽。
涩泽把酒杯放在桌上。察觉到陀思的目光,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下意识攥紧高脚,手指上都留下了红印。但他并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像小孩子眼看自己朝思暮想的宝物马上就要到手,激动得不能自已。

“我安排了住处,很安静,也很安全,信任二位不会惹麻烦,不过即使有麻烦,周围也有人为你们摆平。我不能亲自带你们去,所以记下来,然后把这个销毁掉。”
“当我们是什么人嘛,嘱咐这么周全。”太宰从涩泽手中接过一张名片,上面写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毫无疑问地址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电话号码一栏被酒渍完整地挡住了。

“用我给你们的手机联系,我会主动联系你们,也只有我会联系你们。已经有人放在你们的外套口袋里了。”
“比港黑有过之而无不及呢。”太宰没有语气地说。
“什么时候要那套方案?”
涩泽望向陀思,那双冰冷的眼睛让他暂时从得意洋洋中冷静了片刻。
“当然是尽早。”
费奥多尔淡淡地笑了一下。

“今晚我总该有时间和太宰君看看横滨的夜景吧。”
你会想念俄罗斯吗?
太宰几次想开口问这个问题,但是都忍住了。在那么长的独处时间里没有过问这个,突然在这紧要关头把话题岔开,恐怕会扰乱陀思的思路。
俄罗斯现在很冷吧。
如果爱他不能使陀思变回一个普通人,至少,也许,乡愁可以让一个人更有人情味。但是他忍着。涩泽龙彦在预备好的公寓里装满了窃听器和摄像头,花心思把它们都拆除可没有什么好处。但是经过鵺报精神病院二十四小时无隐私的生活,这两个人已经无所谓了,可以自然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交流是最大的问题。不能真正交谈,也不能写字,光明正大说代码会引起怀疑。按常理他们两个也应该尽量不出门,布置在附近监视的人也非常棘手。费奥多尔花了一些时间研究这部手机,想绕开又不能破坏那些监听,最后太宰劝他别惹麻烦。别人的帮助无关紧要,但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涩泽发现,就要费百倍的力气才能赢回这个家伙的信任。他们只能各自独立地在摄像头下思考,并且期望对方也把要素都考虑到了,同时还要就洗劫银行的阴谋交谈。

冰冷的指尖突然点在他的额头上。
“太宰君,注意力不集中,在想什么?”
“……可以说是在想你吗?”
“你试试看。”
“在想一个无关的问题,”太宰叹了口气,“你会想家吗?”
陀思皱起眉头。
“这世界上的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一样可憎?”

“一样有罪。”
“如果你没放弃这个想法……”
“就一直会继续哦。”
陀思伸出的手抚摸了两下太宰的头发,作为他凝视的回应亲昵地笑了一下,但是显得有点虚弱。这时他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提示灯亮了。他拿起来扫了一眼。
“我们没时间说闲话了。涩泽君让我们去他那里见面。”

“费奥多尔,我们……”
太宰没有说完。陀思温柔地看着他。
“怎么了,太宰君?哪里跟你想的不一样吗?”
“没有,”太宰把眼神移开了,“和我预想的完全一致。”
那是一间空空的房子。很偏僻,很小,而且在这个季节很冷,也许是为了不让人发现这里有人,完全没有供暖。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涩泽龙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个酒瓶和几个空杯子,就差不多占满了。客厅里没开灯。他用白色大衣把自己裹得十分严实,连同披散的白发,在昏暗的月光下就是一个朦胧的白影。太宰表现得很自然,满不在乎,陀思悄悄拉紧了衣领,阴郁地观察着另外两个人。

“我可以认为你们完成计划了吗?”涩泽的声音在夜晚显得阴森恐怖。
“我们两个也从来没有一下端掉这么多,”太宰语气辛辣地说,“还是不轻敌为妙。”
“噢~你觉得一个人能完成吗?”
太宰看了一眼陀思,他没有回应,因为问的不是他。
“时间加倍的话,我是没问题。”
白发男人起身向他走来。

“太宰君,你果真认为我需要你们抢银行吗?”
“如若不然?”
“我对世界觉得无聊,”涩泽冷漠地看着他说起了无关的话,“因为所有的人对我来说都是一眼就能看透的。他们每个人是什么性质,碰到另一个人会发生什么反应,都是既定的。我想了很多办法打破这个现状都以失败告终。”
“哦呀,”太宰不眨眼地看着他,“开始像是炫耀了哦。”

“听说你们二位入狱的时候我觉得很失望,横滨这块地盘已经变得枯燥无味,难以咀嚼也难以消化。”
涩泽惨白的手指伸进大衣去摸内兜。
“但当我来横滨的时候,你们像大家传说的那样,突然又回归了,我开始想,也许这是命运把两个能让我觉得有趣的人送来,让我体验一下看不透的游戏要怎么玩。又或者……”

他走到月光下了,他的脸苍白得像已死之人,笑容狰狞可怖,白天的美貌荡然无存。
“如此巧合根本就是人为呢?”
太宰没有回答。陀思无声无息地从他们身边退开,走到较远的地方去了。
“我来横滨是完全秘密的,不可能上报纸,你们不会知道。之所以时间如此精准,是军警告诉你们的吧?太宰君,连每一个字都计划得滴水不漏,可是却还没行动就输了呢。”

“很遗憾你不相信巧合。”太宰只说了这么一句无力的话。
“如果费奥多尔没有背叛你,也许我会信的。”
他是故意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台词的,从他恶意的笑就能看出,他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为能看见太宰的反应兴奋不已。太宰蓦然抬头望着站在沙发旁的陀思,那个人专心在开那瓶酒,自然得就像在自己家里,把一个杯子里斟上酒,才抬头看着太宰。

“太宰君,”费奥多尔举起酒杯做了一个致意的手势,深红色的酒衬得手指雪白,“我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呢?”
涩泽低哑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费奥多尔,你说应该如何处置他?”
陀思很慢,很仔细地把口中的酒咽下去。
“随你高兴,不过……”
他只来得及说到这儿。

太宰在感觉到痛之前先察觉到了冰冷。
血用了一些时间才从外套底下流出来。太宰没有马上倒下,带着嘲讽的表情看了涩泽一会儿,才违反意愿跪在了地上,匕首还插在肋下。陀思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的场面,但当他再次把杯口凑到嘴边的时候,眼神已经变成欣赏和戏谑了。
“冲动了,涩泽君。你又不能请人来清洗地毯。”

这句话让涩泽放弃了把刀拔出来。他站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因为有大衣挡着,没有血迸溅出来,但是他在发抖。为了不让陀思看出来,他马上把双手都插进口袋里。然后他向酒桌走去。陀思轻快地给他斟了一杯,用空着的那只手递给他。涩泽接过来摇晃了一下杯子。
“他没有什么可以留下做纪念,你不介意我等下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吧?哦,是我的疏忽,酒应该提前醒好的。”

“我喜欢苦涩的东西,它提醒我想起一些事。”
“哦?”
“你应该能明白,”陀思盯着自己手里的酒,仿佛能看出倒影似的,“基督遭到背叛之前,曾请求神收回这杯苦酒。”
涩泽没说话,刚才激动的情绪让他有点渴,正在专心体会酒从舌上和喉咙流过的感觉。
“但我一直在想,那背叛的人是不是也应该有一杯,虽然书里没有直接这么写。”

“害死情人还是不忍心吗?”
陀思抬起头向他笑了一下,淡淡的,在月光下有些微的甜味。涩泽已经把杯子喝干了,他转身要拿酒瓶,却一个趔趄摔在了小桌上把它砸翻了,玻璃杯滚落一地。紧接着视野变得模糊,他努力了一下要爬起来往前走,结果是仰面倒在玻璃碎片上。陀思出现在视野里,神情冷漠。他求助地伸出一只手,舌头麻木僵硬,想要说话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他看见费奥多尔淡淡的微笑在黑暗中逐渐消失。
“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打算喝下它。”
涩泽完全安静下来之后,太宰单手撑地吃力地站了起来,刀子还在身上。陀思转身向他走来,眼神含笑。
“我就知道……会这样……咳……”
“没办法哦,总有一个人要获得他完全的信任。”
“你最好告诉我这家伙值得……”

“能看到太宰君这样的表情就超值了。不过在此之前……”
苍白的手指迟疑地点在刀柄上。
“没捅进去,”太宰擦去额角的汗水,“他不会杀人,因为从来不是自己动手。当然要是拔出来就会暴露了,没有流那么多血——啊!!!!!”
陀思无言地拿着刀转身走了,全然无视背后太宰差点又跪下去。

“那也慢点拔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宰的惨叫声突然断了,因为他看见陀思向涩泽走去。
“呃,费奥多尔?”
没有回答,陀思把手里的刀转了一圈,刀尖向下,跪下一条腿
向死尸多插一刀不过如此哦。
扬起匕首的时候他的眼睛甚至没动一下。
“费奥多尔,住手。”

一只手抓住了他纤瘦的手腕。
“我比你想这么干,”太宰用苦涩的声音说,“但是现在不能。”
陀思没回头看他。
“让他们留下你的生命是我目前为止最难解的题,如果你现在杀了他,我就再也争取不到了。”
“有别的办法哦,太宰君,”陀思稍微挣扎了一下,但是太宰死死攥着他的手,“我们可以走。”

“你不是为了逃跑才这么做的。”
陀思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松开手让刀落了下去,太宰也放开了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他们反而觉得有点尴尬。
“现在呢?”陀思冷冷地问,“猎犬的强效药跟毒药差不多,十二小时之内他都会不省人事。你身上的定位还好吧?”
“啊?”
“别和我装傻。没有别的办法和他们联系了,他们也不可能放在我这里。”

“确实……啊……不行了……伤口比我想的……费佳,费佳我好像要死了……”
“装够了就自己爬起来哦。”
骗抱阴谋败露好像也没有什么所谓。陀思被突然抱住的时候回头挣扎了一下,看见了太宰在黑暗中温柔的表情。
与此同时,横滨郊外的树林。
乱步轻手轻脚走进来的时候,那个黑发少年也敏锐地回头盯着他。

“喔,真的叫一个孩子来联系啊。”
“侦探社与此事何干?”
“给你捎个信而已,免得在这里白白等一晚上。太宰不会来了,但是别怪他不守信用,这可不是故意的,而是他没法赴约。就在刚才越狱的两个人已经被军警抓获,送回鵺报精神病院了。”
芥川愣了一下,随即皱紧了眉头。
“我为什么相信你?”

“不相信也问题不大,等不到人就是了。不仅是你,还有埋伏起来准备强行把人带走的那些人,最好也回去吧。”
“我并没有在等,我没有和太宰先生约定时间地点。”
“没有,但是这里好像对你来说很重要,太宰这么说过,而且你应该是自越狱的新闻传出之后,每天都在这里等?”
侦探说的话越来越令人讨厌,但他看起来是没有战斗力的人,芥川并不乐意对他动手。况且他全都说中了。

“不信就关注一下新闻吧,很快就会有的,我只是因为职业原因才第一时间知道的。毕竟因为这两个家伙逃走,横滨乃至全国都紧张好几天了。”
乱步举起手机晃了晃,屏幕显示的是和末广的通话记录。少年陷入沉默,他不想承认自己相信了。
“还有织田先生的孤儿院……你们已经放过他了吧?既然现在也不可能用他要挟太宰,就别出尔反尔了。我听说森先生在一般情况下对小孩还是不错的。”

芥川阴沉地点了点头。
“已经说好的自然不会反悔。”
“那再好不过。哦差点忘了,太宰让我和你说,不要勉强自己喝酒。”
因为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很有趣,乱步眯起了笑眼。
此次行动他们大获成功,涩泽本人和整个组织的核心人物全部落网,剩下的扫除工作就是后话了。陀思沉默了半个月,一个字也不肯向军警透露,因此所有的信息采集都是在太宰的病房里进行的。太宰的恢复能力强得离谱,出院时像刚度假回来。涩泽比较倒霉。军警给太宰的药剂是一小瓶,本来指望他用上一半就够了,结果陀思直接把瓶子倒空,以至于涩泽醒过来之后脑子都不太好。在他完全恢复以前,也暂时放在鵺报精神病院。

太宰在军警的看守下走进牢房,首先看见的是身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安静看书的陀思。
“费奥多尔!可惜你又没摆脱掉我~”
“请安静。”
“那本书就那么好看吗——”
太宰在地毯上坐下,仰脸观察着他的爱人。末广从外面把门锁上,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可以问你了,太宰。根据这次任务的结果,我们可以对你们的条件做一些改善。近期不过分的要求经过讨论几乎都可以达成。”

“费奥多尔只要书可有点奇怪。这两个星期足够他把那本书连标点符号都背下来。”
“因为只有书通过了。”
“我嘛……”太宰把指尖点在下巴上,“我想要螃蟹。蟹肉罐头也行。”
“没意思。”陀思冷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要鱼子酱。”
“顺便给乱步要一点薯片好了,他每次来都不知道干什么好。”

“伏特加可以吗,兑进去的果汁另算,五十度以下就算了。”
“费佳的身体不适宜喝酒哦,不如把名额给我来点清酒。”
“面包要硬一点的好了,我要的想必你们也没有。”
“再来点鳕……”
“你们两个不是来度假的!!!”
除去条野和大仓的狂笑不小心从广播里传了出来,还有一个人悲惨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喧闹中。对面牢房里的涩泽龙彦恶狠狠地敲着防弹玻璃。

“军警,我申请换牢房。”
“哦,你今天清醒了不少。”末广没有语气地应道,“那么你想换到哪里去?”
“去看不到这两个家伙的地方!”
“给他换吧,军警先生,”太宰说,抬手轻轻抓住陀思的衣领,“因为我可是连今天都等不过呢。”
他仰起头,刚好被俯下身的那个人吻住了唇。

(完)
外婆养大的养育之恩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