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陀] 晚钟 6

六
“什么事？”
站在门口踌躇了很久最终想要走开的果戈里，听见伏案写字的陀思突然这么说。
是啊，什么能瞒得过他呢。
身披白衣的青年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即使已经被发现了，他还是习惯于在陀思的房间里放轻脚步。这是童年时无数次试图偷袭失败留下的习惯。陀思从书桌前转过身来看着他，神情疲倦。
“我看你需要休息。”一直在嘴边打转的话没有出口，变成了别的。
“谢谢，我不觉得累。”
“三天没睡觉了，他们看见你精神不好会起异心的。”
“我有那么……不可怕吗？”
果戈里沉默了。他很想挤出一个平常那样的诡异笑容，但是望着陀思那双温柔的眼睛，他的戏法总是卡住。
“这不是你想说的，”陀思站了起来，向他走去，“你刚才犹豫的时候想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
“如果知道就不会等你问了。”
“陀思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哦~”

苍白的人只是笑了一下，抬手理顺了果戈里疯跑弄乱的刘海儿。平常像小丑一样没轻没重的孩子有点发愣，一时冲动想抓住那只纤细的手，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
爱开玩笑的小丑卡住了。不只是他知道自己要说的话陀思不会喜欢，当前最紧迫的是他连撒谎都不能集中精力。烛光下的费奥多尔他理应习以为常了，但现在那个苍白的人披着老旧的睡衣，在柔和的光晕里向他浅笑的时候，他的眼睛被什么罪恶的力量牢牢吸住。陀思微微眯起的眼睛，即使眼神冷冷的也看不出来了。陀思的黑发，因为一天没出门，凌乱地散落着，让果戈里感到一种不祥的兴奋。陀思放在他额头上的手，苍白纤细，还有从敞开的睡衣里露出的锁骨，太瘦了，突出的骨头也比常人瘦。
果戈里不眨眼地望着面前的人。陀思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亦不遮掩，他却在用这样的一双眼睛观察他。罪恶感油然而生，然后被他隔离在达不到内心深处的地方。
陀思只看见那孩子的眼睛闪闪发亮，十字看上去有如神圣。他不由得严肃起来，收敛了笑意。

“说吧，我不会对你生气的。”
果戈里深吸了一口气。
“——前提是要说实话。”
陀思补充内容的时候意味深长的表情显得更美了，但是果戈里现在难以体会到，那对星光一样的目光同时也像针，一直扎到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我们……做这些……是为了神，对吧？”
疲惫的笑容浮现在陀思的脸上。
“没错哦。”
果戈里摇了摇头。
“你是，但我并不是。我全是为了你。”
面对这个回答连陀思都愣了一下。果戈里曾经以为他是不会因为任何事惊讶的呢。
“果戈里，我很感激，”费奥多尔安详的笑容逐渐又回来了，“但我很早以前就说过，我们是为了消灭人世间的罪恶才实施这个宏大的计划，其他事情都不值得这么大的代价。”
“我知道，”果戈里呆呆地看着他，“但我有生以来只相信你，无论你下达什么样的命令，无论是不是出于这个目的，我都会履行。”

他很担心这样的坦白会被否决，但陀思只是笑了一下。“不用焦虑，你会逐渐明白的。”
我……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果戈里突然大胆地想，他想知道在陀思面前思考叛逆的事情会不会遭到神罚，然而事实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连他的监护人都没有发现他在想什么，因为果戈里依旧维持着那副孩童神情。这份小小的邪恶让他内心因为狂喜而悸动了一刻。他能瞒得过陀思了。
“陀思，”他终于下定决心，“我的罗姆人朋友们已经绝望了。他们有些人已经情愿改信，但圣母院还是没有放过他们。”
一个有点恐怖的笑容从陀思脸上浮现出来。你终于说真心话了，果戈里看着他仿佛听见了这样的话，你终于肯对我说实话了。
那扮成小丑的孩子下意识颤栗起来。
“他们是拒绝了神的异教徒，是崇拜魔鬼的巫师，”他抬起双手整理了一下果戈里的衣领，“这样的人会不惜撒谎，装成驯顺的样子来躲过惩罚，如果轻信了他们，就会把蛀虫放进神的国度。你从我们的敌人那里学会了很多东西，这很好，但是到此为止了。”

“那毕竟是我的朋友……”
冰冷的指尖抚过他左边的眉骨，就是瞳孔是十字的那边眼睛。果戈里沉默了，任凭那个人仔细观察自己的眸子。
“除我以外没有人是你的朋友。你甚至数不出哪一个人不恨你，只因为这只眼睛。假设当初我不在那里，他们真的架起了火堆，你以为那些顽童朋友们不会聚集在火边盯着你的骨头化成灰吗？”
果戈里凝视着他。
“陀思认为应该杀到什么时候？”
“背叛神的人，欺骗神的人，全都消失为止。那时这里才是你可以自由自在生活的地方。”
果戈里一时无言。他最后想问但是隐约意识到绝对不能出口的话是：
如果没有你呢？
如果不是你把我，把他们所有人关在这里，我早就已经自由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