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陀] 晚钟 7-8（完结）

我究竟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我现在自己哭得要死。
七
果戈里对人类没有什么幻想，他知道走出圣母院的庇护，并且没有陀思的震慑，他的生存要比现在艰难一千倍。但是陀思选择性无视的是，这个孩子早已学会了在那样的世界里生存，并且通过挖苦和折磨受苦的人类获得乐趣。哪怕那些人终于有一天抓到了他，把他那只魔鬼的眼睛活生生挖出来，把他成两截，放在广场上示众，他也只会疯狂地哈哈大笑，人的面孔越扭曲，行为越野蛮，他笑得越肆无忌惮。陀思把他教会了，他却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生长。
他不想要安全了。他想要自由。在那广大的世界里，罪恶弥漫，痛苦统治的世界里，有多少丑恶的悲喜剧上演，有多少口歪眼斜的丑相登场，而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错过。况且……
如果陀思只是他们中的一员呢？
只是屠杀比自己的弱的人以沉醉在神性的幻象中？
他美丽的面容正在因为这个变得比那些人更为憔悴，更为病态？

如果那样的话……
果戈里把帽子立在指尖转了个圈。钟楼上的风没有把它吹倒。他平静地望着黄昏的金色云彩，还有在空中盘旋，准备归巢的鸽子。他小的时候曾经撵着它们跑，让它们不敢落在广场上，为此喂食的修士还不止一次训斥他，而他只是冷漠置之。那老头儿入土的时候，他都不知道他埋在圣母院墓地的哪个位置。是啊，小时候他钟爱过那些鸽子，但是现在他厌恶它们了。盘旋着，每天重复同样的轨迹，贪恋笼子里的食盆，偶尔有一个偏离了回家的轨道，就会被某个顽童扒了毛穿在树枝上烤。
这个城市曾经充满了危险的，邪恶的趣味，现在在恐怖的笼罩下变得无趣了。
他喜欢乐园但讨厌牢笼。
那么也许，他更喜欢失乐园。
他为陀思杀过很多人了，现在应该为自己做点什么了。
果戈里站了起来。晚钟要敲响了，他必须从钟楼上下去了，陀思嘱咐过的。
平生第一次，想起陀思的面容和声音，果戈里觉得无趣。

他突然回想起以前修士们说过的，圣母院地窖的某个地方还贮藏着大桶的火油，因为搬动更危险，所以一直放在那里。在战争时期，圣母院高大的围墙和坚实的建筑可以作为防御工事。
他希望火的颜色会和黄昏一样。
八
那个时候还剩下的市民，除去悄悄抛家舍业逃出城去的，至多还有原来的一半。如果他们还没被死寂的气氛压垮，如果他们还有勇气在夜幕降临时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看夜空中的星星，或者残月，或者仅仅是深沉的夜色，如果他们没有怕陀思的狂热信徒和支持派的修士怕得要死，他们就能从头至尾目睹那场浩劫。
火不是一下就烧起来的，但是在没有一个人敢点灯的黑暗夜晚，木制结构猛然烧着的光芒也能照亮城的中心。它是从两个地方开始的，圣母院的脚下，和最顶端的钟楼。这宏大的建筑原本是石头筑成，自己就可作为一座城池，火不能伤筋动骨，只有少数木质的棚屋和仓库可以一下点燃，但只要嗅一下周围的灼热空气就能明白，纵火者是个疯子，他把整个建筑的地下室和底层都铺满了火油。虽然不能伤及内里，这座石头城，这狰狞的，千奇百怪的，如同一头巨兽的圣母院还是能够在表面熊熊燃烧。如果火烤破坏了石头自身的坚固，它最终轰然倒塌也不是不可能。

但纵火者并没有想那么多。他也没有想要一定毁掉圣母院。他只是想要一场这样的火。高大到能够引起神的注意，热烈到能把这块土地变成人间地狱的篝火。他出生的时候人类曾经想这样对待他，没有得逞，现在他把这火还回来了。
他也没有想过之后该怎么办。
离得较近的人先被炽热的空气，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修士的惨叫呼救声，还有刺鼻的烟雾唤醒，然后被火狱吓得呆若木鸡。圣母院屹立在火中。如果不是地狱向神明宣战了，就是神本尊降下天火把它陷入火海中的。那钟楼已经开始垮塌，大大小小的钟用了很长时间才都烧得通红，即将坠落人间，它们多年来的栖身之处火光冲天，那是城的最高点，方圆几百里都可以看得见巨大的火把，如同一座耀眼的灯塔。曾经在那里嬉戏玩耍，以捉弄敲钟人为乐的孩童早已不见踪影。人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时，便拖动石化般的腿连滚带爬跑到街上，想要从天罚中逃命，就这样越传越远，因为人口变少显得空旷的城里回荡着尖叫和哭号声。一些有胆量的青壮年想去救火，最终也不得不作罢，此时把全城的桶都用上，把井全倒空，也无济于事。

平民的房子全是木结构的，等到火苗蔓延时这里很快就会被整个吞没，和书中所写一夜之间夷为平地的罪恶之城一样。没有人能熄灭它，它会像巨兽一样爬动，前进，走到任何地方，谁也不知道它最多能到达哪里。
那个时候，甚至于，后来的很多年里，人们对“大火”的解决方法只有，等它烧完。
果戈里知道深夜的火不会是宁静的。城会比庆典的时候更热闹，人们会比争吵的时候更响，面目更狰狞，也更有趣。他坐在圣母院的屋檐上，手里把玩着自己的半块面具，白色披风甩在一旁，凝神观看全城的闹剧，身边空气逐渐变得火热，他彷佛没有感觉。随着人们声嘶力竭的声音没过了火的声音，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圣母院上还有一个人，小丑终于难以压抑胸口横冲直撞的狂野兴奋，站起来张开双手，彷佛火焰是他手臂的延伸，而他正要拥抱这座可笑的城，把四散逃窜的滑稽人类攥在手心里。他无法抑制的尖声狂笑在自己听来也很可笑，于是他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全都淹没在钟楼崩塌的巨响里。

脚下的建筑有点摇晃，他努力保持了一下平衡，这个时候他看见那个一身黑色的人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果戈里露出了玩味的微笑，火光映在十字眼眸上，明亮得刺目。
他真想看到陀思惊慌失措的样子，崩溃，哭泣，向他伸出双手的样子。但他知道那永远只能是一个梦。那是一个活生生身处地狱都不会皱一下眉的人。陀思，真是一个完美的人啊。否则为什么在这样的炼狱里还会稳稳地向他走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呢！
“你知道是我？”他大声说，因为刚才在炽热中用干裂的嗓子笑了太久，声音又干又哑。
陀思点了点头。烤热的空气在流动，他看上去像一个梦。
“为什么？”果戈里大声叫道。
“我并没有预见到，”年轻的主教淡淡地说，“但是这件事，并没有超出你的范围，所以即使发生了我也不觉得惊讶。”
陀思的冷静一时让果戈里十分气恼，但他马上注意到主教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于是又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想知道为什么？”
陀思摇了摇头。
“如果我不知道为什么，果戈里，我就不是这世界上唯一了解你的人。”
白色的小丑笑容变得刺眼。
“试着说说，陀思，如果足够高明说不定我会笑得出来。”
他想自己是有资格激怒他的。然而陀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笑容有点疲惫，和平常一样。他继续向果戈里走过来，伸出一只手。
“你只是从来没长大过，果戈里。你想要的东西在不断变化中，正在把手伸向某样东西的时候，就会突然不想要它，而把目光投向别处。你会把上一秒还想要的东西踩在脚下向下一个跑去，我知道我不是例外。”
他的手已经伸到眼前了。
“那是你要的自由，果戈里，因此你突然决定抛弃什么的时候最为美丽。”
如果在几天以前，被陀思轻松地说中了要害，果戈里会感动到心脏发痛。这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事实，他曾以为没有语言能描述，也就没有人能理解。但是陀思能，这个他已经轻易决定不要的人，一如既往能理解他。如今却是相反了，那个人描述得越精准，他越如鲠在喉。

“是的，我不想要你了，”果戈里说，“你也接受了吗？”
他终于看见陀思的笑容里融入了苦涩。
“这些，”苍白的手指向四散逃命的人群指了一下，“是为了你准备的。”
那孩子疑惑地看着他。
“一座被精心筛选过的，只有神钟爱的人才能存在的城，只有在这里你能摘下那块面具活着，像一个普通的孩子。当然这是我的计划，如果你不想要，”陀思把指尖抵在一起，但手还是微微颤抖，“就去你感兴趣的世界吧。”
没有什么比这段突如其来的话让果戈里更愤怒。他自己都不知道怒火从何而来。陀思平淡的语气，微微下垂的眼睛，说话时温存的神态，都让他想要像野兽一样咆哮。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因为他根本不想要，陀思缜密地花费了那样的代价建构的东西，他一点，也不想要。因为这个，他更加不想要陀思了。
不想要。孩子一样简单无邪又最为残忍的稚语。不想要。
在头脑转动之前脚自己动了。他开始向陀思走去。

“我会去的，”果戈里用压抑着笑的语气说，“我知道外面有多少有趣的东西，我会去的，每一个你想象中的神钟爱的城都会被变成炼狱。你侍奉的那个神，我也厌倦了。”
陀思的笑容没有改变。他任由果戈里逼近。
“好啊。”
“我也不爱你了。”
“我会永远爱你的，果戈里。”
这个时候小丑向前冲了一步，他从没有这么大胆地和陀思身体接触过，手掌贴上那个人的胸口时他觉得手在发烫，像有火在烧。陀思向后仰过去的时候向他伸出手，但并不是求救，没有试图拉住他。冰冷的指尖从他手背上轻轻划过的时候，他看见苍白的人笑容温柔，亮得像火光。
在无比漫长的一秒里他通过唇形读出了陀思在说的话。
你真美丽，尼克莱。
他以一个近乎解脱的轻松姿态落下去了，黑发和主教的黑袍疯狂乱舞，瞬间消失在圣母院的火舌中。果戈里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火光，像一座石雕。最后他把手里的半块面具捏成了两半，伸出手去，松开五指让它沿着陀思的轨迹坠入火海。

被悲惨命运突然袭击的人们没有听见圣母院顶端疯狂凄厉的大笑。
这就是圣母院直至被毁灭前的故事。
大火在烧光整座城，又向附近的田野和森林蔓延了一小段之后，终于因为雨季的到来而熄灭。神所钟爱的城就此从地图上被抹去了。
那个曾经被人称作果戈里的孩子销声匿迹，也不会有人想念他，但他确实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只不过再也没出现在认识他的人面前。在对这个世界上演的悲剧喜剧也厌倦之前他是不会死的。也许他真的是神降临的孩子，他只是突然想到人间来，所以就来了，将来会有一天他突然不想要这个世界，便孤身上路，再次踏上旅途。
等到了那一天，他会想起来这世界上有过一个唯一爱他，也被他漫不经心爱过的人。他会去人间以外的地方找到他的。那是神爱他的唯一证明，尽管，他不需要神，天使，天堂，或地狱。他需要一个可以用自由的心来爱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