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国福莫] 蛛网（三）

威廉女装预警。
“所以……这才是叫我来的最终目的？”
面对侦探手里拎的几件东西，小教授终于绷不住脸红了。他自己几秒钟之后才意识到，赶忙扭头避开福尔摩斯的目光。
“真诚地说，原本是给我自己的，”福尔摩斯表情也有点别扭，“男扮女装我也不是没成功过，但是这次不是太合适。”
“有什么问题吗？”

“我这个样子，扮一个落难的女人，好像很难看出可怜。”
教授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需要太好看，但也的确不该太难看。”
“喂，廉！”
“我们的对手，现在说来是男人无疑，是个狡猾的家伙呢，”莫里亚蒂像没听见抗议一样，“他小心选择最孤立的人作为牺牲品，以便万无一失——在一刻钟的时间里犯案，遭到一点抵抗都会被巡警发现。像侦探先生这样一个身强力壮的女人，即使孤身一人出现在街上，也难保杰克有胆量下手。”

“我是打算装成一条腿残疾来着，能显得不那么高。”福尔摩斯嘀咕道。
“总之我们现在……”
威廉突然不说话了，他发现越分析越把自己放在不利的位置上，但是也晚了。侦探走到近得可疑的地方，开始把手里的旧长裙往教授身上比划。莫里亚蒂后退一步仓促躲开。
“这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你来会更像女孩子。”

“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脸红了，廉。”
福尔摩斯眨了下眼。本来没有的事，小教授脸上当真泛起了红晕。
“再考虑一下，也许找一个真正的女助手，比如……”
“原来有，现在不行，邦德先生不肯帮这个忙吧。”
“是的，仔细想想还有……”
“哈德森女士不适宜出现在这个场合。”
“侦探先生不放心房东置身险境？”

福尔摩斯一个“是”字就快出口了。
“所以侦探先生认为我不会有危险？”
福尔摩斯后退几步背靠桌沿，单手捂住了脸。
“廉，既然我不适合这个，除你以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表演这个角色。就算我硬把他们推到街上都不行。”
“你可以试试把我推出去。我应该没有力气抵抗。”
“不不不你明知道不是这样。”

也许教授只是乐意欣赏侦探苦恼的样子。欣赏够了之后，他便重新逼近到可疑的距离。
“当然，这不是寻常的事情，我不能坐视不管。”
福尔摩斯放下捂脸的手，莫里亚蒂难以看出真意的红眸贴着眼前出现，让灰色的眼睛瞳孔一扩。
太近了。两人的眼眸中映出对方的瞳。
“福尔摩斯先生要付出代价。”
侦探哑了一刻。

“你，你说什么？什么代价？”
“别怕，咨询侦探可怜的收入我还看不进眼里，”威廉的眼睛如同火焰燃烧，“我想要福尔摩斯先生有的东西。”
“我，我有的？”
侦探抓住桌沿的手有点发抖。他倚靠在桌上，眼看快要滑下去，教授腿已经和他挨上了，微微向前欠身，再往前一丁点就能贴上他的胸口。在此形势下仰头望着自己的小教授让侦探萌生一种冲动，想要抬手将人按在自己胸前。他的手掌离开桌子半英寸，终于又颤抖着抓回去，手指扣紧老旧的木板。

“啊，侦探先生没有什么可以给我的吗？”
莫里亚蒂看见侦探用力皱紧眉头，然后慢慢舒展开，最终眼神充满了不明的情绪。他故意忽略了那只难以自持的手。
“那就欠我一次吧，福尔摩斯先生。等到妥当的时机我会向你讨还的。”
他直起身离远了一点。
“那件衣服，是要试试吗？”
缓了一会儿侦探痞气的笑容才回到脸上。他把那条裙子举到教授面前。原本是天蓝色的，经过风吹日晒太久，已经是很淡很淡的蓝色了，肘部和肩部都有颜色不合适的补丁，好在洗得非常干净，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也有一股干燥的味道。教授表情冷漠。私下说，他还没忘了在孤儿院过苦日子的时候，不至于觉得陌生。他也没觉得为了破案穿这件衣服，表演一个底层女人，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侦探没马上回答，呆呆地看着他。
“福尔摩斯先生？”
“啊，啊——这里有点冷，你去里面。屋里有床，还有衣橱。”
教授从他手里接过衣服，两人的手指轻轻摩擦，让侦探觉得彷佛被烫了一下。威廉带着那条裙子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即使如此福尔摩斯还是转身背对那扇门，倚在桌上一声不吭地等着。
他抬手摸上自己瘦削的脸。

“可恶，我这是脸红什么……”
威廉的，金发。
卧室门轻轻打开的时候，侦探头脑中只有这几个词。
一切恐怕只是福尔摩斯的一个阴谋，威廉在卧室里把它比在身上的时候才突然想通。如果侦探打算自己假扮诱饵，就不会准备一条根本穿不下的裙子。这条蓝色的裙子几乎就是给威廉量身定做的，不至于暴露男性骨架，也不至于像睡衣。想到福尔摩斯不知何时目测了自己的身材，就足够让小教授面红耳赤。现在这点羞涩起了奇妙的效果，他垂下头，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双手扣在一起搭在身前，显眼的只有金发和若隐若现的红晕。

金发……真的很像女孩子……计划照常进行……金发……但是离目标还差得远……金发……接下来还有更多工作……金发……金发……
“福尔摩斯先生？”
侦探猛然从恍惚中清醒。莫里亚蒂火焰一样的眼睛又离他那么近，表情却已然恢复冷静。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想看威廉在他面前装得贵族一样洒脱自如，或者学者一样天真烂漫。他很久没见过那双赤红眼睛的真相了：狡诈而且疯狂。

我……刚才是想说什么？福尔摩斯想。
“很好，廉，”他说，“和我预想的一样。”
“我就当是称赞。”
“要以假乱真还需要补充一些东西。还有，要练习。”
这工夫威廉自然地理好裙子，稳稳当当地在椅子上坐下，依旧仰头看着他。
“这就是一个问题。”
“什么？”
“身份。你要假扮的是一个最为不幸的女人，她不能是淑女做派。那个人看见疑似很有身份的女人，也许根本不敢跳出来。”

威廉把指节抵在唇上思考片刻。
“我不像福尔摩斯先生，随便就能表演任何身份任何职业的人。”
“那也有办法，但是要遭点罪。”
“侦探先生这个语气是有点舍不得？”
福尔摩斯没吱声。他回头去故纸堆里搜索了半天，拖出一根拐杖，放进威廉的手中。
“本来是我要用的，可能有点大，不过也许我们正需要这样。”

一个跛脚的落魄女人。一根不合手的拐杖。足够破坏原本的走路姿势。
“我会试试的。还有什么？”
“这些天要委屈你忍受一些廉价的烟草。你应该抽不了，点起来放在屋里，身上残留一点气味就足够。还有酒，所有的受害者都酗酒，这儿的居民几乎都这样，我们只是做得像点，兑水的杜松子什么的，也用最差的。”
说到这儿他迟疑了，因为小教授脸上显出有点痛苦的表情。福尔摩斯再次有了伸手去拥他的冲动，实际上纹丝未动。

“不，也不需要你亲自喝，我……我有办法，没关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福尔摩斯突然蹲下身来，从莫里亚蒂的视角就仿佛他单膝跪下似的，把人吓了一跳。他只是蹲在脚边盯着威廉看了一会儿。
“头发不用变，稍微往乱里收拾，还要化点妆，不太好看的那种。还有就是……我怎么差点忘了……”
他起身出去了一会儿，拿着两块东西回来，站在威廉面前有点不好意思。

教授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似乎是棉花做的什么东西。
“我自己做的，看着大概不怎么样，用起来没问题。我是不是可以——？”
威廉已经懂了他的意思，别开脸看向别处。在今天之前他差不多都不知道害羞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
“请便吧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你的专长。”
然后他仰起头，甚至闭上了眼睛。福尔摩斯此刻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但没有停手。他俯下身，很轻地解开领子底下的前两个扣子，指尖在这里停留了片刻。手指离喉咙太近了，甚至能感受到小教授屏住呼吸。他翻开裙子领口，一直露到锁骨——在这儿他又愣了，没想到威廉里面什么也没留。手从领口塞了进去，一直往下，触到需要放下东西的地方。

到这里突然就有点暧昧。
威廉金色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在福尔摩斯的想象中，他抬手覆上那双紧闭的眼睛，止住了颤抖。而实际上他只是把手抽出来，拿了其中一个垫子，沿着刚才的路径放在刚才碰到的地方，把它展平，隔着衣服用手指按住。然后是下一个。最后他把裙子上衣压好，挨个系上扣子，就此把垫子固定好。
“好了，”福尔摩斯说，“站起来吧，廉。”

“没有别的要做了？”
“呃……没有？”
小教授微微一笑，向福尔摩斯伸出一只手。侦探扶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就像按礼节应该对女士做的那样。
“挺像的，”侦探说，“现在不用一直垫着，到时再戴全套。”
“我实在不能说这东西很舒服。”
“抱歉。但是我们还有不少事情要办，顺利的话下周周末就能见分晓。要我拿出来吗？”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劲，所以小教授试图自己伸手把垫子掏出来，然而扣子刚解开，它们就滑落下去在束腰的位置卡住了。福尔摩斯重新翻开衣领，把手伸到更暧昧的深度够那两块棉花。
“抱歉让你遭这种罪。”
“请先把手拿出来再道歉。”
“不好意思。先把这件衣服脱下来吗？”
“我看我不妨适应一下。”
“好的。”

福尔摩斯把扣子又挨个系上，一直到下巴底下，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子。他的动作相当自然，方才的无所适从已经消失不见，这引起了教授淡淡的一笑。
“幸好不会有学生看见我这样。”
“幸好令弟不会看见我这样。”
威廉笑出了声，马上觉得自己失态，轻咳两下忍了回去。侦探的表情，就好像已经在脑海里出现了路易斯提刀站在自己面前的画面。

“路易斯会理解的。为伦敦的治安做出一份贡献也是贵族应负的责任。”
“他可能理解你，但是大概不会理解我啊。”
莫里亚蒂先从插科打诨中回过神来，低头寻思了片刻。
“还有什么准备工作？”
他的语气就像在责备福尔摩斯和自己沉浸在奇妙的气氛中，忘记办正事。
“喔，我是这样想的，每次凶杀都犯得如此利索，杰克一定事先掌握了受害者的行踪。跟踪那些女人不是特别难。我们要做的事情主要有两件，首先，吸引他的注意力，其次，给他跟踪和计划的时间。”

“吸引注意力？”
“你说得不错，杰克选择的都是境遇最糟的人，最糟中的最糟。酗酒，怀孕，被丈夫抛弃，付不起房租的风尘女子。据房东说凯利在那个房子里住了有一年了，但是直到丈夫离她而去，她不得不出门站街，杰克才对其下手。我们时间不多不能做那么多戏，所以只能在接下来的——大概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里，演出一场骇人听闻的戏码。教授对这种故事陌生吗？”

莫里亚蒂脸上闪过一丝残酷的冷笑。
“这种事在哪儿都是一样的，福尔摩斯先生。”
教授偶尔暴露出来的与其身份不符的愤世嫉俗，依然能引起侦探的格外注意，但现在关注的重点不在这儿。
“我们把剧本背下来，稍加练习，就差不多了。”
“很遗憾我对变装毫无经验，恐怕经常需要福尔摩斯先生居中回护。”
“放心啦。”

侦探向他眨了下眼。
“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为了给杰克跟踪调查的时间，我们这场戏要持续一个星期以上。原计划里我一个人不是很好实施，现在有两个人，就可以……”
他突然停下不说了。
小教授望着他。
“……咳，地点，或者说房子，我已经找好了。”
侦探刻意转开脸避免对视。威廉叹了口气。
“你是指，同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