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国福莫] 蛛网 五 伦敦的蛛网（结局）

 
1888年11月，夏洛克·福尔摩斯对开膛手杰克的调查正式落幕。
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离家大约一个星期又独自返回，脸上有正在愈合的擦伤，除了有点苍白以外，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他对这期间的经历绝口不提。第二天他开始发烧，就此卧病在床，工作也没能继续。
医生诊断是受凉感冒，也许淋了雨。路易斯反复问起出了什么事，其实他一心只是为了治病，没有产生什么怀疑，但威廉依然对弟弟守口如瓶。路易斯注意到了，威廉心事重重，坚持不肯落下每天的报纸。这样并不利于他身体康复，但是假如不顺着他的心思，让他辗转反侧，结果会更糟糕。
路易斯就在这种满腹狐疑的状态下，接待了突然来访的福尔摩斯。
他原本没有心思招待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好在他还不知道威廉行踪不明，很可能直接导致重病的这几天，正是和福尔摩斯在一起，否则就不仅仅是态度冷漠的问题了。福尔摩斯有点憔悴，黑眼圈严重，眼睛丧失了狡黠的神采，如果没见到他这个样子，还会以为他习惯性撩人的神色不是故意的，是与生俱来的呢。

福尔摩斯与这个戴眼镜的文静年轻人没什么可谈的，也不掩饰这一点，见面就提出要看望威廉。路易斯的抵触情绪写明在脸上，但他知道哥哥会和侦探谈话，他再讨厌福尔摩斯也不能妨碍。
“威廉哥哥现在并不适合和客人会面，”路易斯阴沉地说，从茶几旁站起身，“希望你别让他为难。”
“怎么会呢！”
“恕我直言，福尔摩斯先生自己看上去也不太好。”
“最近……太忙了。”
威廉隐约提起过，福尔摩斯的“太忙了”一般指的是几天几夜不睡觉，大量抽烟，和需要使用药物放松神经。不过人们一般都觉得“咨询侦探”这种惊世骇俗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不正当的，所以路易斯也没感到奇怪。
“如果我说侦探先生这个样子出现会让哥哥不高兴，你怎么想？”
福尔摩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叹息出声。
“很荣幸。”
“请跟我来，我想他一直在等你。”
门开的一刻，福尔摩斯就把本来准备好要说的话暂时忘了个精光。他的眼睛只盯着倚靠枕头躺在床上的人了。威廉，比上次分手时消瘦，脸颊因为发烧泛着潮红，神色依然安详，双目微合。路易斯马上放轻脚步，走近些想要确认他是不是睡着了。

“路易斯，”教授没有睁开眼睛，“你带客人来了？”
“哥哥，如果你觉得累……”
教授抬手比了一个制止的手势，仅仅这样就让他非常吃力了，五指指尖都在颤抖。他把手放回了被子上。
“我没事，让福尔摩斯先生进来吧。”
用不着多这一番邀请，侦探也已经不客气地走进了卧室，站在路易斯旁边。
“你可以出去了，记得把门关上。”
弟弟的第一反应是警惕地盯了侦探一眼。
“路易斯，”威廉重复道，“没有叫你请不要进来。”
“可是他在这儿会不会……”
威廉睁开眼睛回头望了他们一眼，红色的眼眸在病中异常鲜艳，疲软中还多了一点特别的东西，路易斯觉得古怪而难以形容，福尔摩斯却从焦心和愧疚中精神一振。
那妩媚的眼神是望着他的。
“别怕，路易斯，和以前不一样，我和福尔摩斯先生……”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下决心开一个恶劣的玩笑似的，在病容中展开一个柔美的微笑。
“……关系非比寻常了。”

福尔摩斯重重地咳嗽起来，不完全是因为教授突然暧昧的语气，而是因为路易斯正透过眼镜片用刀子一样的目光剜他。
“路易斯。”
“好的，哥哥。”
他是看着福尔摩斯回答的，所以语气里的内涵分明是“假如让我知道你对哥哥做了什么事就走着瞧吧”。然后他顺从地走出卧室，并且从外面把门关上了。福尔摩斯一直站在原地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需要我反锁吗？”他用不确定的语气问。
“为什么，你要做什么？”
“我很担心你弟弟是去磨刀了。”
“请你谅解他，路易斯是这个家庭的收养子，童年越悲惨，就越珍惜现在的生活，不了解的人会觉得有点奇怪。”
说完这些，教授又把眼睛闭上了，微微皱眉，呼吸急促，刚才打起精神说的这些话足够他休息一阵。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轻松说出的一句谎话，此时对侦探已经完全没有效力了。福尔摩斯只是暂时保持沉默。
他听见福尔摩斯轻手轻脚走到了床边。床头有把椅子，侦探坐了下来，这里离威廉最近。
“廉，”他说，“非常抱歉。”

“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是我的责任。”
小教授闭着眼睛微笑了一下。
“淋了一场雨而已，让你见笑了。”
“也许……不。”
“怎么了，夏洛克？”
“没什么。”
“我也保证过你的安全，”侦探低声说，“但还是差一点就让那家伙……”
“福尔摩斯先生什么时候变得多愁善感了？”
这句话提点得恰到好处，福尔摩斯也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值得脸红，于是干咳一声把话岔开了。
“那个人供认了一些案子，但是……”
“‘开膛手’的案子并没有破。”小教授平静地说。
“是的。”
“别用这么怀疑的口气，这几天报纸上都没看到消息，如果开膛手被捕，一定是所有报社的头版头条。”
“某种程度上说是我的大失败啊，”侦探用一根手指戳着额角，“特别是那一个案子，被挖走了内脏的，还有那封声称吃了受害者肾脏的信，凶手坚决否认是自己所为。事到如今隐瞒也没有任何好处，绞架他是逃不掉了，我不认为他在撒谎。”

“唯一一封我们认为是杰克写的信啊，那么抓到的只是一个模仿者？”
“正是。”
小教授露出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他不看也知道，福尔摩斯现在的表情有多么懊恼。
“看来我们那些头头是道的推理有不少滑稽的成分呢。”
这句话对福尔摩斯本人打击太大，他半天没回答。威廉微微睁开眼睛。
“你不需要太沮丧，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白教堂，乃至伦敦，乃至全英国是什么样的状况。在杰克出名之前那里就有无数的冤魂，以后也还会有，不管一个咨询侦探如何努力都救不了他们。‘开膛手杰克’只是一个报纸狂欢话题。”
“我并不是出于对任何人的憎恨才干这行的。”
“啊，那是我冒犯了。总而言之福尔摩斯先生，你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不要妄自菲薄。”
小教授声音低了下去，又把眼睛闭上，缺乏血色的薄唇微微发抖，他想翻个身但是没成功，揉乱的金发滑下来遮住了脸。福尔摩斯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撩开，指尖就要触到额头的时候停了，有些心虚地偷看了一下威廉有没有发现。金色的睫毛一动不动，他悄悄把手又收回去了。

“廉，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没解开。”
教授很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察觉到了恶兆。
“你还记得我一开始问的问题吗？”
“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开膛手杰克与你无关吧，廉？”
空气再度静默了。房间里只有小教授喘息和轻咳的声音。如果目光有声音，那么也能听得见福尔摩斯紧紧盯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和灰色的海水一样。小教授烧红的脸明显更加涨红，他开口的同时急于从靠枕上直起身来，还没说出话来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弓起身用手掩住口。福尔摩斯伸手揽住了他，威廉没有拒绝。
“为什么这么想？”教授声音微弱，语气却在发狠，“那些境遇最悲惨的人，要么被杀，要么活到受完罪为止，也许死后下地狱，毫无权力，毫无地位，像动物一样被杀死，我为什么要对她们下手？她们……她们又不是造成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
他一口气说得太多，情绪太激昂，完全忘记自己现在不适宜激动，还未说完就在侦探怀里咳得蜷缩成一团。福尔摩斯抚摸他的背部，等待他平静下来。

金发在苍白的手指间绕着，又一点点滑落下去，映在侦探冷静的眼中。
“你会对有权力的人下手吗？”
直到这一刻，教授才猛然从高烧的困倦中清醒过来。
束缚着他的并不是那双温暖的手，而是太细也太轻软，不知何时在他周身展开的——
蛛网。
他第一次抬起头盯着福尔摩斯，眼睛血红，因为刚才咳得太厉害含着眼泪。
熊熊燃烧的火焰扑进海水里。
“现在说出来很煞风景，那实在是一种职业习惯，并不是我在那种情况下还监视你，”福尔摩斯说，把小教授眼前遮挡的碎发轻轻撩到耳后，看进那双泪汪汪的红眸，“抓到凶手的时候，你对他说‘可惜这次我没有审判你的权力’。我不能不好奇威廉以前是不是有过，更准确地说有过多少次，审判人的经历？”
依然安静，但空气仿佛在沸腾。威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些泪水开始往下淌，削弱了红眸中的震惊和愤怒，把这些情绪通通折射为痛苦。小教授满是病容的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吗，夏洛克？”

说话间他试图从怀里挣脱出来，更有尊严一点，也更清醒一点面对自己的对手，但他太累了，福尔摩斯很轻易就把发烧的小教授重新固定在自己怀中。
“不，”侦探沉声说，“并不是。一定要说的话，这只是一个副产品。”
“那些……也只是一个幕后而已？”
是啊，那场戏，精彩绝伦但依然是虚构的，彼此都害怕对方已经把落幕的戏抛在脑后了。台上和幕布后发生的一切，在被打断的现实生活重新继续之时，就与幻影一同消散，聪明人应该当它们从未发生过。福尔摩斯应该是个聪明人，但他用力摇了摇头。
“我不会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的。”
“那好吧，福尔摩斯先生，从这个技俩看来，你并没有证据。”教授恢复了平常的思维能力，声音稍显虚弱。
“没有。虽然主动求证也是常用的法子，但我毕竟需要用证据说话，所以暂时还不能怎么样。这招是和你学的，廉，如果你觉得受骗了，我很抱歉。”
威廉抬起一只手，抓住福尔摩斯的手从自己身上拉开，很自然地与他掌心相对，十指相交，牢固地扣在了一起。夏洛克愣了，任由他摆布。

“我也没有证据，所以，请你发个誓，”小教授无力地说，“假如那段短暂的时光里你有哪怕一刻是真心的，我也就不觉得受骗。”
侦探的指尖有点发颤，他慢慢屈起手指，突然紧握住了威廉的手掌，两人的手心紧紧贴着，彼此都觉得对方发烫。
“对我来说伦敦就是一张巨大的蛛网，”他严肃地说，“它有一千条向外辐射的线，坐在中间的那个人，他知道每一条线上的每一丝颤动，从而知道这张网上发生的一切。谁想要找到他，就会被他先发现。但我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我会同样顺着这张网的颤动找到那个人的。”
威廉面色煞白地望着他。
“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福尔摩斯先生。”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夏洛克握得更紧。
“全都是，廉，每一刻都是，我发誓。”
斩钉截铁的回答。小教授终于无力地笑了一下，埋头靠在福尔摩斯的肩膀上，侦探听见他长出了一口气。
“陪我一会儿。”他闭着眼睛说。
“苏格兰场还在找我呢。”
“我累了。”
“好吧，好吧。”

夏洛克抚摸着怀中人的头发，擦去了他额头上的虚汗。威廉呼吸逐渐平稳，并且开始软软地贴着身上往下滑。他小心地把人抱起来，让小教授平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好。刚才激动的时候消耗太大，病人需要完全放松的休息。况且他也见过威廉脑力透支昏迷的样子，那种情况下会睡很久。
古怪的情感油然而生，福尔摩斯觉得心跳加快，放慢呼吸也不能缓解。他又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威廉轻轻的呼吸和心跳声，比他自己的还近。他把双手放在威廉的肩上，俯身凝视那副宁静的睡颜，仿佛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在熟睡。片刻之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威廉滚烫的唇。
也吻到了小教授未能忍住的一丝微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