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陀] Angel 天使 04

 
太宰治惹了大麻烦的消息迅速在武侦传开。虽然同事们很想挤兑他，但这还是一件大事，在尘埃落定以前，谁也不好意思开启这个话题。和太宰单独在办公室的时候，社长阴沉地提起了这件事，并且问起太宰打算如何解决，他斩钉截铁地表示不会留下这个孩子。首要原因当然是陀思身体太虚弱，他不敢想象让他承受一次怀孕和生产的过程。另一个重要的原因——这里没有次要原因——就是太宰自己没法想象当家长的生活。爱一个陀思已经精疲力竭了，他现在体会不到任何对这个尚在概念中的孩子的爱。如果他能够把皱着眉头保持沉默的时候想的东西坦诚说出来，那么也可以说，他对这个孩子充满了恐惧。他几乎没有怕过什么，所以也羞于承认，但他的确想到它就害怕得不行。
然后社长告诉他，各方面都认为，拥有人间失格的孩子最好还是生下来。
这个说法让太宰少见地发火了。他的孩子不可以当作异能工具使用，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但他刚刚说出口就打住了。既然他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也就不存在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纳闷为什么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社长并没有站在那些人那边，看见太宰这么坚决，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武侦其他人，刚才说过，不敢提相关的事情。太宰看上去非常阴沉，完全不像他本人。
他心情阴郁的原因之一是陀思的态度。陀思表示过了不想要这个孩子，不想要的理由有两个：是太宰的，有人间失格。从知道这个孩子有异能的一刻起，他就对它充满了憎恶，就更不用说他对太宰现在有多痛恨了。但是太宰提出去医院的时候，他却保持沉默，于是他们默认了需要再多一些思考的时间。这是理性无法分析的部分，太宰能察觉到谎言的味道。每当陀思咬着牙表示要摆脱那个痛恨的孩子，他都从那种痛苦中感觉到浓烈的谎言的气息。他试着用陀思的思维考虑过这件事，结果并没有得到明晰的思路，反而头脑内是一片模糊的钝痛。他从陀思身上看不到一点类似对孩子的爱，连这种可能性都没有，和他自己一样。他们都是聪明到不会自我欺骗的人，但假如坦诚会带来更大的痛苦，他们也有可能会回避它。太宰讨厌受苦，假如陀思选择逃避，他非常能够理解。
当前情况下他最担忧的还是回家。
他回来的时候，家里总是黑着灯的。

太宰依然会害怕陀思采取什么极端手段。那样他能做的就只有殉情了，但那里没有任何幸福可言，如果陀思在他不在场的时候突然消失，他能想到的就只有深渊般的境地。所以当他悄悄推开卧室的门，看见陀思清瘦的身影抱膝坐在床上的时候，总会长出一口气。他知道陀思都听见了，只是不愿意理他。于是他也假装不知道，继续蹑手蹑脚走到床边，前倾身体慢慢伸开双手，想要来一个突然的拥抱。陀思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他只好怏怏不乐地作罢了。
“费佳不开心吗？”
明知故问。没有人做囚徒还会开心，这是最基本的。他非常麻利地把风衣和衬衣都脱下去换了睡衣，然后如释重负地躺在爱人旁边，像只小猫咪，陀思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们在黑暗中静默了片刻。
“费佳，”安静中太宰的声音如同有花瓣的质感，“你可以说实话的。我会听你的。”
“什么？”
“没什么。”
他伸手去碰触费奥多尔。那个人仿佛很疲惫地躺了下去，就倒在他身旁，依旧背对着。他挪近了一点，从背后抱住了他。依然是凉凉的手感。

他感觉到陀思慢慢抓住了他的手按在胸口处。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上正在愈合的伤口。
“费佳，”他不知多少次问起这个问题，“恨我吗？”
但是他不指望有回答，只是很小心地抚摸怀里的人。陀思贴着他翻了个身，依然抓着他的手，就这样紧挨着吻了他一下。这是近乎绝望中的感情宣泄。即使看不清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太宰也感觉到陀思的吻中充满绝望，他甚至没有把握能把他捞上来。但是他不能不向他伸出手。太宰抱紧了他，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吻缠绵着，从一开始的有点凉逐渐变成炽热，从安静的紧密的拥抱变成相互抚摸。绝望的气息依然弥漫着，没有丝毫消退的意思，太宰开始苦恼，所以从吻中挣脱出来。
“没关系哦，不管怎样我都爱你。”
费奥多尔深吸了一口气。太宰的表白对他来说没什么可信度，但他迫切需要。当前太宰的语言似乎有支配他身体的魔力，只要太宰在他耳边低语这种柔软的话，他就克制不住地发抖。太宰当时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脆弱，略粗暴地把他压在身下，分开腿。陀思突然抓住他的手抵抗了一下。仅仅靠窗外透进的一点光亮，太宰看见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里含着泪光。

抓住他手腕的手攥得更紧了。第一句话是用俄语说的，太宰没明白，歪头露出疑惑的神情。陀思用日语重复了一遍：
“别伤害它。”
片刻安静之后，太宰反手握住了费奥多尔在颤抖的手，按在床单上。
“告诉我实话，”他说，“我听你的。”
陀思把眼睛闭上了，没有再说任何话。这不是标记以前的陀思，现在太宰面对的是已经被剥夺了一切的陀思，什么也不能拥有，也不会再获得任何东西，这种情况下人会做出不可思议的举动。太宰试图去想象陀思的孤独——他们本来就是孤独的生物，但尘世的热闹也并非绝对一点意义都没有，观看这种热闹就是他们生活中唯一可称为乐趣的部分。现在从他手中夺走任何一样都太残酷了。
太宰俯身吻去了他的眼泪。
“好吧，我们留下它。”
绝望没有完全消散，他能感觉到，但陀思抬起另一只手放在他脸上，很轻地抚摸了一下。太宰知道，即使陀思不说话，也需要他一直絮絮叨叨。
“小心一点吧，用手可以吗，费佳？”

“你说什么？”
“费佳说话了哦。”
“你……等等……”
陀思不由自主地靠在他身上，喘息着说不出话来。太宰吻着他，单手把人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依然抚摸下去。
只想抚摸他。
只想和他挨在一起。呼吸交织在一起。身体紧挨着，互相依偎着，在黑暗中，哪怕永远在黑暗中，永远要互相伤害，只需要有这一点时间，一切就都可以原谅了。
“太宰君……”他听见费佳迷乱中有点甜腻的声音，“轻……轻点……”
“费佳好可爱哦。”
“太宰君……”
他仿佛听见陀思又软软地低语了什么，于是贴上去又仔细听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轻地咬了一下陀思的唇。
“费佳难得说这样的话，应该有奖励的，可惜只能用手指哦。”
黑暗中终于只有柔软的呻吟声和抽泣声了。
他是被吻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躺在太宰怀中，太宰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费奥多尔慵懒地翻了个身，面对拥抱他的人，依偎得更紧了一点。这有点意外。太宰用手指理顺他的头发，看见他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当他们被感情占了上风，互相依赖的时候，陀思才会放松到出现这样的笑容。太宰一时看愣了，被撑起身的陀思在唇上吻了一下。

“费佳……”
那个人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懒洋洋地用手挡住了紫色的眼睛，那里似乎还有未干的泪。太宰很想像小孩子一样跳起来欢呼一声，但他只是握住了陀思的手。
“从今天开始带你出去，”他用轻快的声音说，“费佳需要阳光。”
……十二个小时之内他就会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