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陀] 天使 06

 
“还记得一开始是为了什么吗？”
乱步眯起猫一样的绿眼睛，提出了一个此时正可以令人头脑清醒的问题。
刚开始是一道枷锁。太宰治马上在脑内答出了这个问题。通过侦探笑眯眯的样子他已经知道，回答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自己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那种懊悔和沮丧的样子。但是他没有懊悔也没有沮丧。他饶有兴趣地顺着这个问题想了下去。
是啊，一开始是为了什么呢？他总能精确地察觉到对方最受不了的是什么，事无巨细，在折磨人的学科他是当之无愧的专家和大师，往往也是细节把人逼入崩溃的（这点国木田深有感触）。但陀思不一样。那个人像个黑洞一样吸收所有的情感，包括本身的，任何痛苦折磨都无法进入他的内心，仅仅在精神之外就被吸收掉了，也像一层柔软又坚不可摧的外壳。可以说越是艰苦，他越会像个殉道者一样微笑着，反过来把试图击溃他的对手逐渐逼入绝境。对他做几乎任何事都没有用，没有一样传统意义上的刑罚可以让陀思妥协。它们只会增添他身上光明的悲剧色彩。

这对太宰来说太糟糕了。经过他手上而没有妥协的人，至今还一个都没有，并不是单纯因为心狠手辣，主要还是因为他洞察人的内心，知晓人的弱点。现在这世上竟会有一个人没有弱点，即使坦然把内心敞开给他看，也绝没有一个脆弱的可以攻击的地方，仿佛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但是太宰的头脑没有任何束缚。他不会仅停留于“体面的”“一般意义上的”“拿得出手的”手段。他可以用任何东西，做任何事，包括利用他自己的身体。他意识到陀思只有一个突破口——从未解放过的感情和身体。
那个人有可能根本没有欲望吧。他也这么想过。如果是beta那倒真的有可能，即使太宰能想出办法来，大概也要费比现在大得多的力气，但是很遗憾，陀思是omega，他凭靠药物和心境度过了迄今为止的发情期，完全就像一个没有欲望的人。但他终归是需要药物的。武侦认为只要陀思被标记就大功告成，但太宰暗自认为这里的意义还要深远得多。被标记本身对陀思来说就是不可估量的精神打击，他也许就能让这个对手从内部崩溃。

一开始，是为了，这个。
“我猜你也明白，”乱步拉长声音说，“不需要我补充了吧？”
“是啊，非常简单的问题。”
“那么你又是怎么搞砸的呢，太宰？”
“我没觉得我搞砸了哦。”
“警告你一下，现在可是已经无可挽回了。”
“如果这就叫无可挽回了，那么乱步先生现在到底是在干什么？上次坡先生可是因为没人理所以沮丧地自己走了……”
“我——们——和——好——了——”
“那真是可喜可贺，话题结束。”
乱步推了一下帽檐，眯起来的眼睛看不出感情。
“我果然不适合这种对话。就知道你早想好了。”
“社长让乱步先生来进行这段对话真是不成功。”
两个人贼兮兮地相视一笑。
“话虽如此，你没注意到自己变了吧？”
“什么？”
乱步仿佛是随口一说，太宰却觉得思维非常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你说什么？”
“啊，没有注意到吗？非常罕见啊，太宰。”
乱步露出了神秘的表情。
“那很遗憾，你差一点就输给他了。”
这个想法由乱步提出来，也是挺稀罕的一件事。他一般只关注客观上肉眼可见的线索，而不大思考人的情感方面。这些手段一般是太宰的专长。但是现在太宰基本上废掉了，乱步会首先想到也不是太奇怪。目前情况不妙的是太宰，反而不是正在被监禁而且怀有身孕的陀思。按照初始计划太宰应该消磨陀思的精神，作为一道枷锁把他拴在身边，现在完全反过来了，陀思在消磨太宰的精神，并且牢牢把他控制在那个“家”里。在组织覆灭的前提下，即使他想有什么目的恐怕也难以实现了，但是对太宰个人的报复还是有可能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乱步难得严肃地这么说——现在根本不是陀思需要依赖太宰，而且太宰离不开陀思了？
这个说法一提出来，武侦全体成员顿时都把目光集中在太宰身上——也就是唯一一个根本没有在听乱步说话的人。如果不是周围突然静下来，他可能就要失去平衡直接扑在桌子上睡着了。突然感觉到大家的注视，他打了个哈欠直起身来。

“怎么怎么？我错过什么了？”
“所有的事情，”国木田走过去狠狠摇晃了他一下，“我们正在讨论你。”
“太宰是唯一一个到现在都不能休息的成员，大家需要体谅他一下。”与谢野充满同情地说，伸手拍了拍他。
“太宰先生要加油喔！”贤治这一巴掌差点把太宰拍回桌子上。
“太宰先生……”
“好了好了敦君，你不要再碰我了，我快要散架了。谁来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乱步完全无视太宰的宣告，把一根手指戳到了他额头上。
“太宰，你现在很危险。”
“这个跟我说过了……我不应该把费佳一个人那样丢在家里……”
“你们看！”中岛敦无奈地抱着头说，“这根本就不应该是太宰先生会说的话。他完全变了。”
“哪里变了！我现在好歹也身负重任哦。”
“完了，我宣布今天是世界末日。太宰先生居然知道自己身负重任了。”

“末日有一段时间了，敦君，你只是才发现而已，如果没有名侦探的提点你们谁都没感觉到。”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办啊！”
敦为难地回头望了一眼太宰，他已经托腮沉浸在不知道是什么的世界里了。说不定是在回味刚才半睡半醒时候的梦。
“那可是魔人啊，我很担心他能做得到。”
侦探若无其事地瞟了一眼太宰。很难说那双沉浸在梦幻中的眼睛没有因为这一瞥片刻游离了。在别人眼中没心没肺的表演恐怕很难逃过名侦探的目光。
“我会有办法啦。”
意外的是，乱步这一兴致勃勃的宣告没有获得大家期望的目光，反而被所有人怀疑地盯了一眼。
“乱步先生，就这个问题，你还是先把坡先生那边处理好了，再来管太宰的事情吧。”
“都说了我们和好了——”
就在所有人都离开办公室，连惴惴不安的敦都被乱步推出门之后，侦探转身敲了敲太宰的桌子。

“睡够了吗，太宰？”
“还在回味刚才那个梦。”
“我就不问是什么了。”
“我也不会说的——啊，累死了，在家根本没法休息，反而出门把一切都交给机器盯着还容易点。”
乱步漫不经心地撕开新的一包零食。
“你把大家都吓着了。”
“真过意不去。”语气里完全听不出来。
“你知道陀思在干什么吧？”
太宰揉了揉眼睛。
“我当然知道。”
“你故意配合了？”
“并不是故意的……根本没有回避的余地。你看，我可不会告诉乱步先生以外的人哦，他已经知道我是真心的了。所以我算是主动出局了。”
太宰依然托腮毫无语气地说。整个武侦最令人头疼的两个人面对面瞪了几秒钟，最后以乱步爽朗的笑声作结。
“我好期待社长知道我们两个对话结果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实不相瞒，我也是。”

还好社长后来也没知道详情。
走进卧室的一刻，太宰感觉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一样，和之前已经过去的很多天都一样。窗帘拉着，屋里只有床头灯是亮的，陀思微微佝偻的侧影坐在床上，怀里捧着一本书，家里的所有书他应该已经能倒背如流了，现在急需更新书架。他现在也干不了别的事情。太宰没马上脱风衣，走到床边，非常自然地抱了一下坐在床上的人，陀思单手推了他一下，眼睛一直定在书上。
“我给你带了东西回来。”
“别是戒指，我不会要的。”
“哎呀，怎么可能那么突然呢。”太宰一边说一边悄悄把手又从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没碰里面的小盒子，“费佳现在求我也不会有的。”
他听见那个冰冷的人很轻地冷笑了一下。太宰一点不在意，转身把风衣脱下来挂好，在房间中间充分伸了个懒腰，然后又回到陀思身边，重新正经拥抱了他一下。这下陀思把书推到一边，用冷淡的眼神直视他。

“今天怎么了？”
“不是和以前一样吗？”
“也罢。太宰君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对我比较有利。”
“那不是也和以前一样吗？”
太宰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狡猾的东西在闪光。陀思闭上眼睛转开脸去，以回避那一点光芒激起的波动。
太宰觉察到什么了，也许早就觉察到了。
他根本就没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