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粟 33

1
“嗯，我想，你能知道的，大概也就这么多了。庄老板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庄石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狂帝手下有这么一群人，从事着些见不得人的工作来为这个组织输送资金。
他知道这群人大都是捡来的孤儿或流浪儿，从一开始就通过残酷的训练让他们丧失意志，乖乖成为帝苑的提线木偶，在既定的轨道上重复着他们已经定型的人生，偶有失手便会脱轨，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不会被人怀念也不会被人记得。
印象中的驯兽现在却挣脱了锁链，向他们露出了獠牙。
疯博士并不是什么硬骨头，但也不是什么好套话的人。他那颠三倒四，真假掺杂的说话方式本来就是迷惑人的一大利器，而他那非常自我的狂热也使得他总是自顾自地放任自己的表达欲望。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一脚一脚地踩进一个又一个圈套，节节败退下来。
——因为从一开始，罂粟就没有打算要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来，持续着的，只有充满了发泄性质的殴打。

“我没有耐心，所以还是先打一顿好了。”
一通拳打脚踢下来，刚才被电闪雷鸣队众人逼问的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她抓着疯博士的头发将他拽起来，已经鼻青脸肿的疯博士还在嘴硬：“哼……我是不会告诉你任何你想要知道的东西的……”
“不就是你们这群疯子的追求破除速度极限的计划嘛。”
迎面一拳又正正好打在疯博士的鼻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出拳的女孩连气都不用喘一下，气定神闲的。
“一群傻逼光这么个东西就搞了十几年，什么完善的成果都没有搞出来，就四处蹲搞得不错的野路子抢来当做是自己的东西，东拉西凑地搞了半天，等狂帝带人投奔你们才算是搞齐了十个人。”
本来以为对方就是想从自己嘴里套出点情报的疯博士现在有点慌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或者说，“十疯子”里，除了狂帝和狂帝所带来的一个人当时对他一意孤行地想来电闪雷鸣队内部查探的计划做出了奇怪的反应之外，估计谁都没有想到这两个女孩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威胁。

在疯博士不知道是继续为了这出乎意料的现状而惊讶，还是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和对方谈判的筹码而感到不安时，罂粟的嘲讽并没有停下来。
“被当成十个疯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以为自己顶个‘疯博士’名号是他们在夸你吗？迄今为止，除了搭上自己的姐姐的一条命换来了科研成果之外，你所做的都是些什么？你就是个不自量力的疯子，在追求你那不切实际的梦想的路上抛弃了所有的东西，最终变成了孤家寡人。”
“你以为他们尊称你一声博士，你就了不起了吗？你看，当狂帝来了之后，他们是不是马上就搁置了你原有的思路，马上转而又研究起了狂帝带来的思路？”
“最后，你的姐姐终于也抛弃了你，作为ai的机器人都选择了违反你的意志。”
“你无奈，你迫切地想要证实自己的能力，跑来自己并不熟悉的穿梭机赛场上想一展身手。你觉得你靠着一辆改造过的穿梭机就能掩饰你自己驾驶技术上的不足吗？要不是爱丽丝一直给你补给，你那巨耗能量的玩法能撑到终点吗？”

“直到不久之前你还洋洋自得，以为自己很顺利地打入了电闪雷鸣队内部吧？我可是一直在观察着你蹩脚的演技，你费心改装的穿梭机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好心再告诉你一句吧，为什么没有人好好提醒你，阻止你那个明显是一时兴奋而想出来的来这儿卧底的糟糕计划呢？——因为你被排挤啦。”
“他们早就厌倦了你一天一个新的想法，自顾自的狂热，完全不顾人的疯癫。既然你主动请缨，为什么不顺水推舟让你滚蛋。”
话说到这里，疯博士的身体已经颤抖得撑不住了，罂粟一松手，他就咕咚一下倒在地上。他想起他兴奋地去和大家陈述自己的计划时，狂帝和狂帝带来的那人的奇怪笑容，还有被他当成是默许了他的行动的其他人的沉默。
看来不管在这个女孩，还是其他疯子们的眼里，他始终是个碍事的跳梁小丑。
“你最好还能说出点什么来，否则，我就让你滚了，因为我这里也不收垃圾。滚之前最好把我花在修爱丽丝上的钱的账单给付了，谢谢，这样你在我眼里还能有点价值。”

从开始还洋洋自得毫不在意，到最后被罂粟一句一句话逼至彻底崩溃到怀疑自己的人生，庄石眼睁睁地看着疯博士万念俱灰，看那让他越来越感到害怕的女孩冲他转过脸来，露出一个让他胆战心惊的微笑：
“别这样看着我嘛，庄老板，你都做了些什么，你心里有数，我也有。”
“我可是，赏罚分明的哦。”
2
“素姐，你要是今天的态度能委婉一点……”
“你和他们都说什么了？”
被素姐打断似乎已经成了两人沟通时的常态，炎石都已习惯了她的强势和独断。好不容易从伙伴们的盘问中脱身出来，他就跑来罂粟的房间，却没能找到应当在里头休息的两人的人影，在门口蹲守好久好不容易等到这两人，但看样子这并不是个很好的时机。
“被你带走，达成合作，一起住了几个月，然后被放回来。”炎石无奈地耸耸肩，“还有我们对目前的情况的那些推测——恕我直言，如果连一起走来的伙伴们都互相不能信任的话，我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带领大家去面对接下来的挑战。”

“做得很漂亮啊，炎石。你要是将被我带走说成是‘被强制带走’或者‘绑架’，再将我们的同居生活改成‘被软禁’，我可能会觉得更好些。怎么样？这样一串操作之后，再加上你老老实实地将我们目前所掌握到的情况都告诉给他们之后，我想你们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吧？这下那位当时找你都要找疯了的大小姐也能原谅你的音信全无了。”
虽然素姐说这些话时仍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腔调，但炎石却有种微妙的被谴责了的感觉，好像自己背叛了她似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怎么啦？你没有说谎啊？就连霍兰德当时也是我让你去找来的，这下寒冰那边也能理解你了吧。最好就连我是个杀手都一并说出来好了，这样你可就是连性命都被捏在我手里的可怜虫，对我言听计从也就都是被威胁的。这样的话或许会更方便一点，说不定他们会吓得乖一点，不要再来打扰我的决定了。”
罂粟越是这样心平气和地帮着炎石考虑，炎石却愈发感到恼火。
“我没有说这些！关于你和石兰是做什么的，我什么都没有说。先入为主的观念会影响人的判断，我只想尽可能客观地阐述事实，他们想怎么看待你们，就请他们自己来判断。”

“随便你们怎么想，我们先说正经的。”
对于炎石想要辩解的情绪，罂粟再一次当做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疯博士的反应验实了我的猜想，连唬带蒙地从庄石那里我也打听到了不少东西。”
“庄老板……”
虽然早就知道庄老板可能有问题，但是真的听说一直以来陪着他们，是他们的后盾的庄老板其实也是“十疯子”的一员时，炎石还是觉得心情复杂。
“别紧张，他也就是个被卷进来的糊涂人。简单来说，早期的‘十疯子’，不，那时候连十个人都没有，主力只有亨利和另外5人。机械修理师庄老板初来乍到这个小城市，靠着修修车勉强糊口，被亨利找上时他也受宠若惊，毕竟对方斥巨额投资在他身上的要求只有一个——尽快建造起这个城市里最大的穿梭机赛场，让在此地原本只是小众的穿梭机运动火起来。这些年来庄老板虽然不善经营，但靠着霍斯顿集团的资金周转才能撑了这么久。”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一直亨利都没有对他提出过多的要求，他也就以为能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下去。这些年来他接到的其他命令只有让他去和狂帝接触，而他也是在那个时候结识了雷守。”

“狂帝心高气傲，对亨利借由庄石提出的合作不予理睬，但狂帝的儿子雷守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精通穿梭机知识的庄石成了好友。反正亨利并没有给出其他的命令，庄石也就按着自己的心意，协助三十三中穿梭机队去对抗帝苑。”
“亨利从那次以后再也没联系过他，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和亨利有关系了，于是在那场爆炸之后心灰意冷，将一直也是在苦苦支撑的穿梭机地下赛场转手，单方面断绝了和亨利的联系，回老家去了。”
“直到前不久他再次接到了亨利的联系，得知雷守可能没有死，为了探听相关消息而再次回来寻找亨利，却被对方用雷守的性命来威胁，让他来接近炎石你，像当年监视着帝苑和三十三中穿梭机队那样，继续监视电闪雷鸣队。”
“所以说，大哥还活着？”炎石一听到这里，马上激动地叫了起来。
“不清楚，因为实际上，他们只给庄石看了一张照片，看起来雷守浑身插着管子躺在手术台上，我没有亲眼看见，所以还不能确认。”
罂粟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先坐下，说：“不要总是抱着太大的希望，适当降低自己的期望值，当打击到来时就不会那么绝望了。”

“十疯子内部对追求速度极限的想法极度分裂，所以才搞出这个比赛。在疯博士所支持的高科技队表现失常后，疯博士发现亨利似乎还是对雷守更感兴趣，于是想调转研究方向，所以自告奋勇来和雷守关系最密切的电闪雷鸣队做卧底。”
“这个提议很明显是非常愚蠢的，我们这边根本就不可能会相信一个差点在赛场上让大家同归于尽的人。对于能够再次成功，再次得到十疯子们的认可的渴望让他选择了这种疯狂的计划，但是‘十疯子’中居然没有人阻止他。我猜，过于自我的疯博士和他们相处得也并不愉快，别人我不知道，但是狂帝还有我的师父，对于这里的我是熟悉的，也很清楚疯博士来了之后会被我怎么样。他们既然都没有阻止，说明‘十疯子’内部的分裂，已经到了一个很严重的地步，不惜将盟友送到我嘴边也要将他排挤出去。”
“疯博士除了来卧底之外，另一个任务，就是代表‘十疯子’来给一直消极怠工的庄石来个警告。现在这两个人疯博士应该差不多崩溃了不管他也没什么事，庄老板能说的也都说了，他和‘十疯子’从来都只是亨利和他单向联络，多年来亨利都只把他当暗线不怎么用，他也害怕这帮人所以鲜少和他们联系。不过我从疯博士那边的通讯工具中定位到了他们这些人的基地所在，雷守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是被关在那里。”

“素姐你的意思呢？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一时间接受到的信息量实在是有点太大，炎石下意识地去询问罂粟的意见。
“这两人已经差不多被榨干了，疯博士我还留着有用，庄老板后续随你打算怎么处置。”
说着罂粟奇怪地看了炎石一眼：“这种事情不用问我。再说了，你不是都已经和他们保证说，不会再让我和石兰上场比赛了吗？既然这种事情你都可以自己拿主意了，别的干嘛还要问我？你才是电闪雷鸣队的队长啊。”
又是这个样子，虽然是平和的语气，却莫名的撩起炎石心中的火气。不想再去思考为什么自己和大家的对话会被不在场的她知道，像素姐这种事无巨细总会思路周全的人，为了抓疯博士和庄石，大概在整个电闪雷鸣队基地里的所有地方都安装上窃听器也不是不可能。
一种微妙的领地被侵犯和尊严被侮辱的感觉，自从回到这里之后就在炎石心中愈演愈烈。可能是之前待在素姐身边，看过了那样的世界，觉得她有些做法无可厚非，在那里，不这样是活不下去的。但是现在，炎石对她的一些做法实在无法苟同。

素姐还在继续说，一句一句里那种赤裸的态度都让炎石觉得既无奈又生气。
“这次你只要将事情都推到我的头上，大家都会同情和理解你，这样一来他们就会认可了你这个队长，接下来带队会方便很多吧。不上场什么的我也同意，省得你这个队长说话太没威信了。接下来只要……”
“素姐！”
头一次地，炎石打断了她的话。
“我没有对他们说你什么，我也只是讲清楚事实而已。就像庄老板还没有做什么不能被原谅的事情一样，你们也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只是尽可能地公平公正地作为队长，针对你们蓄意破坏对手的穿梭机的这种违反比赛精神的行为表示反对并作出相应的处理。”
炎石按耐着自己那种快要在临界点爆炸的心情，说：“你不觉得，你完全可以换种方式，依旧能达到现在的效果吗？大家一起互相理解，没有猜疑地一起朝着目标奋斗……”
他满怀着希望的劝告随着罂粟的一声嗤笑被她当成是天真小孩子的煽情胡话，而他的心也随着她接下来的这番话跌至谷底。

“理解？我为什么要你们理解？”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素姐从来都是为了目标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但是听她毫不掩饰地这样讲出来时，还是不知道是该为她的足够坦率而庆幸，还是该为她一向的目中无人而恼火。
“我从一开始目的就只是找到狂帝他们，只是因为我并不会驾驶穿梭机，我之前那种做法只能出其不意一次，会太早在比赛中被淘汰。一直以来我只是在利用你们代替我参加比赛。一步一步引出他们啊？合作这种事情，说清楚点，不就是互相利用吗？”
“炎石，你知道的，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我们的思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这是不可调和的。我只会用我的方式去解决我所需要面对的问题，既然我没有干涉你们，那么，接下来，也请你们不要干涉我。”
炎石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要做什么？”
罂粟看着瞬间紧张起来的炎石，突然笑了，从腰后摸出了一把枪往桌上一放一推，枪在桌上滑到了炎石的面前，而她也俯身过去勾着炎石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

“如果我说，我打算把所有的参赛者都杀了，逼‘十疯子’中断比赛，引蛇出洞呢？”
炎石突然呼吸一窒。
“我可以这么做的吧？反正我又不是穿梭机赛车手，竞技精神什么的并不能约束我。碍事的就除掉，挡路的就从他们身上践踏过去，我的刀尖和枪口之下的亡魂再多几个也不是什么问题。解决完你们这档子事之后我还是要回到我的那个世界去的，那个你知道的，只有无尽的厮杀的世界。新成立起来的组织在那个城市还算是没有完全站稳脚跟的外来人，因为我和石兰到这边来他们没人指挥，已经好久没有接几个大单子了，都是出些不容易失手的小任务，杀的人少，就没有钱，就没有饭吃，难不成让他们天天在大街上游荡着打散工，怀里还揣着武器？金盆洗手哪有那么容易，习惯了黑暗的人早就受不了光明的灼烧了。”
罂粟松开了搂着炎石的手，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呆坐着的少年。
“你是队长，我也是那个组织的头儿。你要对你的队员负责，我也要对仍旧选择跟着我的他们负责。”

“我没有时间了。”
“这样做的话，你们又能接受多少呢？”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炎石觉得素姐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低垂的眼睛，有点明显的黑眼圈，无奈的表情里似乎带着一丝悲伤。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了一件事：一直以来忍耐着的并不只有自己。
或许在一直还在迁就着他们的素姐看来，他们这种可以为了自己的梦想而奋斗的生活，是她一直以来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
就像一脚踩进杀手世界的他一样，素姐也闯进了他们的世界。摩擦和碰撞从来都是相互的，没有谁能在冲突中不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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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一下炎石同学重获队友们的信任
人呢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即使意见不同，只要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也许就能达成合作。
而达成共识的另一种方式就是——拥有一个共同的，看不爽的对方，互相吐槽吐槽着，本来互相戒备着的两人就能携手了。